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興許是他上學對於周圍的人過於不感興趣，老胡自然而然地把他的主動詢問當成了喜歡。
老胡調侃他不能免俗地動心，而他則頭一次產生了迷茫。
鄭思意在他心中的特殊到底算什麼呢？
期望父母的愛是孩子的本能，他無法控制。
他對其他人的關注向來出自實際的需要，不需要就不在意。
對於鄭思意，他沒接觸過真正的人，但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以及不由自主的關注。
不過這個鄭思意是他自己構建出來的。
他沒有按照老胡出的主意採取什麼行動。
說實話，他不打算去求證什麼。
他害怕去接近真實的鄭思意，幻想破滅和真的心動，兩者他都承擔不起。
直到他得知鄭思意拿到了林氏集團的獎學金，一股想去見見她的衝動湧上心頭。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讓助理去做了安排。
踏進舉辦儀式的禮堂前，他莫名一陣緊張。
林觀研坐在臺下。
從主持人叫到鄭思意名字的那一刻起，他高度精神集中，眼睛盯著門口。
鄭思意進來時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視線不經意地掠過臺下，在看到林觀研時微微停頓。
她的視線停留的那幾秒，林觀研對上她的眼睛。
清澈明亮。
她本人比照片上還要好看。
這是林觀研的第一想法。
意識到這個想法後，他產生了慌亂。
他在關注她的樣子這件事本身就不同尋常。
他在國外讀書時，不是沒交過女朋友。
那是一次心血來潮的嘗試。
周圍的人都說那個女生明豔動人又成績出色，和他十分般配。
可他好像不怎麼去注意。
那個女生長什麼樣子對他來說不重要。
他和她在一起，隻是因為那天聚會時，女孩說見過他的弟弟，覺得他弟弟比他更吸引人。
從小到大，別人見到兩兄弟，說的都是：「如果不看哥哥，弟弟長得也很好看。」
林觀致長得很俊秀，但林觀研的出現可以輕易遮蓋他的光芒。
仿佛隻要林觀研在，沒人會去關注林觀致。
頭一次聽到林觀致更好的說法，林觀研覺得這個女生可以透過表面的光環，關注到真實的人。
那段時間，他和她走得很近。
然而，在一起後，他發現那個女生這樣說隻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
是一種手段。
他說分手時，女生輕蔑地說，「別人都說你厲害，還不是被我的把戲蒙騙了。」
後來，他才知道，隻要是這個女生看上的人，最後都會成為她的男朋友。
別人和她打賭，她搞不定林觀研。
然後，她贏了。
得知真相的林觀研，那段時間情緒一直不太好。
恰逢回家過年，他爸媽誤以為他放不下前女友，還去調查了一番戀愛的過程。
不僅沒發現真相，還聽說林觀研當時和圈子裡也出國留學的另一個女生關系親近。
而這個女生正是林觀致交好的一位姐姐。
於是，最後的版本變成了林觀研為了搶走弟弟在意的女生而讓女朋友誤會分手，
事後林觀研懊悔不已。林觀研沒去糾正，他早就不會和別人講心事了。
自那以後，他對別人更加不關注了。
「讓我們請林氏集團的林總親自為獲得榮譽的同學們頒發證書。」臺上主持人的聲音喚回了沉思的林觀研。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他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不苟言笑，冰冷疏離。
但在走到鄭思意面前時，他的心毫無徵兆地急促跳動，提醒著他眼前人就是隨筆的主人。
她和別人都不一樣。
鄭思意接過證書，不經意間觸碰到他冰涼的指間。
真實的體溫。
「謝謝林總。」
真實的聲音。
她衝他笑笑。
真實的表情。
眼前的人如此真切，他必須承認，他關注的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結束後，他在樓下等司機開車過來。
路過的人都會多看他幾眼。
他在人群中永遠矚目。
這樣光芒萬丈的他總會有人想接近想擁有。
他視力一向很好，一眼就看到樹下在等人的鄭思意。
很快她等的人就來了。
林觀研也上了車。
車子從鄭思意面前開過時，他忍不住地看向她。
她聽到她愉悅地稱贊，「露露，你聞栀子花好香啊，整個學校裡都是這種香味。」
一剎那，林觀研想起了隨筆上的一句抱怨。
「學校是要是種栀子花就好了！難道不比石楠花好聞嗎！」
於是，他構建的鄭思意和眼前的人迅速重合。
他生出了難言的喜悅。
純粹又直接。
鄭思意是個真實存在的人，不是很好嗎？
他可以真實地接觸她，了解她，甚至擁有她。
最後的念頭嚇了他一跳。
他迅速地否定了這個念頭。
