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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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他,愛到滿心滿眼都是他,愛到情深不可自抑時,我曾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一遍遍說著喜歡。


最初時,他笑著,無所謂地回著一句:「聽著呢,周淮安吶,也喜歡我們念念。」


後來,他不敢回應,隻是眼眸深深地看著我,不說愛也不說喜歡,卻固執地要我一遍遍說愛他。


我依然還愛著他,隻不過那刻我便意識到,這份愛不應該再毫無保留,我與他總會有分開的一天。


周淮安做人漫不經心,散漫至極,但那樣人家出來的孩子,有些事窺個影子,便能猜到七八分全貌。


他心思一亂時,便會不由自主地玩起手中的打火機,咔嗒咔嗒的聲音在室內此起彼伏。


「有沒有想過考個單位?你這麼喜歡表演,那些話劇院文工團什麼的,也適合。」


我放在行李箱拉鏈的手,有一瞬間停住,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拉起拉鏈。


「考公務員,考事業單位,考老師……我都可以考得上的。


「可是周淮安,你見過十八歲時為了爭取一個背景板角色苦練站姿的沈念,也見過十九歲時為了練習一句臺詞,連做夢都在呢喃的沈念。你見過所有我為夢想奔波的不堪和疲倦,你也見過我在夢想中光芒盛開的樣子。


「所以,你怎麼能忍心說出這樣的話呢,周淮安?」


我並沒有意識到,原來說完這簡短的幾句話,我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落在行李箱上。


周淮安蹲下身子,將我抱了起來。


他低著頭,一點點抹掉我的淚:「我的錯,我就問問,沒非要你去,不喜歡就不去了,嗯?」


我說不出那樣的話來,我沒法告訴他:周淮安,你的母親,你的家庭不會因為我是考公還是考編而改變看法,無論我怎麼做,都不會被接受,隻因為我是我。


臨到去機場那天,周淮安飆著車趕到機場,要知道,他平日做人懶散,就連開車都有些中老年做派。


周淮安從貴賓通道直接走了過來,攔住了我:「你要什麼樣的老師,

我都給你請回來。國外不去了,行不行?」


他從小到大,張揚慣了,有人捧有人寵,哪怕再成熟,骨子裡有著小孩一樣胡鬧且自私的佔有欲。


我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像看玩鬧的孩子一樣。


「我又不是不回來,你這是做什麼?」


「沈念,別讓我知道,你在謀劃著離開我。」


被他看出來了,我想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這種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周淮安,不要這麼想。我隻是在變得更優秀而已,我越來越好,你不應該替我開心嗎?」


我幾般好都無法與你相配,我又怎敢再墮落?


哪怕我有一天離開你,我也希望我是獨立而優秀的個體。


他低垂著眼,放了手,隻說:「早去早回。」


14


國外三個月,數趟橫跨大洋的萬裡來回,是他此刻愛我的見證。


我們都在努力愛著彼此,可再努力,似乎也隻能到這個份上了。


窗外的落霞覆蓋著碩大的鐘樓,白鴿莽撞起飛,落下一道道飄蕩的剪影。


我收回目光,側頭看著在我肩上睡了過去的周淮安。


他睡得不安穩,兩道眉毛微微皺起,領口的襯衫被擠壓得有些變形。


我用手指撩開他的額發,驚覺,數年前那個倚在窗臺叫「小天鵝」的男人,輕裝打馬過的少年氣,也在歲月輪轉中,染上倦怠。


我在英國生了一場病,重感冒發燒。


周淮安已經能夠輕車熟路地照顧我了,喂我吃過藥,他半躺在我身邊,一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讓我安穩入睡。


我還記得,當時我第一次在他跟前生病時,他忙得一塌糊塗,從來沒有照料過別人的人,一切從頭學起。


那時,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生姜和可樂的驅寒藥方,趁我睡著時,在廚房搗鼓半天,做成了可樂煎生姜。


