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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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舉動,我很難不被逗樂。


但他心疼人的認真勁,又扎扎實實得戳人。


那燈火明明亮亮,他看著我的眼睛,瀲滟有光。


我心頭一熱,伸手抱住他。


有句話在心中醞釀,愛意滿了,從唇齒中溢出:


「程寄聲,這輩子就是你了。」


16


他人生的至暗時刻,我沒參與過。


也沒什麼能給他,隻願他知道,我會在每一個他深陷泥沼的日子裡,始終陪著他。


愛這東西,在程寄聲看來應當是有重量的。


他從不說,但一舉一動全有愛意。


日子安靜悠長,他事無巨細,餐餐有著落,事事有回應。


在我奮力穿梭樓市,愉快地買房買地,樂得眉開眼笑的時候他也逐漸忙碌。


在忙什麼,他不說,我便也不去追問。


林敖常來接他,日日車接車送,我和林敖也逐漸熟絡。


那日林敖喝多了,壯碩魁梧的花臂大漢,拉著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起過去的事。


聽他說,程寄聲年輕意氣重情義,

為了他得罪了人。


後來整得程寄聲家破人亡的仇人,便是因為他結的仇家。


林敖為此一直難以釋懷。


說到最後,他抹著眼淚:「如果可以,我寧願用我的命換回他的一切。」


程寄聲看不下去把人架走,回到客廳收拾殘局,不許我沾手。


我不知道他想起這些事的時候悔不悔,又或許來不及後悔,痛苦就足以把他淹沒。


見我一直看著他,程寄聲表現得很釋然:「過去的難以追悔,往前走就好。」


我知道他沒有釋懷,悔不悔他也很清楚。


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地往前走了。


這比什麼都重要。


握緊他的手,笑著點頭:「好。」


日子一天一天慢悠悠地往下走,某一天我突然在電視上看到他。


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努力著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在鋼琴前彈奏出新生命的篇章。


程寄聲這些年,低調得近乎透明,他對外面的世界有種深深的恐懼。


如今走出去,這中間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礙,受了旁人多少白眼,

可想而知。


他骨子裡是堅韌的,走過了漫長的黑暗之後,終於還是站到了光明之下。


每每總要抓住一切可以面對媒體記者的機會,對不堪回首的過往從不吝言辭講述澄清。


在一次個人專訪,主持人好奇地問他為什麼會有如此轉變。


程寄聲手下優雅緩慢地折著千紙鶴,說:「因為我的姑娘。」


鏡頭下,他修長的手指壓直千紙鶴每一個稜角,燈光裡人影平靜溫和:「我原本以為我的人生也就這樣了,過往不願再計較,可是她來了。」


話到最後,他的聲音生出難以分辨的晦澀:「我總不能讓她跟著我,被人嘲諷被人輕視。」


他抬起頭,字字堅定:「所以,程寄聲必須是清白的。」


隔著電視屏幕,我似乎能感覺到,他在和我對視。


我於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窺見了他心裡的火,那是深晦的情意啊。


17


在這個網絡並不發達的年代,程寄聲努力地想要告訴每個人,他是清白的。


那幾年,他早就接受了命運的枷鎖,

如今索要一個清白,不過是不願讓我站在他的身邊受到世人的白眼和唾棄。


我欲笑他傻,既願與他攜手,怎會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又感念他情意重,愈發細致地在每個清晨黃昏牽著他的手告訴他滿腔愛意。


