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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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嬸,王啞巴為何突然要送我去念書啊?」


剪刀劃過布料的聲音很利落,趙嬸子的聲音卻很低悶。


「原是我那日多嘴,說了句那陳清河在京中做了官,如今你娘跟了去,日後站穩了腳跟,怕是要回來尋你的麻煩,他這才動了心思。」


說著,趙嬸放下針線,將我的肩膀掰正,一字一句道:「他是要你好好念書,日後奔個前程,哪怕你那便宜爹娘上門尋仇,你也能應對得當。」


「這一番謀劃全然是為了你,香枝,他當得起你一聲爹。」


我抿抿唇,低下了頭。


6


第二日,我們啟程去縣裡。


其實並非是不能留在鎮上,而是那些婦人嘴太碎。


我娘與陳清河淫奔的事情傳遍了大街小巷,連帶著我也受了牽連,若是留在鎮上,怕是不得安穩。


所以王啞巴將鋪子盤了出去,又將那間小院子託付給了趙嬸,這才放心離家。


誰ṱū́₎知剛坐上牛車,便聽見奚落的聲音:「這王啞巴當真是被豬油蒙了心吧?

竟想著送個小丫頭片子去念書,偏生還是那淫婦的賤種。」


「可不是?若不是豬油蒙了心又怎麼會被李秀珠那種女人哄騙兩次?」


「我看啊,可不是騙,說不準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如若不然,那王啞巴怎的到如今,連個親生骨肉都沒有?」


「怕不是不能生,當初才要個肚子裡有貨的吧哈哈哈哈……」


王啞巴偏過頭,沒什麼表情。


可他向來是耳聰目明的,又怎麼會沒聽見?


我隻呆愣了一瞬,便掏出包袱裡的木雕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扔在那長舌婦的面門上。


我學著李秀珠的模樣,惡狠狠的啐了一口:「老東西,舌頭長,面杖一擀,當頭繩!」


那婦人尖聲叫了起來,剛反應過來,牛車已經緩緩啟程。


王啞巴微微愕然。


我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拉了拉他。


「爹,你送我的木雕丟了,等去了縣裡,再給我做一個好不好?」


從小到大,我從曾喚過王啞巴一聲爹。


換個稱呼不過是舌頭打個彎兒的事兒,可我卻怎麼都叫不出口。


並非是我性子別扭。


而是我覺得,我口口聲聲喚著的娘從未將我當過親生骨肉,若是我叫了王啞巴爹,豈不是將他和我那生父陳清河混為一談了?


我年紀太小,是非對錯無從分辨,但我曉得,王啞巴罪不至此。


可如今我想明白了。


我生來便無父無母,唯一愛護我的人,隻有王啞巴。


縱使隔著層血親,他也是我爹。


那隻粗糙的手在我掌心顫抖了一下,而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束脩一交,他手中的銀錢便不多了。


統共不過二兩銀子,租賃了間小院子便花了半兩,餘下的銀錢他還要在街上盤間小鋪子繼續做木匠生意。


由此一來,我們每日便隻能喝些粟米粥果腹。


但好在第二日,我便要到書院報到了。


雲蒙書院是縣裡最普通的一所書院。


無他,有名的書院束脩太貴,我爹交不起。


但有書可念已經算是不錯了。


書院的父子姓賀,是個白胡子老頭。


初見我時,他眉毛打成了個死結。


「是個丫頭?」


這話一出,我便曉得,他不喜歡我。


賀父子不喜女子讀書,但我爹已然交了束脩,書院便隻能將我收下。


男女七歲不同席,縱使書院男女學生都收,但授課時,中間還是隔了一道屏風。


跟我一同坐在女席的姑娘姓陸,聽聞是通判府陸家的姑娘。


我不曉得通判是多大的官,但我曉得,這等官家小姐應當是不願意同我打交道的,所以我一直不敢貿然搭話。


直到賀夫子如常講課,其他學生都聽得津津有味,隻有我聽得雲裡夢裡。


我隻得厚著臉皮去問陸姑娘:「敢問姑娘,夫子講的是哪一頁?」


陸姑娘順著我的目光看過來,一瞧見我手中的書,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未啟蒙吧?」