我攀著樓梯扶手下樓時,他看了過來,我們隔著滿屋的煙霧繚繞相視一笑。


睡到夜半,我退了一身汗,腦子清醒著,也再睡不著。


在英國舊式的公寓裡,我翻出一部黑白電影。


這部電影我一個人看過無數遍,臺詞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周淮安在身側睡著,我將電影調成了靜音。


黑白電影加上靜音,像在看默片。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問我在做什麼。


我指了指屏幕,他撐開眼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


「你睡吧,我一個人看。」


他笑笑,聲音有未清醒的困倦:「看電影這事兒,怎麼能一個人?」


屏幕上,安妮公主正從城堡上偷偷爬下來,開始她在羅馬足以品味一生的一天。


從前看時,我隻沉迷於公主明媚的笑容,試圖掙脫束縛的勇敢。


可如今再看,我才恍惚意識到,那從等級森嚴的高貴皇室出逃的公主,經歷過浪漫且平凡的一天,回歸正軌後,留下與她天差地別的男主。


他目送著公主在眾人簇擁下遠去,轉身再回望,影片最後的空白,多令人可怕。


15


三個月的貪戀後,那是我多年來第一次,小心試探又正式地同他道別。


從三萬英尺高空落地,

望著機場出口,我輕聲說:「周淮安,你別送我了吧。」


他剛搭上我行李箱的手,停住,看向我,似是不解似是不想聽懂:「怎麼?哪裡不舒服?」


我維持著笑容:「我之後還有新戲開拍,還有很多工作,我想著我們……」


他抬手止住我的話頭,有些不理解:「沈念,你這是在跟我說分手?」


「周淮安,我們……」我認真地問他,「在一起過嗎?」


他們那個圈子裡,從來沒認為我們是在一起,他們更喜歡稱:周淮安養了個小明星,那女的跟了周淮安挺久。


那天,我上了公司的保姆車,從周淮安的車旁經過時,他還定定地站在那兒,不知在想什麼。


畢業後,我簽了國內最大的一家娛樂公司,公司老板是北京人,關系牽扯來去總要繞到周淮安。


我出名早,那部影片爆火之後,各種戲約紛至沓來。


幾年內,我拍過不少戲,

因為周淮安在,哪怕他從未露面,也沒人敢讓我做任何妥協去接爛片,所以我有精挑細選劇本的機會。


我僅僅是出國三個月,工作室底下粉絲的評論都罵上天了,說我年紀輕輕才剛露頭,就敢淡圈這麼久,不知道哪來的自信,比我穩比我有成績的都在無縫進組。


我開始投入新的工作中,心無旁騖地。


有時還會想起周淮安,他那樣氣性的人,大約是第一次被人那樣對待。


後來,宋垚跟我說,周淮安在家裡曲線救國,他奶奶就是那條曲線。


他近日來,一有空就湊他奶奶跟前,指著電視裡頭的沈念,真誠地問:「這女孩兒好看不,給您做孫媳婦兒要不要?」


周淮安成天沒日沒夜地在老人家跟前,念叨她的好,誇她怎麼怎麼照料他的胃病,誇她大學四年成績多好,科科名列前茅,小小年紀事業就做得那般好。


誇著誇著,他年邁的奶奶每每看到那電視裡頭的沈念時,都忍不住停下來。


直到有一日,他奶奶在餐桌上,有意無意地提起沈念,誇她挺好。


周淮安攥緊筷子,下一秒,卻聽見他媽的聲音,平靜到令人發顫。


她笑著說:「媽,您老糊塗了。」


糊塗的不是年紀,糊塗的是心,是老人偏愛周淮安的那顆心。


16


幸好,我沒信了宋垚那近乎誇張的描述,周淮安若是真費了那個心思,我倒是真要被嚇到,畢竟他從沒打算跟我有結果的。


你看,他依舊無所謂,依舊在人間遊蕩,誰也留不住。


我靠著樓中的窗臺,看著那抱著他胳膊的女孩,一身名牌,一臉天真。


一場相親局,那女孩的身份也不難猜,總歸是我碰不到的高度。


那時,周淮安似有所感,緩緩轉頭看了過來。


我應該躲開的,可那時心中不暢,總想著就算分開了,這也才幾天啊,新人換舊人換得這般快嗎?


