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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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純妃把請柬往我懷中一扔,留下一句:「你愛來不來。」


等人走出兩步,姐姐又從我手中把請柬抽出來。


衝著純妃背影喊:「她就是去,也得帶著我,否則羊入虎口,指不定要聽你怎麼挑撥我們姐妹。」


我算是看懂了,笑嘻嘻地說:「我姐姐陪我一道去玩。」


姐姐唇角勾起,用請柬點在自己鼻尖,「我就說她沉不住氣。」


35、


壽春宮生得碳火很旺,屋內裝飾精巧,小案上還有一副未繡完的畫。


遠遠看著好像是有許多的駿馬。


姐姐脫了大氅,問:「除夕獻禮,你要送這個給陛下?」


純妃把針收好,走過來搖頭,「給陛下的賀禮我早就備好的,還能讓你瞧見學了去?」


姐姐撇嘴,「我可不學,壞眼睛。」


純妃說:「縱使你學了,也繡的沒我好。」


姐姐這道是沒反駁,兩個人在入東宮前就是各類宴席常客,各類才藝比拼中都是各有千秋,

姐姐才情略勝純妃一籌,純妃繡功滿京聞名。


兩個人是宿敵,針尖對麥芒,免不了又是要比些什麼。


一同受邀的還有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來的比較遲,錯過了姐姐和純妃的茶藝比拼環節。


我不懂茶,已經海飲了幾大碗,坐著都覺得人在船上行。


還好,皇後娘娘來能點評一二,她說姐姐的湯色好,又說純妃的湯花勻。


純妃心直口快,追問:「到底誰更勝一籌。」


皇後笑笑說:「難分伯仲。」


姐姐放下茶盞,支著下巴說:「娘娘給你面子,要我們打個平局,你還不服氣?」


茶喝完,又上點心,姐姐又讓人溫了酒,就這點心喝了幾杯。


我盤坐在姐姐邊上討酒喝,被塞了一嘴點心。


她說:「你是一杯倒,喝不得。」


我氣憤不已,抱著牛乳,狠狠咬了幾口點心。


但屋子裡酒香撲鼻,我聞了都有幾分醉,在她們聊起潛邸舊事時,偷偷搶過姐姐的酒盅,舔著舌頭把最後兩滴倒入口中。


純妃已然微醺,半倒在榻上,拍著姐姐的膝,揶揄:「碩鼠一隻,你好好看著你妹妹,別讓她把酒壺都偷了去。」


姐姐把我推遠點,指著皇後說:「你別膩在我們這兒,讓人看笑話。」


我被推開,隻能跌跌撞撞又跑到皇後身邊。


屋裡很暖和,但皇後娘娘身子弱,穿得依舊很厚。


她隻喝了一杯,就含笑看著純妃和姐姐說笑,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容,見我過來,招招手,「醉了?」


我甩頭,大舌頭說沒有。


皇後娘娘輕笑,讓我枕著她膝蓋躺。


我也不推辭,脫了鞋就往皇後懷裡鑽,臉已經紅成了秋日的楓葉,眼珠子打顫。


皇後娘娘拂過我的頭,輕飄飄的,讓人發困。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屋內進了一絲冷氣,我驟然驚醒,睜眼瞧見是皇後身邊的宮女過來送藥。


褐色的小藥丸子,聞著還有點香。


我皺了皺鼻子,問:「娘娘吃什麼?」


皇後把藥往我鼻尖送了送,

須臾又拿開,放回盒中。


「是藥。」


「那娘娘快些吃。」


「今日喝了酒,就不吃了。」


我皺眉搖頭,「要吃藥的,吃了身子才能好。」


我困倦地撐著身子要起來,執拗地盯著皇後,「娘娘是怕苦嗎?」


皇後娘娘神色恍然,半晌才點頭,「太苦了,不想吃。」


我不記得皇後最後有沒有吃藥,隻記得夢中,皇後對我說:


「是藥三分毒,養好了身子,養壞了心。」


36、


冬至宴結束,我算是打入了後宮高層圈子。


可是她們每次聚會都要喝酒,酒過三巡聊的東西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聽了一肚子故事,從純妃小時候習武如何出眾,到姐姐宮裡藏了多少酒,甚至皇後在閨閣時的趣事都聽了不少。


好在我最是嘴嚴。


就連李清渠問我最近玩了什麼,我都沒告訴他,所謂的飲茶宴其實就是在喝酒逗悶子。


但去了幾次,我就不願意去了。


他們不讓我喝,

甚至不讓我偷!


