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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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在舌尖的話語,隨著我微顫的呼吸一同湧出:


「可我現在發現,愛不是單方面索取對方所擁有的一切。」


「愛會讓人變得愚蠢,哪怕自己兩手空空,甚至明知道對方並不缺愛,卻仍會甘之如飴地將那一小片貧瘠的真心奉上。」


「愛就是這樣,不算好,也不太壞。」


我頓了頓,鄭重地對上了宋黎川的視線:


「所以,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哥哥。」


「以前是,以後也不會變。」


晚風掠過,將我垂在耳畔的發絲吹得凌亂。


安靜良久,宋黎川突然「撲哧」一聲笑開。


他並攏的二指敲在我頭上,不算痛。


卻讓我茫然地眨了兩下眼。


「這種有關愛情的長篇大論,居然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是我看走眼了,你可不是沒變,你是變了太多。」


「說說,是跟誰愛了一把,怎麼這次沒帶回來,讓你哥我掌掌眼?」


氣氛緩和下來。


我沒瞞著宋黎川,

搖了搖頭,如實回答:


「我和他……沒可能。」


宋黎川了解我。


他知道我不是輕易會說出這種喪氣話的人。


宋黎川沒再勸我。


他隻是替我將吹亂的碎發撫到耳後,溫聲道:


「起風了,快點回去吧。」


10


我目送宋黎川開車離開。


轉身的瞬間,和路對面的陳望津打了個照面。


他不知道站在那裡看了多久,指間微弱的星火忽明忽暗。


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同居三年,我和陳望津明明做過很多次最親密無間的事。


我和他之間,卻始終橫亙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就像現在,我從來都不知道,陳望津居然還會抽煙。


一陣冷風卷著細碎的雨珠撲過來。


我縮了縮身子,視若無睹地從陳望津身側走過。


「他是誰?」


陳望津突兀出聲。


「相親對象。」


我垂眼輸著密碼,平靜回道。


「你拋下我回來,就是為了跟他結婚?」


陳望津追問,語氣中的寒意比夏末的晚風還要冷。


我沒作聲。


陳望津便以為這是默認。


他猛地伸手握住我的肩頭,步步緊逼:


「他到底哪點比我好?」


「錢、權?」


我退無可退,後背緊貼在牆上。


「……還是說,他比我更會伺候你?」


陳望津湊近,嗆人的煙草味刺激著我脆弱的神經,讓我愈加清醒。


我不甘示弱地抬眸,同陳望津對峙:


「是我在短信裡說得不夠清楚嗎?」


我眸色平靜地將短信的內容重復了一遍:


「我們這輩子還是不要再有聯系了。」


「憑什麼?!」


我話音未落。陳望津近乎失控地沉聲質問。


他握在我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泛起了微弱的疼痛。


我一字一句:


「什麼東西都有膩的時候,三年了,我也想換換口味,不行嗎?」


11


隨著最後一場暴雨降落,獨屬於夏季的燥熱被澆褪。


陳望津再沒出現過,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


我拎著袋子,剛出超市幾步。


眼前突然撲過來一道黑影,ṱů₌將我撞得踉跄幾步。


袋子裡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我皺眉,朝來人看去。


隻看了一眼,身體卻不受控地戰慄起來。


「愔愔,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久違的聲音響起,瞬間將我拖回阿鼻地獄。


林方遠跪在地上,老淚橫流:


「當年都是爸的錯,才害得咱們一家被迫分離這麼多年,但爸現在已經改了。」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場鬧劇吸引,圍繞過來。


「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心倒是蠻硬的嘛,對自己親生父親都這麼無動於衷。」


「就算是她爸有錯在先,但畢竟是生她養她的長輩,有什麼不能原諒的?」


作為被議論中心的我,臉上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我年幼時曾無數次夢見過,再遇見林方遠的場景。


但無論夢境是哪一種走向,到最後都會演變成血淋淋的玉石俱焚。


林方遠是扎根在我體內的沉疴宿疾。


他隻要活著一天,我這輩子都無法安寧。


我的目光落在腳邊的碎玻璃片上,鋒利的一小片。


如果割斷林方遠的咽喉,他很快就會死。


那麼一切都會結束了。


我按住自己不斷發抖的手,還未有所行動。


下一刻,便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現在行騙都已經這麼明目張膽了嗎?」


陳望津溫熱的掌心輕撫著我的脊背,我從被魘住的狀態中回神。


「我女朋友的父親剛辭世不久,是我親眼看著推進火葬場的。您現在跳出來詐屍,對社會影響不好吧?」


陳望津三言兩語,讓原本圍觀的人群又換了個說法。


「原來是騙子,我說好好的小姑娘怎麼沒表情呢,原來是戳到人家痛處了。」


「年紀輕輕就沒了爸爸,真是可憐。」


「這不是人販子嗎?報警!趕緊報警,免得他跑了又去害別人。」


林方遠還想爭辯,結果聽到報警兩個字後,驟然變了臉色。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跑開。


