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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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我竟然笑了一下。


原來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他閉了閉眼,遮住了某些情緒,連聲音似乎也柔和了。


「你或許以為她是一心想要上位的那種女人,不,你想錯了。我們所有的行為都發乎情止乎禮,她從沒想過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更沒想過要傷害你,她甚至勸我要對你多體貼一些,多給一些家用,說你犧牲很大,帶孩子不容易。」


「這段時間,你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她年紀輕輕臉上留了疤,你知道這對於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那天你又不分青紅皂白當眾對她羞辱,我聽同事說,她回去後一度想不開要輕生。」


「李笑,於情於理,你都需要給她道個歉。」


「你想我怎麼給她道歉?」我歪著頭問他。


他抿了抿唇,「我撥通電話,你簡單說兩句就可以,也算是這件事畫個句號。」


「哦。」


他看了看我,籲了口氣,「等這件事翻篇,

我們還是會好好過日子的,我馬上就要提副院了,我們的生活未來可期。」


「撥吧。」


東方夏的聲音在手機裡響起來時,帶著激動的顫音:


「哥哥,你怎麼知道我正在想——」


「東方。」陳牧禮打斷了她的話,嗓音也隱隱發顫,「李笑在我旁邊,她對於這段時間給你造成的傷害想給你道個歉,你聽著就好。」


電話那端靜了一下,聲音變得沉著起來。


「其實,我不在意這些。陳工,你千萬別再提什麼離婚不離婚的話。隻要嫂子別把我們想得太齷齪太不堪,我就心滿意足了。」


陳牧禮將電話遞過來,目光沉沉看著我。


我接過,語氣和煦。


「東方小姐。」


「……嫂子好。」


我笑了笑,一字一頓。


「你們哪來的底氣敢舔著臉聽我的道歉?」


「打著柏拉圖愛情的幌子做男盜女娼的事,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特別高尚特別純粹?你們還委屈上了?

委屈你媽個頭啊!人至賤則無敵,你們可真是賤到一塊了!」


「說什麼難以啟齒的夜想哥哥,可把你忍壞了,這種話你直接跟我說啊!我把你的情哥哥直接送你床上去多好?哦,不不不,你們可是崇高的純粹的愛情,怎麼做那種齷齪的事呢?」


「你爸媽是小學教師吧?確實把你教得挺純潔!我準備送一面錦旗去你爸媽學校,感謝他們——」


「賤人!」電話裡尖叫起來。


「李笑!你敢!」


陳牧禮怒吼著來搶手機,我直接狠擲在他臉上,兩道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


我冷笑:


「陳牧禮,你也別想跑!我已經把你們這兩年惡心透頂的證據做成 PDF,打包發給你們院長、黨委書記、工會主席,就在你剛進門前一個小時!心疼完你唯一的妻,現在該好好考慮下明天怎麼解決你自己的問題了!」


陳牧禮難以置信地愣在那裡。


面色漸漸發白,像一張皺了的白紙。


8


事情很快迎來了後續。


陳牧禮被取消副院競聘資格,免掉相關領導職務,調離核心課題組。


東方夏被調到研究所後勤部門,不再參與一切研究序列職級晉升。


院長跟我解釋,這件事畢竟沒有到實質性程度,並且因為隻是 PDF 文件,理論上不足以證明真假,所以無法公開通報,隻能內部軟性處分。


我明白他說的是對的。


事實上,他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算頂格了。這還得益於當初我一趟趟橫跨半個城區送甜點的功勞。


事情發生後,陳牧禮高昂的頭顱被迫向命運低了幾分。


但不是向我。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失望和決絕,似乎仍無法相信我這個一直將他高高捧在生命中心的枕邊人,竟然會如此狠毒不講情面。


明明他並沒有實質性做什麼!


他以一種對婚姻和我疲憊至極的口吻說: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你得償所願了。」


說完露出了淡淡諷笑,收拾東西搬去了婆婆家。


婆婆和小姑子轉天一早就「砰砰」敲響了我的門。


「李笑,你太過了!就這點小事非趕盡殺絕,你明明知道我哥事業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心血!你還有心嗎?」小姑子憤憤不平。


「李笑,媽對你很失望,在阿禮事業關鍵時刻背刺一刀,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媽沒想到你對自己丈夫這麼狠,竟然一點夫妻情誼也不講?」婆婆聲聲質問。


我面色坦然。


「夫妻情誼?他講了嗎?說出來你們可能不相信,他甚至要讓我給那個女人道歉。造成今天後果的不是我,是陳牧禮自己,有膽子出軌,就該有膽子承擔出軌帶來的後果不是嗎?」


「那叫什麼出軌?」婆婆不可思議。


「最多精神出軌了一下。」小姑子嗤了聲。


「精神出軌不是出軌?」


我冷冷反問,又盯著小姑子:「你丈夫如果喊另一個女人唯一的妻,你能接受?」


「他敢!我捏爆他!」小姑子脫口而出。


我媽也上門了,她又難過又生氣。


「笑笑,你糊塗啊!