於是,我倚著窗扇,與他微皺的眼眸直直對上,僅一秒,我就關上了窗。


周淮安從另一條道上來,

避而不談方才,因為他也知道,發生在眼前的事,多餘的解釋隻會撕破更多不堪。


「要走了?我送你。」


我搖頭,約的人還沒來,事情還沒談。


「那我等你。」周淮安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那天,我和新戲的制片人導演聊了半天,期間,他頻頻望向不遠處低垂著眼玩手機的周淮安。


他後來半真半假地說,那是家裡安排的,躲不過,隻是出來見個面。


說不得他愛不愛,但總歸是一顆心都在晃蕩,這晃蕩的心能偏向我幾分,我便是一時的贏家,但也隻是一時罷了。


17


接到醫院電話時,我正趕著拍一個商務,醫務人員冰冷冷的聲音,讓我愣在原地。


「曉、曉慧姐,你跟那邊說一聲抱歉,我媽出車禍了,我得趕回去……」


一路上,我的腦子裡蹦出各種可怕的想法,針一樣刺著我。


趕到醫院病房時,我慌亂地推開門,卻在一眼看到那個優雅端坐的女人時,

手腳冰冷渾身發抖。


「你怎麼趕回來了,我沒大事,我都特地不讓人給你打電話……」我媽躺在床上,操勞半生的女人,臉上是淳樸和不安的笑。


江女士雙手交疊,挺直背脊坐在劣質的紅色塑料椅上,轉頭看向我,笑容依舊得體親和。


她對著床上的人寒暄著:「這就是你女兒,真是好看,你有福氣。」


我媽臉上浮上驕傲,笑著說:「對!這就是我的乖囡囡。


「乖囡,是這位好心的女士救了媽媽,她送媽媽來的醫院,要好好謝人家。」


我強撐著笑容,走到她二人之間,用力地攥著手中的包,借以掩蓋我顫抖的手腕。


「我送您出去。」


「乖囡,你做什麼趕客……」


「媽!我會好好謝謝她的……」


江女士緩緩起身,身上的淺色衣裙套裝沒有一絲褶皺。


她低頭拍了拍我媽的手臂,

笑著讓她好好養身體。


我關上門,跟在她身後,開口道:「您想做什麼?」


她扶了扶鬢邊的珍珠發夾,搖頭笑著:「小姑娘心思不要那麼復雜,我救了你媽,你就是這麼對我說話的?


「對了,今天這點小事就不用給望齊知道了,年輕人嘛,總會跟你一樣多想,我平日裡助人為樂的事做得多了去,這點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扶著走廊的椅子坐了下去,用手捂著臉,不可抑制地哭了出來。


她憑什麼,她憑什麼這樣對我媽……


「不曉得,就一個車突然沖了出來,我都差點以為它是故意沖我來的一樣……


「醒來就在這了,還好遇到好心人。


「哎乖囡,別哭啊,媽媽這不是沒有大事嗎,就腿傷了,養養就好了哇。


「我就說沒大事沒大事,你工作那麼累,還要跑回來,媽媽拖累你了……」


我多自私啊,

因為我的貪念和不舍,我險些將她推入深淵。


在無錫的醫院照顧我媽時,周淮安來了。


我在病房內,他就等在門診大廳,孤身一人坐在那兒。


我倚著門看過去,十八歲那年,打從心底認為他與臟汙油膩的小店格格不入的矛盾感,在這一刻翻滾而來,直至巔峰。


我同他說:「回北京去吧,別再來了。」


他看向我身後的病房,眉宇間有頻繁奔波的疲倦。


「沒事,你媽媽快出院了,上海離這不遠……」他仰著頭,身體微塌靠著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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