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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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從此忘卻來時路,完完全全融入這個時代。


但不能否認……


我曾愛過謝燕洲。


曾交頸纏綿,相擁到天明。


曾策馬共騎,一路赴朝陽。


隻是那虛假的歡愉仿佛泡沫一樣,倏忽破開,化為烏有。


荔枝香打斷了我的思緒。


崔玉昭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


他瞧了眼謝燕洲,輕嗤了一聲:


「貞潔是男子最好的贅禮,娆嘉縣主虧大了。」


我的嘴角抽了抽。


他不會是來自什麼女尊平行世界吧?


「難過就喝點。」


說得我像酒鬼似的。


見我不喝,崔玉昭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一顆梅子。


猝不及防,梅子被塞進了我的嘴裡。


隻見他眉眼彎彎,眸中流光溢彩,像惑人的妖孽。


墨發隨風拂過我的面頰。


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滿了我的口腔。


吵鬧的人群聲霎時被隔絕開。


我突然發現,我與崔玉昭的距離近在咫尺。


近到我能數清他鴉羽般的睫毛,可以看見他光潔的皮膚上細小的毛孔,

捕捉到他瞳孔一瞬間的收縮。


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還未等我搞明白,就聽他張嘴道:


「你沒事兒吧,沒事兒就吃溜溜梅。」


我:「……」


我翻著白眼推了他一把。


宛如嬉笑打鬧一般。


驀地,我似有所感。


我抬眼望去——


高頭大馬上的人正死死盯著這裡,目光如炬。


6


謝家是簪纓世家。


謝燕洲是謝家嫡長子,十二歲就上了戰場,十六歲被封少將軍,十八歲被譽為常勝將軍。


這般人物,此刻沉下了臉,冷冷盯著我。


我嚇得一時僵在那裡。


謝燕洲的目光落到我正推著崔玉昭的手上。


隨著為首之人的馬慢下腳步,一整個提親隊伍幾乎停了下來。


人群一時安靜了下來。


好在,謝燕洲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侍從來催問發生了何事。


謝燕洲淡淡道了聲:「無關緊要之事。」


提親的隊伍繼續前進。


敲鑼打鼓聲重新奏響。


崔玉昭嬌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心髒:「好兇啊,

嚇死我了。」


我憐愛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


「你看上他什麼了啊?」


「他看起來像是會動手打人的樣子。」


陳姑姑笑盈盈走來,道:「老爺,周姑娘,馬車已經備好了。」


我疑惑地隨崔玉昭一起出門。


待到了地方,瞧見往來衣著華貴的人和成群僕役。


牌匾高懸,寫著永安王府四個大字。


觥籌交錯,珍馐滿盤。


走進這陌生的場合,我有些許不適。


崔玉昭悄悄摸摸道:


「我們來打打秋風。」


謝燕洲身份高貴,可與我在一起這三年,他從未帶我出席過這種場合。


「別緊張,我們是來蹭飯的。」


我點點頭,跟著崔玉昭一路逛一路吃。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東西,一邊和我說眼前經過之人的八卦。


那趾高氣昂的貴婦居然以前隻是大夫人身邊的洗腳丫鬟。


那貌比潘安的少年郎居然覬覦著年長他二十歲的嫂嫂。


還有那真假千金的戲碼,其實背後暗藏著假千金乃私生女的秘密。


我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心中緊張感早就沒了。


宴過三旬。


突然有人議論道:「謝將軍怎麼來了?」


「他今日不是去縣主府了嗎?」


我嚼著嘴裡的食物,下意識循聲看去,就見謝燕洲出現在了那裡。


他還沒換下那一身精心打扮過的衣服。


錦繡華袍上裝飾著暗紅的金線,祥雲紋的腰帶束著挺拔的腰身。


俊美無儔的模樣令不少人都紅了臉。


崔玉昭小聲蛐蛐道:「這是剛提完親就來了?」


他剛說完,我還沒反應過來,謝燕洲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在偷偷打量著這裡。


謝燕洲輕蔑地看向崔玉昭道:


「王府的宴席,什麼時候阿貓阿狗都能來了?」


管事連忙來打圓場。


「我家夫人之前廣濟流民,幾位商戶都出了些力,所以今日……」


聽聞,老王妃無法生育,也不太關心後宅之事,長年熱衷於慈善事業。


謝燕洲並不在意這些前因後果,

隻道:


「他有什麼資格和我站在一個地方?」


他擺明了就是要羞辱崔玉昭。


管事自然不敢為了一個商戶得罪他。


我一把拉過崔玉昭的手,道:


「我家老爺捐助了白銀兩萬兩,能來永安王府見一見世面也是極好的。」


「既然謝將軍不歡迎我們,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著,我就要拉著崔玉昭離開。


謝燕洲隱在袖中的拳頭攥緊,冷聲攔住了我的去路:


「所以,你是以什麼身份和我說話?」


他眼眸中俱是惡意,唇角帶著嘲諷的笑。


我突然意識到,他想說什麼了。


可已經晚了。


隻聽他道:


「難不成,你是這低賤商戶的……外室?」


7


我湧起一陣反胃。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不懂!