「他們又沒有真正走出那一步,你忍一忍放他一碼,以後在他面前就永遠做得起人。你搞得現在這個樣子,好處沒佔著,舉報又錘不死,太情緒用事了!女人啊,再怎麼好強,還得倚靠個男人。媽命令你,立刻去把陳牧禮找回家!你就算不為別人想也要為自己女兒想!」


我紅著眼,悲傷但堅定。


「媽,那你有沒有替你的女兒想過?我知道錘不死他,可我一想到他們兩個人每天光鮮亮麗人模人樣的生活,我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的難受!是他們做錯了事,憑什麼他們好好的,而我每天被痛苦折磨?媽,我心裡的氣出不來,每天堵得慌,我實在太難受了!」


這兩天,我想通了一件事。


無論最終離不離婚,無論最後我要承擔什麼後果,遭受什麼損失,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做,不計代價地做:


出氣!


氣不平則心不順,心不順則人不靜。


身處其中時,我終於理解了以前看到原配活捉小三時,

那種歇斯底裡,那種撒潑憤怒,那種完全不顧體面的廝打。


我相信,她們平常不是這樣的。


她們也曾熱情、樂觀、愛生活、愛家庭。


那是一個女人在驟然遭受最親密人的背叛,面對曾經信賴託付的世界轟然倒塌,面對過去被蒙蔽的憤怒和未來不可知的恐慌時,當下最直接,最痛苦、最有效的宣泄!


我佩服那些面對背叛雲淡風情說斷就斷,冷靜利落離婚分錢轉身就走的人。


可我做不到。


我其實也做得到,但無法保證永遠做得到。


我害怕在以後無數個日日夜夜遭受情緒反撲時,懊悔為什麼讓他們像個人存在那裡?為什麼不去扇個耳光,抓把頭發?為什麼要為了所謂的體面而讓心中積攢的惡氣,在自己以後漫長的人生歲月中一點點紓解?


不,我就要當時出,當場出。


我沒有錯,我是受害者。


他們不體面,我為什麼要講狗屁體面?


不是為了懲罰他們,是為了拯救自己。


​‍‍‍​‍‍‍​‍‍‍‍​​​​‍‍​‍​​‍​‍‍​​‍​​​​‍‍‍​‍​​‍‍‍​‍‍‍​‍‍‍‍​​​​‍‍​‍​​‍​‍‍​​‍​​​‍​‍‍‍‍‍​​‍‍​​‍‍​‍‍‍​​​‍​​‍‍​​‍‍​​‍‍‍​​​​‍‍‍​​​​​‍‍‍​‍‍​​‍‍‍‍​​​​‍‍‍​​​​​​‍‍​‍‍‍​‍‍‍‍​‍​​​‍‍‍​​​​‍‍‍​‍​‍​​‍‍​​​‍​​‍‍​​‍​​​‍‍‍​‍‍​‍‍​​‍‍​​‍‍‍​​‍​​‍‍​‍‍‍‍​‍‍​‍‍​‍​‍​‍​‍‍‍​‍‍‍‍​​​​‍‍​‍​​‍​‍‍​​‍​​​​‍‍‍​‍​​​‍‍​‍​‍​​‍‍​​‍‍​​‍‍‍​​‍​​‍‍​‍​‍​​‍‍‍​​‍​​‍‍‍​​‍​​‍‍​​​​​​‍‍‍​​​​​‍‍​‍‍‍​​‍‍‍​​‍​​‍‍​​​​​‍​​​​​​​‍‍​​​‍‍​‍‍​‍​​​​‍‍​​​​‍​‍‍‍​‍​​​‍‍‍​​‍​​‍‍​‍‍‍‍​‍‍​‍‍‍‍​‍‍​‍‍​‍​​‍‍‍​‍‍​‍‍​​‍‍​​‍‍​‍​​‍​‍‍​‍‍‍​​‍‍​​​​‍​‍‍​‍‍​​​‍​​​‍‍​​‍‍‍​​‍​​‍‍​‍‍‍‍​‍‍​‍‍​‍​‍​‍​‍‍‍​‍‍‍‍​​​​‍‍​‍​​‍​‍‍​​‍​​​​‍‍‍​‍​​‍‍​​​‍‍​‍‍​‍‍​​​‍‍​​​​‍​‍‍​‍‍‍​​‍‍​‍‍‍​​‍‍​​​​‍​‍‍​​‍​​​​‍​‍‍​‍​‍‍​‍‍​‍​‍‍​‍​​‍​‍‍‍​​‍‍​‍‍‍​​‍‍我以後的生活應該很美好,

很平靜,不能被這點破事影響我的情緒一絲一毫!


