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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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禮胃不好,一點刺激就發作胃疼。


這幾年,除了照顧眉眉,如何給他養胃是我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我四處找偏方,煮中藥,熬養生茶,冷的燙的辣的一概不入他的口。


嗜辣的我做菜從不放辣椒。


冰箱裡的西瓜我都估摸他下班時間提前拿出來放熱。


酒更是不可能讓他喝一滴。


我千辛萬苦,費盡心思幫他養好的胃。


此刻,他為博「摯愛」一笑,毫無顧忌地一杯一杯酒倒下去。


我突然就忍不住了。


原來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刻,根本做不到什麼冷靜,什麼理性思考,什麼利弊權衡。


我在大腦轟鳴中,直直衝了過去。


一把奪過陳牧禮手裡的杯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混蛋!」


我嘶吼出聲。


陳牧禮震驚地看著我。


「啊——」


東方夏似受到驚嚇,急退兩步摔倒,手打翻旁邊餐車的滾燙鍋底,熱油濺在她臉上、額頭上。


她發出尖叫。


陳牧禮一驚,失聲喊道:


「東方!


大家都朝她圍攏。


我突然被一股兇猛的力道推搡肩膀。


身體失去平衡,踉跄倒地,額頭磕在桌角,


其中一個年輕下屬惡狠狠注視著我:


「哪裡竄出來的瘋婆子!傷了人別想跑!」


我捂著腦袋,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頭上流下,糊住了眼睛。


血色中,我看見陳牧禮驚慌地朝我衝過來。


我不管不顧,瘋狂大喊:


「我看見了!文件夾我都看見了!」


「你們一對狗男女!惡心透頂!」


5


後面發生的事,我這三個月每每想起,都恍覺是一場夢。


一場噩夢。


猙獰可怖的夢。


我遭受刺激又撞到頭,激烈大吼後,一時氣急攻心昏了過去。


在醫院裡醒來時,看見陳牧禮木然地坐在我旁邊,頭低低垂著。


我虛弱出聲。


「滾!」


「別再我面前,我惡心!」


陳牧禮身體一顫,抬著胡子拉渣的臉看向我,啞聲開口:


「李笑,你別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砸向他。


他不閃不避,下颌硬生生挨了一下。


保溫杯掉在地上,發出「咚」一聲響。


他閉了閉眼,彎腰撿起放好,長嘆一聲說:


「你要打要罵都可以,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為自己辯解,我隻想說一句,我和她,絕對沒有越雷池一步!」


我瞪著他,咬牙切齒:


「所以呢?我要贊揚你們品行高潔有道德?感激你們沒有發生惡心的肉體糾纏?」


陳牧禮看著我,露出難過的表情。


「你非要說得那麼難聽嗎?」


我把被子裡的手緊緊按在床墊上,控制不自覺的發抖。


「我說得惡心,能有你們做得惡心?」


「我一想到你們兩個寫的那些話就就想吐!裝什麼痴男怨女!什麼狗屁柏拉圖!就是男盜女娼!就是狗男賤女!」


以往我看小說或電視劇,看到女主人公遭遇丈夫出軌就歇斯底裡又哭又鬧,心中頗不以為然,覺得她們被情緒主宰大腦,

太不冷靜,太不體面。


心想男人而已,髒了那不要好了。


可如今,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我發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整個人被憤怒和背叛感充斥,胸口仿佛要爆炸,隻恨不得把一切最惡毒,最卑劣的詞都用在他們身上,狠不得拉著他和那個女人一起毀滅!


我突然間,就從樂觀愛笑,熱情友善的李笑,變成了一個尖酸刻薄,粗魯暴虐的瘋子。


陳牧禮此刻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愈加憤怒,又拿起枕頭朝他臉砸了過去。


「滾!」


陳牧禮慢慢順了順被弄亂的頭發,起身站起,聲音已然平靜了下來。


「你現在太激動,沒辦法心平氣和地溝通,我還是先離開。」


「小高推倒你的事,他主動跟我倒了歉,這事怪不得人家,他不認識你,你突然衝出來把東方嚇得受傷,他就是為了幫她出頭。」


「東方額頭被燙傷留了疤,不過她並不打算追究你的責任,你不用擔心。


「總之這件事並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你先好好冷靜一下,如果你實在過不去這個坎,無論你想怎麼懲罰,我沒有一句怨言。」


他彎腰,把枕頭撿起放在床上,轉身走出了病房。


6


我在醫院躺了三天,腦子渾渾噩噩,時時昏睡又驚醒,每次醒來要想幾秒,才能分清現實和夢境。


我媽來了,說陳牧禮給她打電話詳細說了事情經過,擔心我沒人照顧,讓她來醫院幫忙照看。


她摸著我的臉,嘆氣說:


「他很誠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發誓說和那個女人絕對沒有發生什麼。笑笑,你記得你以前追星嗎?也是寫了一大本表白的話,你就當他也是這樣好了。」


我搖頭,「不一樣。」


「可為了這點事氣壞自己的身體,也不值當。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眉眉想啊!」


婆婆和小姑子來了。


她們一左一右,坐在我床邊。


婆婆笑著說:「這事按說是阿禮不對,不過阿禮從小就長得有女人緣,

現在事業又成功,難免被外面野女人盯上,這事發生了也好,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就算給你提了個醒。」


小姑子喝著冰美式,「嫂子,不是我幫我哥說話啊,我哥是個講究點情懷的人,人格絕對沒問題,我都懷疑他可能被人下套了。話說回來,這其實算不上出軌,大不了就是撩騷!甚至連撩騷都談不上,他才不會說那種虎狼之詞呢!」


婆婆走時,看著我語重心長。


「這事阿禮能主動向家人坦白,說明本質上他還是問心無愧的。當然你想鬧一鬧,也可以理解,但還是到此為止的好,阿禮馬上就要競聘副院長,人家不知道你們夫妻鬧什麼矛盾,難免對他不利。」


……


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辦。


離婚嗎?