這些年,謝燕洲果然什麼都明白!


明白我的身份根本上不了臺面。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用最低的成本,享受著我給予他的滿腔愛意。


就像一個華美的蛋糕。


挖開那甜蜜的奶油,底下是一個腐爛生蛆的胚體。


當真讓人作嘔。


鄙夷的眼神伴著竊竊私語。


「這種人都能來?」


「商戶就是低賤,不懂規矩,居然把外室帶過來……」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揪住,喘不過氣來。


許是我的表情太過難看,謝燕洲微微一怔。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突然,我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像跌進一朵荔枝味的雲朵裡。


崔玉昭的聲音在我頭頂上響起:


「不勞你操心,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說著,他看向我,一雙桃花眼眨了眨,認真又深情。


謝燕洲的臉一下沉了下來,黑得要滴下墨水來。


崔玉昭仿佛什麼都沒察覺,又強調了一遍。


他一字一句道:


「周言思,是我崔玉昭的未婚妻。」


謝燕洲瞪著他,拳頭咯吱作響。


氣憤焦灼又緊張。


像是蒙在鍋爐裡的一堆幹柴。


眾人的目光也變得意味深長。


見到形勢不對,

那剛剛還對謝燕洲諂媚無比的管事,突然變得正義了起來。


管事一邊勸解著謝燕洲消氣,一邊喚丫鬟來給我們賠禮,送我們先去客房休息。


我和崔玉昭轉身離開。


走了很遠。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


謝燕洲還站在原地,盯著我離開的方向。


客房裡。


下人端來一道道精致的食物,放了滿滿一桌。


瓊漿玉液夜光杯,都是我未曾見過的。


崔玉昭的心情似乎並沒有被剛剛的事情影響到。


他吃得大快朵頤。


瞧我沒怎麼動筷,還道:「你怎麼不吃啊,不合胃口嗎?」


我沒什麼胃口。


而且,我有些吃不慣古代的食物。


調味太少了,掩蓋不住一些原始的味道。


崔玉昭停下了進食的速度。


他突然起了興致,開始給我剝蝦。


「你太瘦了,我一隻手就能把你舉起來,你要多吃點,不然會被渣男拐跑的。」


崔玉昭長了一張妖孽的臉,身材瘦長,卻不是竹竿。


剛剛摟過我的時候,

我感覺到了他身上都是精瘦的肌肉。


想到這裡,我臉上一熱。


偏偏當事妖孽還渾然不覺,正在認認真真地和蝦殼作對。


吃到一半,管事來了。


他臉上掛著笑,道:「夫人想請崔公子一敘。」


崔玉昭輕輕挑了挑眉,一向溫潤的桃花眼裡似有些不耐煩。


他慢條斯理地剝著蝦,仿佛沒聽見一樣。


管事仍彎著腰,半點不惱,也不催促。


我品出些不對來。


管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可能另有原因。


終於,崔玉昭給我剝完了最後一隻蝦,仔仔細細擦了手。


他走前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不許剩飯,等我回來。」


崔玉昭走後,我忍不住揣測起來。


難不成,老王妃對他見色起意?


我甚至猜測,他和我不一樣,他其實是魂穿,這具身體是老王妃流落在外的兒子?


我胡思亂想之際,有人推開了我的房門。


「思思。」


8


月上梢頭。


站在我面前的人,正是謝燕洲。


「你為何要走?」


原來他已經發現了。


「不過是個商販,他能比我對你更好嗎?比我給的更多?」


「是銀子不夠花了?是想要出去旅遊了?」


旅遊這個詞還是我教謝燕洲的。


但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卻讓我十分不適。


一個有著封建思想的人,用著現代的詞。


「還是你想要名分?」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故意道:「若我說是呢?」


「你能給嗎?」


謝燕洲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平心而論,他長得真的好極了。


雖然五官沒有崔玉昭精致,但常年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令他整個人都充滿上位者的凌厲氣質。


連此刻有些不耐的樣子,也分外迷人。


「不過是一個名號。」


「無論是妻還是妾,都無關緊要。」


「我給你吃,給你住,就這麼養著你,不好嗎?」


我搖了搖頭:「不好。」


「娆嘉父親在當年奪嫡之爭中為現在的陛下而死。」


「陛下施壓,

我不能抗旨。」


他試圖說服我。


「你沒有學過怎麼管家,不會看賬本,不會制衡後院,我怎麼娶你為妻?」


不是這個道理。


我道:「謝燕洲,我和你說過的,我們那裡是一夫一妻。」


回答我的,是他的嗤笑聲。


他道:「可你不是也說了嗎,有些有權有勢的人,會有很多女人。」


「我還不夠有權有勢嗎?」


「說白了,一夫一妻隻是為了維護安定,讓那些沒用的男人也能找到夫人,而制定的規則罷了。」


我閉口不言,不為所動。


世界如何,規則如何,與我不願做妾,沒有任何關系。


「你走吧……」


謝燕洲突然撲了過來,手指掐住了我的下巴。


他瞳孔漆黑,仿佛壓抑著怒火。


「周言思,你有沒有想過——」


「那個世界其實都是你的臆想!」


「根本就不存在那種地方。」


「你還記得我當初是從哪裡救下你的嗎!我看你早就瘋了,就像你自己說過的那種人,

那叫什麼來著,精神病?」


「啪——」


謝燕洲的頭偏了過去。


我用了全部力氣,他的臉一下紅了起來。


相愛三年,我對他掏心掏肺,他最知道該往哪裡捅刀子。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不怒反笑。