我點點頭,她身後的丫鬟便過來幫我將拿反的書翻正過來,又翻到了賀夫子正在講的那一頁。


隻可惜我並不識字,依舊不曉得夫子在講些什麼。


但也不願讓人看輕,便坐直了身子,硬裝出好學的模樣。


好容易結束一上午的課業,我便直奔飯堂。


誰知剛盛好一碗飯菜,便被人撞翻在地。


「這位同窗,實在抱歉。」


7


書院每日包兩頓餐食,可每日的飯食都是有定量的。


我看著被打翻在地的飯菜,心中一股無名火升起。


抬眼望去,隻瞧見一人衝我無辜的眨眼。


「一時失手,見諒。」


「想必你家中應當給你額外送了飯食吧?」


那人語氣淡然,神態自若。


雲蒙書院雖普通,但招收的學生也有些富家子弟,因此每到飯點時,家中的小廝女使便會來送飯食。


唯獨我,是沒有的。


我看著他華貴的衣衫,拳頭握了又松。


轉頭蹲下去撿地上的飯菜。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她是乞丐嗎?都不嫌髒啊……」


書院的地擦的幹淨,不算髒,能入口。


我不搭理,

自顧自的撿,卻倏然被人攔住。


他輕咳兩聲,耳廓微紅:「……你別撿了,大不了,我把我的飯食給你吃。」


我欣然同意,利落的站起身。


「在哪兒?」


有小廝上前來,遞上食盒,我打開一看,口水差點沒淌到地上。


蝦仁燴飯,松子雞丁,五香鴨脯,最下面甚至還有一碟糕餅。


這些我吃席時才能見著的菜式,就這麼輕而易舉的出現在了食盒裡。


我衝他拱了拱手,坐下便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聽見譏諷的聲音:「這人是不知羞嗎?不知道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嗎?怎的這般沒臉……」


我的確不知道什麼叫做嗟來之食,但我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吃完全部的飯菜,我又將糕餅包了起來,預備回去給我爹吃。


下了學,我飛奔回小院。


我爹正在院子裡磨木頭,我將糕餅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卻並不接。


我急了:「這是同窗送的,不是我偷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接過那包糕餅,慢慢展開。


嘆了口氣,舉著那張宣紙,比劃著告訴我:「宣紙是用來寫字的,不是用來包餅的。」


我垂下頭,默不作聲。


不敢告訴他,我壓根就聽不懂夫子講課,他這二兩銀子怕是打了水漂。


可下一瞬,那隻粗糙的大手牽起我,帶著些許木屑的清香。


他拉著我進了屋子,翻出一本書。


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圖冊。


上面清晰的畫著做桌椅板凳,檀木花床的步驟。


我爹一頁一頁的翻給我看,這都是從前他拜師學藝後自己畫的,雖有些粗劣,但勝在精簡。


他比劃著告訴我:「飯要一口一口的吃,字也要一個一個的認,像是做桌椅一樣,急不得。」


我明白,他是想告訴我,我如今學得有些吃力,但若是就此放棄,或是生了厭倦之心,那才是真的不值。


我點了點頭,第二日下學後,便去了夫子的書房。


8


賀夫子見是我,

眉頭又皺了幾分。


「何事?」


我鼓起勇氣將昨日那包糕餅奉上,而後屈膝跪下:「學生尚未啟蒙,聽不懂夫子講課,還望夫子能指點一二。」


黑漆石的地面硌得膝蓋生疼,可我不敢表現分毫。


賀夫子挑眉:「既未曾啟蒙便先去啟蒙,我這兒是書院,不是私塾。」


「學生家中貧困,實在拿不出額外啟蒙的錢財。」


「這點錢都拿不出來,那你是因何要念書?」


賀夫子冷哼一聲,聲音寒冰一般的刺骨。


我楞了一瞬,竟是答不出來。


我究竟是因何要念書?


