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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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得捂住耳朵,推搡著李清渠。


「好啦,我知道了!」


「為何不能說?」他湊到我跟前咬耳朵。


我左躲右躲,才捶著他胸口。


「我會不好意思的。」


26、


因著大皇子的病,宮中氣氛幾經沉悶。


安常在禁足解了,我和周答應找她玩,三個人輪流推秋千。


周答應剛從高出蕩下來,下唇咬出一溜齒痕。


她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我坐上秋千,跺跺腳說:「該我了該我了。」


兩個人一邊推我,一邊聊天。


安常在愁眉苦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宮裡比從前森嚴了不知多少,說深宮深宮,這回倒是真知道宮牆多高多深。」


周答應:「好姐姐,才解了禁足你又張口就來?」


我在風中側頭,企圖加入她們的談話。


「我送了藥王相,太後娘娘還送了海東青玉佩,淑妃姐姐和純妃娘娘送吉祥的東西,大皇子定會好起來的。」


安常在念了一聲佛:「我也抄了經,

就盼著咱們大皇子痊愈,讓宮中恢復原樣。」


周答應不推了,她皺眉張嘴:「怎麼你們都送了東西,就我沒送?」


她說:「不成,我也要去菩薩跟前給咱大皇子磕頭。」


不光是皇後娘娘她們,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期望大皇子病好起來。


但現實總是冷不丁給人悶頭一擊。


在年前一個半月,苦撐著許多時日的大皇子還是在一個深夜,無聲無息地沒了。


27、


大皇子離世是在今年初雪的日子。


早上我和姐姐還去看了大皇子,小臉沒那麼紫了,勉強在皇後懷中坐著。


他捧著一碗藥,小鼻子皺成一團,聞一下再巴巴望一眼皇後娘娘。


我手裡拿著蜜餞,晃了晃逗他。


「阿福喝一口,真厲害,快含著蜜餞。」


我給他加油打氣,做出豪飲倒碗的動作。


阿福學我,舔幹淨碗底的藥,也將碗倒過來亮了亮。


姐姐從我手裡接過蜜餞塞到他口中,阿福像個小松鼠一樣鼓著腮幫,

眯起眼睛笑。


姐姐說:「阿福精神比先前好了許多,應是太醫的藥有用。」


純妃來得遲,但是帶了禮來,是阿福一直想要的小兔子,繡得活靈活現,和海東青玉佩掛在一起。


阿福伸手抓,他太小了,抓不到,也不強求。


純妃素來和姐姐要唱反調的,姐姐說是太醫的藥有用,純妃說太醫開的藥也就那樣,主要是皇後娘娘照顧得好。


兩個人本來還準備嗆聲,但瞥了眼圓瞪著眼睛望來的阿福,又都綻開笑臉,捏了捏阿福的臉。


皇後親自送我們離開大殿。


小宮女們為我們撐傘,皇後娘娘的半張臉隱在狐毛圍脖裡,伸手接了兩片雪,入掌即化。


她說:「真入冬了。」


又說:「阿福喜歡雪,等他再好些,就在院子裡給他堆個雪人。」


我們都說,阿福要好了。


可是,阿福在當天夜裡突然高燒不退。


小小的人,掙扎著叫了一句「娘」,而後驚悸抽搐幾下,又紫著一張臉,

再沒有喘進一口氣。


那枚太後送的海東青玉佩不知是誰在慌亂中碰了一下。


落到地上,碎成了兩半。


28、


阿福的死,對所有人都是打擊。


李清渠輟朝三日,一直陪著皇後,因為皇後也病倒了。


那天,夜色如墨,皇後也顧不上一國之母的儀態,跪趴在床榻邊拉著阿福的手讓他再看一眼娘親。


太後靠在杳姑姑的身上,暗自垂淚,手上還死死攥著那枚碎了的玉佩。


我瞧見李清渠深吸了幾口氣,拍完皇後的背,別過臉落了兩行淚。


等太監來傳話,說大皇子離世了。


皇後在所有人的哭聲中暈了過去。


之後皇後的狀態就有了幾分不對,李清渠告訴我,皇後每日都在收拾阿福的遺物,收拾完又拿出來,重新疊衣服擺物件。


她不願意去看阿福的靈柩,隻見了阿福遺容一面就聲嘶力竭地怒斥:


「這不是阿福。」


29、


皇後除了不接受阿福的死亡。


李清渠讓我們多陪陪皇後,

姐姐她們總想勸皇後清醒過來,我卻認為沒必要強求。


我見過村裡寡婦喪子,情狀與皇後娘娘有幾分相似。


她會不斷絮語自己的孩子,如何高壯,如何聰明,多麼孝順。


別人聽著重復的話會厭煩,阿娘卻是唯一一個不厭其煩聽她說話的人。


阿娘道:「話說出來比憋在心裡好,說出來鬱氣就散了,就不會生病。」


可皇後娘娘不言不語,隻憋在心裡。


我怕皇後娘娘會生病。


所以每次我去景仁宮,都會怕陪皇後娘娘一起收拾阿福的遺物。


我們一起疊衣服,一起把字帖、書冊、筆墨排排擺開。


娘娘起先不同我說話,漸漸地問我:「你送的藥王菩薩阿福很喜歡,什麼時候給他雕個小兔子,這幾日纏著我要。」


我拍著胸脯說,「後天我就給阿福送過來。」


皇後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恍惚,她望著我問:「明玉,你來了這麼多次,怎麼不勸本宮?」


我詫異,

「勸什麼?」


皇後輕聲開口,顯得幾分詭譎:「讓本宮接受阿福走了啊。」


她聲音驟然拔高,「阿福明明好好在床上躺著,為什麼,連皇帝都要說阿福死了,他們都不想本宮的阿福好起來,都不想。」


眼瞧著皇後娘娘神色癲狂,我在立刻下跪和抱住她之間選擇了後者。


我抱著她說:「阿福好好的,娘娘,沒人有想要阿福出事。」


皇後在我懷裡從掙扎顫抖,到最後嗚咽。


好久之後,皇後才說:「阿福,是本宮與皇上盼望了兩年才得來的孩子。」


「他三歲開蒙,六歲就能寫出一篇漂亮文章,雖身子弱些,但皇上說阿福是大皇子,也是未來的太子。」


「阿福很乖,本宮總拘著他,但他也不怨本宮,還反過來安慰本宮。」


「多好的阿福。」


皇後娘娘哭得肝腸寸斷,她終於說:「以後,再也沒有阿福了,本宮再也沒有孩子了。」


30、


我問李清渠,

皇後娘娘為什麼總說自己不會有孩子了。


李清渠在烘頭發,幾個架子下放著小爐子,烘得屋內滿是香味和暖意。


我就蹲在他身側,玩他腰間的玉佩。


李清渠嫌我動手動腳,把我拽起來,半坐在他腿上。


於是我從玩玉佩又變成玩他的臉。


養了個把月,李清渠倒沒那麼憔悴了。


也對,他會有無數的孩子,阿福隻是他第一個孩子而已。


想到這兒,我替皇後娘娘生氣。


別別扭扭地甩開手,開始摳自己新染的指甲。


他問:「為了皇後跟我怄氣?我現在動不得,還沒法哄你。」


說得倒是動聽。


我把心中的疑問和盤託出,李清渠沉吟片刻才將過往說與我聽。


他說:「當年老二娶了舒家的女兒,一年便有了嫡長子,舒家手握兵權,又在前朝得臉,朝中不少人被籠絡過去,有動搖太子之選的嫌疑。」


「父皇幾次託母後來問我何時有自己的孩子,皇後那兒也常常被她母家催促。


「我們這才有了阿福,皇後懷阿福時年紀尚輕,加之她多思要強,為了要孩子吃了許多藥,連民間的偏方也試過,虛補太過,導致阿福出生時胎位不正,幾番磋磨才出生。」


「她產後將阿福的喘疾歸咎在自己身上,斷斷續續生過幾場病。」


「有一次太醫把脈,說皇後產後虧空,怕是再難有孕。」


「這也是為什麼,皇後總說自己不會有孩子了。」


他顛了顛腿上的我,問:「這樣你可滿意了?」


我抿唇,「可調養了這些年,說不定身子就好了呢?」


李清渠笑:「見過把人往身邊拽的,怎麼還有人把夫君往外趕,你是多想我去皇後那兒?」


我訥訥不語,糾結到腸子都要打結。


李清渠摸了摸我的腦袋,「我與皇後雖是少年夫妻,但隻能算相敬如賓,情隨意動,你總不能強要我做違心的事。」


他起身,架子倒了一地。