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時刻,實在太折磨人。


我哭喪著臉跑去安常在那兒,就像遊子歸了故裡。


還是她們倆好,我們有牛乳一起吃,有秋千一起晃,有花繩一起翻!


32、


新年宴後,李清渠晉了我的位份。


我從盛貴人變成了昭嫔,同時晉位份的還有安常在和周答應。


我們私下說,一年升一級,封妃指日可待。


宮宴下了一場雪,碩王妃帶著小世子入了宮,皇後娘娘在上首瞧了好幾眼,散宴時還親手給他攏了攏衣服,又往他手心塞了一枚精巧的平安扣。


我記得那是皇後娘娘給阿福準備的。


她把手貼在小世子胸前,撫了幾下,笑容恬淡,「乖孩子,好好長大。」


因著除夕夜宴後,李清渠按例是要去景仁宮,姐姐就來啟祥宮與我一同守歲。


我們剪窗花闲話。


姐姐提起皇後,欣慰地說,「娘娘這是想開了,不沉湎與過往了。」


我剪得不好,弄破了幾張紅紙,

正在藏。


應聲道:「娘說過,人隻要想得開,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姐姐笑著擰我的臉,「人小鬼大。」


但她又說:「但身處四方宮牆內,能活下去的人,沒有想不開的。」


我們都說,皇後娘娘福澤深厚,定不會自囿。


33、


然而,皇後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甚至除夕之後,幾次李清渠在我宮裡還沒坐熱墊子,就被太醫叫去了景仁宮。


說是皇後娘娘昏厥過去。


李清渠免了我們早晚的請安。


他和太後商議,要在姐姐和純妃中間選一個人暫替皇後料理宮務。


這消息無疑是在水裡扔了一塊巨石,驚起驚濤駭浪。


純妃的母家陳家和我們盛家都不約而同送信來,說要爭一爭那個位置。


他們都說,誰能協力六宮,大抵就能坐到那個位置。


連二伯都特地給我來了一封信,隻託我替姐姐美言兩句。


但我還是先問了姐姐的意思。


姐姐撥弄著瓶子的紅梅,漫不經心道:「皇帝愛你那份無拘無束,

你若是在這件事上多嘴,小心弄巧成拙,淡了你們的情分。」


純妃卻把這件事看得極重,我瞧著她的宮女幾次往壽春宮送信。


每送一次,純妃就要尋由頭找李清渠一次。


我以為憑純妃的執著,協理六宮之權花落其手是板上釘釘的事。


沒想到,最後下決策的反而是太後。


太後鍾意姐姐,看重她持重溫婉。


我猶豫再三,在某天還是問了李清渠,純妃也操持過幾場宮宴,將下面的人管得妥妥當當,為何不選純妃協理六宮。


李清渠捻著珠串,說:「純妃嗎?她目光短淺了些,執掌中饋,她做不到。」


他神色冷淡,「入宮這麼多年,純妃都沒看清自己想要的和陳家想要的區別。」


這件事我沒細究,因為來不及我細想,侍疾的旨意就下來了。


34、


皇後抱病,我們幾個輪番侍疾。


但娘娘醒的時候少,睡著的時候多。


我在照顧皇後娘娘的時候,李清渠來看了一眼。


皇後娘娘就躺在床上,雙睫微顫,似陷在什麼夢魘之中,指尖攥著被衾,指骨都泛白,嘴裡地聲音破碎,聽不出到底在說些什麼。


短短幾日,皇後早就瘦脫了像,一層皮裹在枯骨之上,不見當年風姿綽約的容貌。


李清渠問了宮女皇後用藥的情況,說是吃的很少,娘娘不願喝。


他看那尚在冒著熱氣的藥碗,皺起眉頭。


又招手把我叫出去,摩梭著我瘦了一圈的下巴,臉上籠著一層鬱氣,斂而不發,隻是捏我的手勁變大了幾分。


他恍若不解地問我:「小玉兒,什麼樣的人病了不願喝藥?」


我抿唇,還是如實告訴他:「不想好了的人。」


李清渠自語:「那她是為了阿福,還是在怪我?」


這我沒法回答。


李清渠心中應當早有成算,沉沉呼出一口氣,半晌才說:「那你多些陪著她吧,不必一個一個來了,讓淑妃和純妃一道過來吧。」


他甩袖離開,留我站在才開了迎春花下,

立了良久。


我摸不清人性,因為我從未失去過什麼重要的東西,但是爹娘將我扔在二伯家的那段日子,若無姐姐陪伴,我真的會在某天翻牆而出,一個人摸回鄉裡吧?