十幾年的感情、我精心維護的家、眉眉的成長、外人眼中的幸福形象……


媽媽、婆婆、小姑她們來勸我,也隻是勸我別氣壞了身體,別再鬧到家庭不和睦,仿佛這事跟離婚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們心裡默認,這點事,遠遠沒到能上升到離婚的程度。


可我心裡,堵得慌。


陳牧禮每天都來,拿著煮好的湯。


見我不理他,就把保溫盒輕輕放下,沉默地走出去。


眉眉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說爸爸做的飯太難吃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出院前一天,我突發奇想,去樓下小花園透氣。


撞見了東方夏和陳牧禮。


東方夏穿著病號服,陳牧禮拎著兩個保溫盒,兩人在小聲說話。


他們面對面站著,微風從背後吹起東方夏的長發,在陳牧禮臉上、唇間飛舞。


陳牧禮凝然不動,任由發絲輕撫。


仿佛一場心照不宣的隱晦曖昧。


好一會,他低頭,將一個保溫盒遞給東方夏。


風送來東方夏的輕語,「哥哥!」


我大腦驟然轟鳴,衝了過去。


在陳牧禮看到我瞳孔放大的那一刻,我抓住了東方夏的頭發,將她狠狠拽倒在地,厲聲吼叫,


「你怎麼敢!

你怎麼還敢出現!賤貨!」


東方夏吃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啊啊」叫起來。


不遠處,倉皇跑來幾個年輕下屬,見到這一幕,一邊攔著我一邊連聲解釋:


「嫂子!你誤會了!是我們幾個同事來看東方姐,正好和陳工撞上了!」


在我揚起手想扇在東方夏臉上時,手腕被握住,耳邊傳來陳牧禮冷冷的聲音。


「夠了!」


年輕下屬們尷尬地試圖去掰我的手,把東方夏的頭發救出來,可我不自覺捏得緊緊的。


四周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大家指指點點。


東方夏又急又羞,雙肩聳動,輕聲抽噎。


陳牧禮看了她一眼,目露心疼,隨後冷然看向我,大聲開口。


「我用女兒眉眉的命發誓,我和她,決沒有發生任何親密關系,沒有上床!沒有親吻!甚至連擁抱都沒有!」


「李笑,你一而再則三揪住不放,先致使她毀容,現在又當眾侮辱,你再這麼發瘋下去,我們幹脆離婚!


我身體一顫,震驚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你說……離婚?」


「你憑什麼說離婚?」


圍觀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


「這人敢用自己女兒發誓,肯定沒撒謊,還以為打小三呢,原來是原配撒潑亂咬人啊!」


「還把人家小姑娘弄毀容了?瞧她揪人頭發的狠樣,這麼兇的女人,難怪丈夫要跟她離婚!」


「這男的看上去就老實忠厚,看來是真逼急了!」


怔愣間,我松開了東方夏的頭發,幾個年輕人連忙護著把她從我身邊迅速拉開。


隔著人群,東方夏慢慢抬頭,沉默與我對視。


目光譏諷,輕蔑,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我忽然,平靜了下來。


從發現文件夾那一刻開始,直到此時此刻,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平靜了下來。


我轉頭,看向陳牧禮,緩緩開口:


「不,我不同意離婚。」


至少。


不是現在。


7


我出院兩天後,陳牧禮才回了家。


眉眉被接去奶奶家,

我正獨自坐在餐桌上吃碗素面。


他進門脫外套,換鞋,瞥了我一眼,淡聲說這兩天去外地開會了。


我依舊埋頭吃著面,沒回應。


他突然冷笑一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沒有你想的那麼齷齪,如果不信,你可以查會議公眾號新聞,上面有我發言的照片。」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起身去廚房洗碗。


出來時,他交疊雙腿坐在沙發上,手肘搭著扶手,表情嚴肅,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


「李笑,事到如今,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我終於看向他。


「談吧。」


他微微蹙眉,好一會,才繼續開口:


「這件事……我承認我有錯在先,但你這段時間一連串的反應和行為,已經過激了。昨天眉眉給我打電話,哭著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你的情緒已經影響到孩子,你不能再由著性子繼續這麼鬧下去。」


「這兩天我也在考慮,想了兩個解決方案,由你來選。」


我譏諷道:「哦?

你想的方案?」


他額角的筋凸了凸,像是終於忍不住粗聲道:


「李笑,我希望你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出發,不要再情緒主義。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捫心自問,我們真有那麼罪無可赦嗎?」


「如果你心裡非過不了這個坎,我們可以離婚。錢,孩子,都由你說了算,隻要別太過分,我不介意吃虧!」


我抑制胸中翻騰的情緒,問:


「嗯,這是你的方案一,方案二呢?」


他默了幾秒,緩緩道:


「為孩子著想,我們不離婚。我答應你,以後和東方的所有接觸,都控制在正常工作範圍內……不過有個條件。」


我不吭聲,等待他沒說的半句話。


他沉沉看我一眼。


「李笑,你要給她道個歉。」


那一剎那,我突然有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


仿佛眼前的男人,不是陳牧禮,不是在大學時少女心動的戀人,不是我結婚了十年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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