日子向來瑣碎,我們不慌不忙地相愛。


我的性子不如他沉穩,到底是比他年輕數歲,也不如他走過的坎坷多。


自有些跳脫鬧騰,總想著往外面的世界跑。


看慣了 21 世紀的繁華和多姿多彩,90 年代的摩登世界對我別有吸引力。


時不時拉上他,混跡在迪廳穿著新潮牛仔褲波鞋的人群中,在 k 歌房裡惡趣味地鬼哭狼嚎,然後矯情地逼著他為我唱一首時興的情歌。


這兩年,程寄聲學會了不少情歌,他嗓子好,單聽他吟唱便能讓人聯想到一個詞:「深情」。


林敖一開始還笑話他:「不至於吧,談個戀愛,怎麼變得娘們唧唧的。」


沒多久,他自己就打臉了。


他和一姑娘整日情歌對唱,

那首《心雨》反反復復唱了幾十遍,給唱出感情了。


光速陷入熱戀,不到三月就傳來了結婚的消息。


我有幸得以參加了一出 1995 年的婚禮,事事都新奇好玩。


婚禮上,年輕人拉著新郎新娘在音樂聲中跳起舞,我玩心上來,拉著程寄聲加入人群。


跳嗨了,搖頭晃腦玩得不亦樂乎。


程寄聲由著我野,又不放心我一個人在人群中,隻能被我帶著踏步跳起舞來。


這個時候的他,生動鮮活在人群中發著光。


我的心頭熱意滾燙,耍賴地跳到他身上,掛著就不肯動了。


「我累了,你帶著我跳。」


程寄聲怕我摔著,雙手抱緊人,在耳邊提醒:「在錄像呢,不羞?」


我才不管什麼錄像,樂呵呵地趴在他肩上:「那正好啊,以後我想你了,就拿出錄像帶看一看。」


這就是我隨口的一句玩笑話,不過,這的確算是我們相愛著的證據。


程寄聲默了默,當真了。


音樂聲此起彼伏,他的唇輕撩著我的耳畔,

無比誠摯地承諾:


「餘穗,我這一生,都會守著你。」


言下之意便是:所以,你每天都可以看到我,不需要看錄像帶來想我。


聽他說情話,確實很受用。


我心裡歡喜,嘴裡仍傲嬌:「哼,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誰信!」


程寄聲有些緊張,緊盯著我的眼睛:「你不信我?」


哎,這人就是太正經了,少了點情調。


我偏要故意逗他:「那你給個表示看看我就信你。」


其實心裡也是有了些填不滿的期許的,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情意,便想要得更多。


程寄聲沉吟了會,有些不確定地問:「譬如呢?」


我看他呆呆的模樣,笑意越發放肆,摟著他的脖子緊貼著他的耳畔:「我有個不成熟的建議。」


「嗯?」他停在人群裡,細細聆聽。


「在你的戶口本上加上我。」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我悵然地嘆道,「一想到我買了這麼多房子和地皮,以後漲價了卻沒有我的份,我好難過的。」


程寄聲顯然沒想到這一茬,

直愣愣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生怕他聽不懂我的小心思,也怕他會拒絕。


忐忑地問:「你不舍得?」


程寄聲恍然回神,連忙搖了搖頭,把我往懷裡抱緊了些。


音樂到了尾聲,新郎新娘在眾人的簇擁著擁抱親吻。


我聽見程寄聲的聲音在我耳邊:「好。」


頓了頓,他又鄭重地說:「都是你的。」


18


落戶到程寄聲的戶口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幾經周折,我才拿到了自己的身份卡。


那天從民政局出來,我有了一個新的身份——程寄聲的妻子。


我拿著戶口本和結婚證,心裡的幸福一點點醞釀,滿滿當當。


誰要圖他的房子,我要的就是「程太太」的這一個身份。


程寄聲就是這麼一個好騙的人,喏,被我騙到手了。


我看著證件傻笑半天,程寄聲湊過來,突然憂鬱地說:「我感覺這張照片拍得我有點傻傻的。」


他不說我都沒仔細去看,這會兒看了看,沒忍住笑了出來:「確實。


程寄聲嘆了一聲,挺惆悵。


很難想象,這個人竟然會在意這事兒。


我想起來,其實拍結婚照的時候,他是很緊張的。


那時我偷偷去握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向來從容溫淡的人,反而在結婚的事上,緊張藏都藏不住。


我保持著微笑,嘴皮不動悄悄和他說:「老公,笑笑,不然別人還以為我是逼婚的。」


程寄聲被「老公」這一聲稱呼震到,表情松動微微張嘴,似要說什麼,又沒聲音出來。


照片定格在這一瞬間,程寄聲像個面對鏡頭懵懂的孩子。


我很滿意。


相較於他沉穩微笑的正經模樣,我更喜歡他這樣生動的樣子。


見他如此在意,我笑著安慰:「沒事,不影響,你還是很帥的。」


我這話倒是真的,他隻需要站在那裡,就輕易地讓人看到美好。


無論何種姿態。


程寄聲這會兒卻沒那麼在意了,反倒是俯下身,輕聲問:「你剛才叫我什麼來的?」


雖然他的腔調依舊平常,但我怎麼琢磨,都能讀出一點他別樣的壞心思。


不就是想聽那兩個字嗎?