對一個人產生這種程度的想法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他想慢慢來。
他得適應真實的鄭思意，他要學會和陌生的感情共處。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每周都會特意抽出一個下午，隻是把車子停到鄭思意常待的圖書館或者院樓下。
他在車裡捕捉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到她，他就會細細描摹此時此刻的她。
終於某一天，在煙花綻放的除夕夜，隨筆勾勒出的內心碎片和眼睛看到的外在片段拼湊到一起，組成了一個完整又切實的鄭思意。
林觀研完全接受了鄭思意對他的與眾不同。
可是心動嗎？他還需要確認。
這一次，他要認真掩飾又無比小心。
讓接近順理成章，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為此，他提前一年就在布局。
確認鄭思意籤約的公司後，他和那家公司開展了商務合作，並且在前幾次小項目完成後，籤下了真正的大項目。
一個持續周期長，涉及部門多，參與人員廣的大單子就此展開。
從一開始，對接的經理就在強調項目的重要性。
於是，當林觀研宣布親自主導這個項目時，沒人去懷疑什麼。
而鄭思意自己工作認真又出色，在一次匯報中獲得稱贊，被委以向林觀研匯報的重任。
他們之間的接觸從無逾越。
就事論事，隻談工作。
隻是偶爾，林總會留下加班，請仍在工作的人一起吃昂貴的夜宵，其中包括了鄭思意而已。
隻是偶爾，鄭思意下班太晚，林觀研會讓司機送她回去而已。
隻是偶爾，在鄭思意匯報工作時，林觀研的助理為兩個人都買了咖啡和甜點當下午茶而已。
沒人發現常年板著臉的林總會餘光偷看專注吃乳酪蛋糕的鄭思意，自然也不會發現他眼睛裡從未有過的笑意。
也沒人發現鄭思意拿到的那筆豐厚獎金裡有林總的大手筆。
看著鄭思意工作拼命，林觀研總想為她分擔。
但他又清楚鄭思意是個很獨立的人，絕不願意依靠他人。
林觀研隻能盡自己所能地為她提供機會，讓她嶄露頭角、大放異彩。
後來，林觀研才意識到他是在心疼鄭思意。
他也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從不松懈的意義所在，因為現在他可以為鄭思意撐起一片天地。
生活突然間有了支撐點，他和這個世界的關系也不同了起來。
然而，他因鄭思意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體貼。
也體會到了失魂落魄的求而不得。
裴衡是他的表弟，是討厭他的表弟。
他的舅舅算不上有能力，靠著林氏也算得上神氣。
這個舅舅傳統保守又朝三暮四。
裴衡的母親被他折磨得精神崩潰而自殺。
而他又覺得自己已經給裴衡提供了優渥的物質基礎，他不需要再管裴衡什麼。
林觀研母親心軟，把裴衡接到他們家住。
說實話，林觀研從未在意過他。
他比林觀致還要略遜一籌。
可正如鄭思意在隨筆裡寫的那樣，優秀不是被喜歡的理由。
裴衡出國學習，和文芷在一起是遲早的事。
林觀研一直認為，像鄭思意那樣通透的女生，早就放下裴衡了。
畢竟在她熱烈地暗戀裴衡時，她都可以寫下「喜歡隻是由無數個瞬間組成」這樣的句子。
直到那天項目結束的總結會開始前，部門總監臨時需要鄭思意傳給他一份資料。
鄭思意忙著和另一個項目的乙方對接，
就把工作電腦直接給了總監助理。林觀研聽到了鎖屏密碼。
「phsy0428」
鄭思意在助理旁邊耳邊說，聲音很小。
可剛進門的林觀研還是聽到了。
就像是命運的安排。
這一刻，林觀研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惱恨自己的過目不忘。
他雖不在意裴衡，卻依然記得他的生日正是 4 月 28 日。
而 ph 自然是裴衡的縮寫。
所以，她還喜歡裴衡嗎？
第一個念頭是個問句，但內心深處林觀研知道是個肯定句。
那一刻是什麼感受呢？
林觀研說不上來。
如果說遇見鄭思意前的世界隻是幕布，遠遠看上去他是一分子，實際上他始終沒融入其中。
遇見鄭思意後，世界似乎立體鮮活了起來。
可現在世界又變成了幕布，不僅失去了色彩，他還成了畫面的一部分。
他變成了芸芸眾生裡愛而不得的一分子，被困在了原地。
聽說，人需要失去的痛苦來衡量愛意的深淺。
在發現鄭思意還喜歡裴衡後，林觀研才發現他如此想要成為鄭思意生活裡的一部分。
回到家裡，他麻木地洗漱完靠在床頭。
那個隨筆本子就靜靜地躺在枕頭底下，露出一個邊。
他翻開，折磨自己般地重讀起來。
【琪琪問我，裴衡馬上就要出國了，我要不要表白，給自己的暗戀畫上一個句號。】
【我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