無論如何,一想到他們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起碼我白天手不再發抖,呼吸不再灼燒氣管,晚上也能睡得覺了。


我去接眉眉的時候,媽媽們不知道從哪知道了這件事,都圍攏來對我表示安慰。


「沒想到你們家也會遇到這種事,看來男人真沒一個好的!」


「眉眉媽媽,你竟然直接舉報到你老公單位去,我可太佩服你了,不過你老公以後會不會記恨你啊?」


我說,「記恨又有什麼關系?大不了離婚。」


「離婚?」


大家臉上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眉眉媽媽,為了這件事離婚不至於吧。」


「你可不能衝動置氣啊,你一離婚,可不正便宜外面野女人了?憑什麼你陪著吃苦,他風光了就讓給別的女人享福?」


「是啊,出口氣就行了,現在男人能拿錢能回家就不錯了,外面亂玩的多的是,你們家這個老實說算好的了……」


周邊人的反彈和不理解,

我都能承受。


就像他出軌,就要承擔出軌帶來的後果。


我出氣,就要承擔出氣引發的連鎖反應。


很公平,個人選擇而已,我早就預料到了。


除了眉眉。


9


陳牧禮搬出去後的某天晚上,我正準備躺下,忽然看見眉眉穿著睡衣站在門邊,紅著眼睛盯著我。


「媽媽,是你把爸爸趕走的嗎?」


我被她的眼神看得一驚。


那不是一雙七歲女孩的眼睛。


委屈、埋怨、詰責,甚至還有一絲恨。


我忙起身去拉她過來,她冷冷側身,避開了。


手凝在空中。


我從未見過眉眉這個模樣,陌生極了。


眉眉從小是我一把手帶大,陳牧禮在事業上升關鍵期時忙得幾乎不著家,那時她傷心地問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很認真地告訴她,「爸爸也很想很想陪我們,可為了讓我和眉眉有一個溫暖的家,他每天很辛苦地在外面工作,我們要愛他體諒他,記住了嗎?」


「記住了媽媽。


後來我還特意找陳牧禮談了一次,從那以後,他無論再忙,也會每天抽出半個小時和眉眉互動,講故事或是做遊戲。


眉眉每天都盼著這半個小時的父女時間。


她和爸爸的感情越來越好。


「奶奶和姑姑說是你把爸爸逼出去的,你還讓他很努力的工作也沒了,媽媽,爸爸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這麼對爸爸?」


眉眉說著說著,雙手猛地推了我一把,又傷心地大哭起來。


「我要爸爸回家!我不管,你要讓爸爸回家!不然我不愛你了!」


我心裡的涼意一點點彌漫全身。


好一會平靜下來,我在床位坐下,輕聲問:


「奶奶和姑姑還跟你說了什麼?」


眉眉紅腫著眼睛,大聲說:「爸爸和別的阿姨根本沒有什麼關系,是你小氣!是你想換新爸爸!」


「還有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陰沉之極。


眉眉大概沒見過我這副模樣,愣了愣,一時忘了哭,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還有……姑姑問我東方阿姨好不好看,問我如果東方阿姨做我媽媽我願不願意。」


我的指甲快掐進掌心。


「眉眉,你什麼時候見過東方阿姨?」


「見過很多次。有時候爸爸來接我,她就坐在車上,還問我坐爸爸的車順路一起回家可不可以,我說可以。」


「姑姑問你要不要東方阿姨做你媽媽時,爸爸在旁邊嗎?」


「在。」


「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他沒說話。」


我閉了閉眼,讓渾身燥湧的血液慢慢平靜。


「眉眉,如果我和爸爸分開,你想選誰?」


眉眉豆大的淚珠又一顆一顆落下來,哭著說:


「媽媽,你不準不要爸爸!你不要爸爸我就選爸爸,我不選你!」


那個晚上,我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夜未眠。


轉天,我給陳牧禮打了電話。


「眉眉想你了,你回家吧。」


他在電話裡沒吭聲。


我也不吭聲,我知道他會答應。


院長跟他談過話,

考慮到他犯的作風問題性質並不嚴重,鑑於他卓越的研究能力和豐碩的研究成果,隻要他能妥善解決家庭矛盾,他受到的一切處罰,可以酌情免除。


「為了眉眉,我可以回家,但有個條件。」


他的聲音冷漠中夾雜著疲憊。


聽得出來,這段時間他很不好過。


「還是給東方夏道歉?」


他沉默了一會,「李笑,你該出的氣也出了,為了孩子,為了我們十年的夫妻感情,這個事情就到處為止吧,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不要再提東方夏這個名字。」


我同意了。


陳牧禮搬回了家。


眉眉很高興,抱著爸爸又笑又叫,過了一會見我獨自坐在沙發上,又紅著眼過來抱我,小聲說:「謝謝媽媽。」


陳牧禮搬回來這三個月。


我們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住主臥,他住書房。


以前是我做飯,等他回來一起吃。


現在,我動用了隻進不出的家庭存款,請了鍾點工做飯阿姨。


他的職位尚未恢復,基本準點下班,但我現在忙了起來。


我報名了一個行業重要考試,如果通過,將大大有利未來晉升。以前因為白天上班,晚上要陪眉眉,沒有時間復習一直不敢報名。


現在陳牧禮時間多了,他洗碗,他陪眉眉。


我一吃完飯就鑽進房間,全身心投入復習中。


我要抓住這寶貴的三個月時間。


一邊復習,一邊自愈。


偶爾還是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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