直說不就得了,還拐彎抹角的。


這麼想著,我就樂了,拍著他的肩:「你背我回去,我就告訴你。」


程寄聲很聽話的彎身,看出來了,那個稱呼他挺喜歡。


我這人是有點壞的,到了他的背上變著法子折騰人。


支使他快步小跑,把人折騰夠嗆,才心滿意足地軟聲在他耳邊叫著人。


程寄聲眉開眼笑,氣兒喘不勻,低低聲嘀咕:「我有妻子,有家了。」


家對程寄聲來說,一直是個沉重的話題。


在家破人亡後的幾年,他孑然一人,沒有家,沒有家人。


那樣的人生,他一眼望去全是深淵。


我刻意忽略掉他竭力掩藏的哽咽,緊貼著他的背抱緊他:


「程寄聲,我們不僅有家,還會有我們的孩子。」


在關於未來的藍圖裡,有他,有我,有我們的孩子。


我們相守,我們白頭到來,兒孫繞膝,一生圓滿。


我是如此期許著的。


程寄聲亦是。


19


程寄聲是個完美情人,亦是無可挑剔的伴侶。


在愛人這件事上,他從最初學習的謹慎小心到如今的嫻熟,一路上都極致周全。


我常驕傲,拐彎抹角誇他:「我眼光真好。」


有幸遇上他,便足夠讓我一生感激。


程寄聲一如既往地謙和,他總說:「嗯,我真幸運,被你選中。」


瞧,少了點情調的男人,愛人時也會竭盡誠懇。


我抱著他說黏糊糊的情話:「那是,我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


程寄聲也會調侃人了:「那你真自信,很棒。」


「我外婆說,人總執著於第一眼看上的東西,因為那是靈魂認出了對方,我覺得她說得很對。」


是的,見到程寄聲的第一眼,很強烈的感覺,他理應屬於我。


程寄聲氣笑,瞪我:「我是個東西?」


我不禁莞爾,抱著他的臉使勁地啃,鄭重其事地告訴他:「你是我老公。」


這一招屢試不爽,程寄聲受用極了,心甘情願由我揉捏折騰。


他這人,身體裡流淌著的血液有股子對伴侶恪盡忠誠的好,半點不帶虛假。


我有時也會疑惑,他是怎麼能日日做到極致。


程寄聲同我說起他的父母親,這是他鮮少願意提及的過去。


他細細說起,年少記事起,便從未見過他父親大聲和母親說過一句話。


程老先生是個粗人,可他就是再生氣,寧願扇自己巴掌都不會和妻子吵上一嘴。


小時候程寄聲皮,母親性子又軟,管不住他反而氣得自己掉眼淚。


因為這事,程寄聲沒少被父親暴揍。


每每總是邊揍他邊罵:「「犢子,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欺負。」


伴隨著老父親的皮帶,程寄聲算是刻骨銘心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自己的老婆得寵著,半點委屈都受不得,就算是親生孩子都不可以。


說完,程寄聲失神許久。


料想是想起父母親,心中多是愧疚難過和不舍。


我故意逗他:「原來這事也可以遺傳啊,那以後,你兒子要是惹我生氣,你會替我揍他嗎?」


程寄聲被我惹笑,罷了,一本正經地說:「我會把他的腿打折。」


談話幼稚又好笑,

我哈哈大笑和他鬧成一團。


幸福裝點的日子,令人欣喜地走到我們的一九九七。


這一年,香港回歸。


程寄聲是不大愛看電視的人,這晚卻早早守在電視機前。


他骨子裡刻著祖國情懷,十二點國旗準時升起,窗外慶祝的煙花霎時絢爛。


煙火炸響,光影錯落入屋內,他輕擁我入懷。


這個晚上的程寄聲,眼裡倒影的火花如天上星河。


情話炙熱惹人心尖顫然:「香港回歸,你在我懷裡,這是我人生最璀璨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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