我不去尋,是因為我知道爹娘一切都好。


那皇後娘娘呢,他大抵也想知道阿福現在好不好。


「怪」這詞太重。


皇後娘娘隻是太想阿福了。


35、


皇後娘娘薨世前,好似回光返照,有了許多精神。


那一日,她讓純妃把我們幾個都叫過去。


先問了安貴人膝蓋好不好,阿福去的那日自己責罰了她,對於安貴人實屬無妄之災。


又把周常在叫到身邊,她記得周常在愛作畫,問了她最近可畫了些什麼?


輪到我了,我抬腳走上前,覺得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皇後娘娘撐坐著,抬手拂過我的眉心,又把姐姐叫來,望著我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說。


「宮中有親姊妹在一起,往後的日子也不算孤立無援。」


「你們兩個,

本宮是最放心的。」


「隻是...」


她歪頭看了眼在人後躲著,眼淚簌簌下落,正倉皇擦淚的純妃。


「躲著做什麼,還跟孩子似的哭。」


皇後執起姐姐和純妃的手,重重合到一起,蠟黃的臉上不知怎麼顯出幾分紅暈,像是女兒家的嬌俏。


「你們倆啊。」她嘆道,「本宮與你們前後入了東宮,那段日子真是好,就跟多了兩個閨中姐妹一樣,吵吵鬧鬧的卻很是舒心。」


「本宮也在想,若是沒有阿福,我們三個在一塊能長久把日子過下去,得多幸福。」


「可惜了。」


她搖搖頭,深深的望了兩人一眼,「本宮最清楚你們倆的脾性,不是冤家不聚頭,有些情分是相處出來的,有些情分是吵出來的,日後莫要離心,莫要生疏了去。」


純妃高聲反駁,臉上淚漬未幹,「我最厭她了,你還要拋下我們去哪兒呢,留下我們兩個若再打起來,誰還替我們兜底!」


姐姐聞言,

也沒了往日的端莊,用力回握皇後的手,哀求道:「好生生,說這些話,你要嘔死誰,可不能隻留我們兩個在!」


皇後沒有回答,目光在所有人臉上睃尋一圈,露出淺淡的笑容。


「好啦,本宮累了,你們先回去吧。」


36、


太後陪了皇後最後一程。


她回去時,在慈寧宮門口跌了一跤。


我和李清渠過去看望太後,太後捏著膝蓋,臉上看出喜悲。


她語帶滄桑:「皇後最後還念叨著阿福,終於還是要去陪他了,這樣也好。」


我疑惑,太後難道對皇後的離世無動於衷?


李清渠卻告訴我,太後見證過先帝三代皇後的離世。


她或許,早就習慣了。


有一些位置,無福之人坐不住,有福之人不會坐。


37、


皇後是個憐貧惜弱的人,她走後滿宮戴孝。


一直到春末,有些人提起皇後還悄悄抹眼淚。


我有時會路過景仁宮,站在門口就朝裡面望過去。


裡面蕭索一片,

緊閉的宮門隻能在夾縫中瞧出往日的歡聲笑語。


我在某個深夜驚醒。


李清渠被我的動靜弄得也睜開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摸向我的臉,卻摸到一片湿漉漉。


窸窣聲動,他將我摟住,沙啞著聲音問:「夢到什麼了嚇成這樣?」


我茫然地望著屋內陳設,其實隻有黑影一片。


「雲執,我不喜歡分別。」


他親吻著我的眉心,好久才說:「閉眼,就瞧不見別離了。」


這宮中多少人閉上了眼。


才能習慣別離呢?


我問李清渠:「那我們呢,我們會分開嗎?」


李清渠清醒了幾分,問我怎麼會這樣想。


我平日裡沒心沒肺慣了,但黑夜總會放大人心緒中的懷疑和不確定。


我說:「如果哪日你不再寵我,我們不就算是分開了嗎?」


李清渠吻著我的額頭告訴我:「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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