周圍人沒了熱鬧看,也一哄而散。


「還好嗎?」


陳望津握著我的手腕,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你怎麼在這兒?」


我反問道,視線沿著陳望津扣在頭上的鴨舌帽一路往下。


在捕捉到他身上居然沒穿正裝,反而搭了件铆釘皮衣時。


我的瞳孔不由得一縮:


「還有,你這身打扮是……」


陳望津避開我探究的視線,深黑色的眼睛飄忽不定。


「心血來潮,換個新風格。」


「哦。」


我不打算追問,轉身欲走。


陳望津叫住我,詢問道:


「剛剛那個人,需要我幫你解決嗎?」


我搖搖頭,示意不用: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就好。」


12


林方遠出現的事,我沒告訴我媽。


我不想她跟著擔驚受怕,隻對她說最近不安寧,讓她少出門。


同時,我報了警。


但得到的答復是,沒有實質性的傷害他們管不了。


更何況,他還是我的父親。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方遠發來的短信。


【林愔,你不會覺得躲著我,我就找不到你們娘倆了吧?】


【你要惹急了我,可就不隻是發短信了。】


【你媽年紀大了,之前為了保護你又挨過這麼多打,你也不想她再擔驚受怕吧?】


【我知道你手裡有錢,你給我五十萬。我還了賭債,保證以後不再打擾你們。】


【我好歹算是你爸爸,你總不忍心真的看我被砍斷手吧?】


我當然不信林方遠的鬼話。


他能勒索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所以,我要想一個永絕後患的辦法。


思考良久,我敲下一串地址。


【明晚你在這裡等我,我會帶現金過來。】


13


日暮漸沉,和林方遠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我換了身不引人注目的衣服,拎著箱子出了門。


等我趕到巷口的時候,林方遠已經到了。


他焦急地在裡面來回踱步,見我來,眼睛一亮。


我將手裡的箱子扔到地下。


箱子重重一摔,裡面一沓又一沓的現金掉了出來。


林方遠忙不迭趴下去撿。


這條巷子裡的路燈年久失修,隻亮著一點霧蒙蒙的光。


即使是這樣,也依舊能照亮林方遠眼底的貪婪。


「爸就知道你有辦法,有了這些錢,我一定能翻本。」


林方遠一張張數著,面上籠著一層被衝昏頭的喜悅。


我沉默地看著他,輕笑了一聲。


果不其然,這個笑聲引起了林方遠的注意。


他警惕地看向我:


「你笑什麼?」


「笑你蠢。」我答。


「你真以為我會任你拿捏嗎?」


「五十萬,單憑敲詐勒索都夠你喝一壺了吧。」


我輕描淡寫,林方遠卻瞬間變了臉色。


他色厲內荏,聲音顫抖著衝我大喊:


「老子是你爹!你給我錢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不動聲色,繼續用話激怒林方遠:


「是嗎?你這話留著待會兒跟警察說吧。」


林方遠咬牙切齒,渾身湧出一股戾氣:


「你個小賤貨,居然還敢報警?」


「我當時就該把你打死。


他眼中浮現出一抹癲狂。


我知道,林方遠已經瘋了。


他要躲債,精神長期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壓垮他。


更別提,我給了他希望,卻又在頃刻間打碎。


我看著林方遠胡亂撈起我放在皮箱內的水果刀,一步步向我走近。


「既然你不讓我活,那我死也要拉著你墊背!」


林方遠惡狠狠出聲,他持刀猛地朝我捅來。


電光石火間,預料的疼痛並沒有襲來。


我被人從背後推開,重重跌在地上。


刀具刺進皮肉的聲音,混著忍痛的喘息聲一並響起。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


隻見陳望津半跪在地上,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刀柄湧出,弄髒了他一塵不染的襯衣。


紅與白強烈對比,灼得我眼眶生疼。


林方遠見了血,整個人驟然清醒過來,本能地往巷子外跑去。


我顧不得別的,忙去看陳望津的傷勢。


他臉色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的唇緊緊抿起:


「林愔……」


我握住陳望津冰冷的手,

忍著哭腔應道:


「我在呢。」


我一手安撫著陳望津,另一隻手拿起摔在地上的手機叫救護車。


陳望津把頭抵在我肩上,他聲音很輕:


「那天下雨,你吻了我。」


「你之前說過,做炮友要約法三章,床上不接吻,床下不相識。」


「我以為你主動吻了我,我們就該算是名正言順的戀人。」


「可你轉頭就拋下我要和別人結婚,還說膩了我。」


「……這不公平,明明我喜歡你的時間比三年還要久。」


陳望津斷斷續續說著,他一向溫和平靜的聲音裡多了些許委屈。


心髒像是被搖晃過度的碳酸飲料。


翻湧的情愫淹沒我的喉嚨。


我呼吸急促,哽咽著將愛意擠出:


「我喜歡你。」


溫熱的淚順著臉頰濺在陳望津頸間。


他頓住,尾音中染上幾分不真切的笑意:


「不會是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說點好聽的哄我開心吧?」


「不是的,你不會死的。


我拼了命地搖頭。


陳望津抬手,替我揩掉眼淚。


「你能不能,吻我一下?」


這是我和陳望津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吻。


雙唇輕輕觸碰,夾雜著鹹澀的眼淚。


在這種情況下滑稽又可憐。


警笛聲陣陣響起,陳望津被抬上救護車。


宋黎川跟在一眾警察身後。


他攙住了腿腳發軟的我:


「抱歉,我又晚了一步。」


我的注意力盡數落在不遠處的陳望津身上,並沒有聽清。


我本想和陳望津一起去醫院,結果半路被警察攔住去做筆錄。


等我趕到的時候,陳望津已經做完手術,正在病房裡休息。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面對我擔心的神色,陳望津揚唇笑笑:


「別擔心,已經沒事了。」


我張了張唇,看著陳望津這副樣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隻能遷怒自己,行事不夠小心。


「不要皺眉了,這點痛不算什麼。」


「跟ṭû₅看它落在你身上的心疼比起來微不足道。


我耳根發燙,氣氛驀然變得曖昧。


下一秒,房門被重重推開:


「你怎麼又把自己作進醫院了?」


我扭頭看去,是個染著紅發,打扮得很朋克的男子。


四目相對,對方瞬間堆出一個笑來:


「這位是嫂子吧,我是陳望津的朋友,李肆。」


我同樣對他笑笑,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裡的關鍵字。


「你剛剛說的又?」


李肆自來熟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陳望津居然沒跟嫂子你說嗎?」


他從自己帶來的果籃中,極自然地掏出一個蘋果,擦了擦,啃下:


「他為了娶你,硬生生受了二十多鞭的家法。」


「要我說,陳老爺子是真心狠,平常一口一個寶貝孫子,打起來你來倒是一點都不心軟。」


「那叫一個皮開肉綻,連藥都不給上,就扔進祠堂罰跪了,連口水都不給。」


李肆嚼著蘋果,朝陳望津投去一個慘不忍睹的表情。


全然沒發現陳望津正冒著冷氣的眼神。


「說到這個,我還挺對不起你的,嫂子。」


他話題跳躍得太迅速,我順口追問了一句:


「為什麼?」


「陳望津跪到第三天的時候,傷口感染發了高燒。」


「被抬出來的時候意識不清,但非要我去給他的花澆水。」


李肆尷尬地抓了抓脖子:


「但我覺得吧,我一個大男人踏足你們的愛巢不好……就把地址給了他秘書。」


「沒想到出了那檔子事,我給你道歉。」


「但陳望津愛你的心天地可鑑。」


「誰讓你這麼話多的,你給我滾出去解決外面的事。」


陳望津忍無可忍,他把床上的枕頭砸到了李肆頭上。


這個舉動扯到了他的傷口,陳望津痛得悶哼一聲。


「誰讓你動了?」


陳望津靠在床頭,擺出一副虛弱的模樣:


「疼……」


我信以為真,剛想去叫醫生。


手腕便被陳望津圈住。


「你親我一下,就不疼了。」


我坐回原處,無奈地回握住陳望津的手。


「我又不是止痛藥。」


「你不親一下,怎麼知道管不管用。」


我低頭,唇瓣碰了碰陳望津的指尖。


他的指腹輕擦過我的下唇,微微的酥麻感自唇畔竄過。


我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


「李肆口中說的花……是我養的玫瑰嗎?」


陳望津任由我把玩著他的指尖,唇角挑起淺淺的弧度。


「明知故問,家裡不是隻有你的花嗎?」


我舔了下幹燥的下唇,繼續說道:


「離開那天,我把花也帶回來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養得不如你好。」


「看來養花這項大任務,隻能交給我了。」


陳望津目光下斂,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溫柔到幾乎化開。


「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地方能收留我。」


我迎上陳望津的目光:


「你要以什麼身份搬進來?」


「你未來老公。」


我一怔,無名指上有什麼東西被推到指根。


我鼓足勇氣看去,戒指閃在光下。


「你什麼時候……」


「那晚我以為你睡著了,

偷偷量的。」


「看來還算準。」


陳望津深吸一口氣,他的語氣溫柔又篤定:


「這個身份,你願意嗎?」


「我願意。」


陳望津俯身。


第二個吻落在我唇角。


14


林方遠落網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


敲詐勒索,故意傷人,以及我補充的數年之前的家暴罪。


人證物證俱在,再加上陳望津拒不和解。


他要吃一輩子的牢飯了。


我原本以為會困囿我一生的陰影,就此消散。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吃火鍋慶祝一下,怎麼樣?」


我挽著陳望津的臂彎,提議道。


陳望津的眼睛彎成狹長的一隅,他對我有求必應。


「好。」


「還有那家甜品店的多肉葡萄蛋糕,我們順路也買上。」


「還有呢?」


「暫時想不到了,路上再說。」


我牽住陳望津溫熱的手心,深秋的寒意被盡數驅散。


我身體裡積年的沉疴被掏出來,填進一份沉甸甸又輕飄飄的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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