微湿的頭發密且沉,壓在肩頭氤出一圈水漬。


李清渠掰過我臉,長睫微垂,眼中帶著清晰可查的溫柔與愛意。


我呼吸一窒,呆呆望著他。


嘴被擠成鴨狀,雙腮發燙,「你,你衣服湿了。」


他笑道:「無礙,本就是要脫的。」


31、


李清渠年歲也不小了,宮中唯一的孩子沒了,喪禮結束沒兩個月,朝臣又暗戳戳地催生。


說沒有孩子江山社稷就不穩固。


李清渠耳朵聽得起繭子,胡亂讓太醫院配了點養身子的藥分給各宮。


那藥是真的苦,吃多少蜜餞都噎不住喉嚨眼的澀意。


他來啟祥宮的時候,詩畫正追著我喂藥。


我砸了靠枕,推了案上的書,詩畫追我跟追圈裡的雞一樣,撲騰得滿宮亂竄。


她手穩,即便如此藥也沒撒,黑黢黢得看著唬人。


我說我不喝。


詩畫就喊:「您若是不喝,奴婢就告訴淑妃娘娘去,淑妃娘娘都乖乖喝藥。」


我扯著嗓子,掐腰豪橫,「告訴姐姐也無妨,喝了有什麼用,還不如給陛下喝,

能不能有孩子,還是得看陛下去哪個宮勤!」


詩畫被我氣得手抖了,湯勺磕碰碗壁,半晌才說:「這種混賬話能從主子口中說出來,也不怕傳去讓人笑話。」


「陛下來咱們啟祥宮最勤,您倒是有點動靜啊!」


「......」


我仗著宮裡就兩個人,咋呼道:「那不是全怪陛下?」


「怪朕什麼?」


李清渠不知道在門口看戲看了多久,冷不丁冒出一句話,詩畫嚇得跪倒在地。


這下好了,湯藥全撒了。


我不用喝了。


33、


那碗藥最終全流進了李清渠的肚子裡。


不愧是寵辱不驚的皇帝,喝藥時面不改色,眼也不眨就是一碗。


親他時,渡來的氣都帶著藥味,我嫌棄地直躲。


李清渠說我是白眼狼。


我用手捂住他要靠過來的嘴,嗔怪地瞪他一眼。


我說我不想喝藥。


李清渠說:「不愛喝就不用喝,左右你還小,犯不著為子嗣著急。」


後來這話不知怎麼傳到周答應和安常在耳朵裡。


兩個人和我鬧脾氣,說我恃寵而驕,留下她們兩個連寵都沒有的人喝那勞什子苦藥。


周答應縫的糖兜子都沒送給我,推秋千時也是我光出力。


甫一要反抗,兩個人就又是說嘴巴苦,又是說心兒苦。


都用譴責的目光望向我。


我...


我當場奪過她們倆宮女手中的藥碗,詩畫來不及攔,我咕嘟咕嘟就把她們倆的藥都喝光了。


「促狹鬼,我再也不同你們好了!」


豪橫地撂下狠話,我風風火火跑回啟祥宮。


像小狗一樣吐著舌頭,淚眼婆娑地跟詩畫要糖吃。


詩畫:「...奴婢當主子真的出息了。」


34、


我和小姊妹鬧掰後,就收到了純妃的冬至宴邀請。


說實話,我不覺得這個請柬是給我的。


姐姐和純妃不知為何又起了喉舌之爭,她不好意思邀請姐姐,就趁著姐姐再啟祥宮時,來送請柬。


下巴抬得與天同高,兩指夾著請柬,吊梢眉輕挑,說三日後冬至,邀我去壽春宮小聚。


看似在和我說話,眼梢餘光卻是瞟向姐姐。


「咱們都算是有寵的,合該多聚聚。」


姐姐坐在一側,嗤笑出聲,溫溫柔柔刺上一刀:「還是純妃娘娘有本事,隆冬也不畏寒,五日前在御花園苦等陛下一個時辰,才把人哄到宮裡用了膳,所謂得寵,實至名歸啊。」


純妃鳳目掃去,「總比有些人,幾個月來在陛下跟前無名無姓,無影無蹤的好。」


兩個人話趕話,眼瞧著而又要掐起來。


姐姐說純妃阿諛奉承,勢利眼;純妃說姐姐故作清高,真無趣。


我夾在兩個人中間,手抬起又放下,愣是沒發出一點動靜。


心想,這是又要吵架?


但怎麼還不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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