賀夫子將手中的茶盞丟回案桌上,泅出一小片暗影。


「我這書院雖不大,但來此讀書的,或是為了科舉仕途,或是為了讀書明理,必然都有自己的目的。自你之前書院不是未曾招收過女學生,可她們都是略識得幾個字後便退了學。」


「我且告訴你,我這裡隻教四書五經,古言策論,不教婦德之守馭夫之道,

你若是也同她們一般,趁著三日試學期還未過,早早找那賬房退了束脩另拜山門才是。」


一番話聽罷,我才終於明白,為何初見時,夫子會那般說。


我不再猶豫,俯首又磕了個頭。


「學生念書不為嫁人。」


「那是為何?」


我想起李秀珠扇我的那Ṱű⁼個巴掌,想起阿奶盛的半碗粟飯,亦想起我爹那雙永遠粗糙的大手。


一字一句道:「為己為利,為家人,也為前程。」


賀夫子未曾想到我會如此答,微微一滯。


下一瞬拿起那包糕餅,將白胡子扒拉開往嘴裡送了一塊。


含糊道:「還算聰明。」


就這樣,賀夫子徹底認了我這個學生。


每日裡我照常像其他人一般聽課,下學後他在單獨為我啟蒙半個時辰。


就這樣學了一個月,上課時我已然能勉強跟上進度。


陸家姑娘陸含貞驚詫不已:「怎的不過一個月,你就一日千裡了?」


我隻抿唇笑,不敢告訴她實情。


畢竟賀夫子收了我爹一副黃花梨木床,若是真論起來,這應當算是賄賂師長吧?


9


冬去春來,夏至秋敗。


我在雲蒙書院念書的第六個年頭,已然從墊底的拖油瓶變成了書院的魁首。


六年前我大字不識,如今便是在課堂上,也敢鬥膽與賀夫子論上一論ţũ̂₌了。


那個六年前潑了我飯菜的紈绔子孟尋如今也成了我的小跟班,每日巴巴的跟在我身後,央著我同他講策論。


若不是為了每日不落的食盒,我當真是不願搭理他。


不久之後便是院試鄉試,賀夫子屬意我下場抖一抖文墨,看能不能撈回個秀才。


我心中忐忑,原本想與有貞商議一番。


卻不曾想,她告假三日後便再未來過書院。


無法,我隻能尋去了通判府。


門房的小廝通傳了好一陣,才終於來了個丫鬟將我請進去。


這是我頭一次進陸府,也是我頭一次見這樣大的宅子。


裡頭布景雅致,回廊曲折,連廊下懸掛的紅穗子都精巧無比。


陸含貞的院子在最東邊。


我剛進門,她瞧見我,臉色發白:「香枝,你怎麼來了?」


「賀夫子說起今年院試,我想下場一試,所以來問問你,要不要同去?」


陸含貞扯出一抹笑:「你苦學這些年,的確該試一試,至於我……」


「還是算了罷。」


我不解:「為何?」


陸含貞低下頭,一雙素手絞著帕子,露出半邊柔婉的側臉。


「我年歲到了,父親說,還是嫁人為重,科舉仕途……到底不是女人家該做的事兒。」


我這才注意到,院子裡一片喜色,桌上放著繡了一半的蓋頭。


原來她要嫁人了。


賀夫子當年的話,遲了六年,終於是釘在了我心上。


我問:「那你可覺得有理?」


陸含貞沉默了一瞬,道:「道理自在人心,哪裡又是我能辯駁的?我不恨旁的,隻恨老天將我生作了一副女兒身,叫我滿腹詩書卻也隻能做個提線木偶。」


我低下頭,隻覺得那滿目的紅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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