「如果這樣能讓你消氣的話,我不介意你再來一巴掌。」


我奮力推拒著他。


可他緊箍在我腰上的手紋絲不動。


「思思,消氣了就和我回去吧。」


「即便我娶了娆嘉,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你還是我最愛的女人。」


他的唇瓣落下來的那一刻,我幹嘔出聲。


謝燕洲的動作僵住了。


那被我親過千百遍的嘴唇顫了顫。


謝燕洲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讓你感到惡心?」


趁著他呆愣之際,我一把推開了他。


「對!」


「滾開,我不想再見到你!」


「謝燕洲,和你在一起,真的是我最後悔的事!你讓我作嘔!」


謝燕洲眼裡俱是震驚和無措。


這時,外頭有人通風報信道:


「將軍,

娆嘉縣主找來了。」


謝燕洲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向我道:「我和她還沒有成親,你如果不想讓我見她,我就讓人把她趕走。」


我冷冷提醒道:


「謝燕洲,你今天白天才剛去提的親。」


「她是你的未婚妻。」


「而我,是崔玉昭的未婚妻。」


「我們已經沒有幹系了。」


謝燕洲黑沉沉的眼眸盯著我,一言不發。


直到外頭嘈雜聲漸進,他方才摔門而去。


他落下最後一句話:


「你別後悔。」


9


小船悠悠。


乘風好去。


萬裡長空。


崔玉昭坐在船頭,一邊垂釣,一邊與我下五子棋。


「我又贏了!」


他興奮地喊道。


我吐槽道:「你這樣,魚都被嚇跑了。」


崔玉昭晃悠著腦袋,頭頂一根呆毛一翹一翹,道:


「嘖嘖嘖,周言思,你是不是輸急了啊?」


陳姑姑過來道,還有兩個時辰就到汀州了。


最後,崔玉昭一手提了個空空蕩蕩的桶,

一手抓著一把贏來的瓜子,趾高氣昂地下了船。


崔府坐落在城郊,比我想象中大了許多。


看來崔老爺賺了不少。


真是人不可貌相。


​‍‍‍​‍‍‍​‍‍‍‍​​​​‍‍​‍​​‍​‍‍​​‍​​​​‍‍‍​‍​​‍‍‍​‍‍‍​‍‍‍‍​​​​‍‍​‍​​‍​‍‍​​‍​​​‍​‍‍‍‍‍​​‍‍​​‍‍​‍‍‍​​​‍​​‍‍​​‍‍​​‍‍‍​​​​‍‍‍​​​​​‍‍‍​‍‍​​‍‍‍‍​​​​‍‍‍​​​​​​‍‍​‍‍‍​‍‍‍‍​‍​​​‍‍‍​​​​‍‍‍​‍​‍​​‍‍​​​‍​​‍‍​​‍​​​‍‍‍​‍‍​‍‍​​‍‍​​‍‍‍​​‍​​‍‍​‍‍‍‍​‍‍​‍‍​‍​‍​‍​‍‍‍​‍‍‍‍​​​​‍‍​‍​​‍​‍‍​​‍​​​​‍‍‍​‍​​​‍‍​‍​‍​​‍‍​​‍‍​​‍‍‍​​‍​​‍‍​‍​‍​​‍‍‍​​‍​​‍‍‍​​‍​​‍‍​​​​​​‍‍‍​​​​​‍‍​‍‍‍​​‍‍‍​​‍​​‍‍​​​​​‍​​​​​​​‍‍​​​‍‍​‍‍​‍​​​​‍‍​​​​‍​‍‍‍​‍​​​‍‍‍​​‍​​‍‍​‍‍‍‍​‍‍​‍‍‍‍​‍‍​‍‍​‍​​‍‍‍​‍‍​‍‍​​‍‍​​‍‍​‍​​‍​‍‍​‍‍‍​​‍‍​​​​‍​‍‍​‍‍​​​‍​​​‍‍​​‍‍‍​​‍​​‍‍​‍‍‍‍​‍‍​‍‍​‍​‍​‍​‍‍‍​‍‍‍‍​​​​‍‍​‍​​‍​‍‍​​‍​​​​‍‍‍​‍​​‍‍​​​‍‍​‍‍​‍‍​​​‍‍​​​​‍​‍‍​‍‍‍​​‍‍​‍‍‍​​‍‍​​​​‍​‍‍​​‍​​​​‍​‍‍​‍​‍‍​‍‍​‍​‍‍​‍​​‍​‍‍‍​​‍‍​‍‍‍​​‍‍胸口溫暖光滑的觸感,

讓我回憶起兩天前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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