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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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點點頭。


  賀星原看了眼腕表,這才十二點不到。他說:“再睡一覺。”


  她打起精神,似笑非笑地看他:“睡不著啊,要不你哄哄我?”


  “……”


  她“嘁”了一聲,大概是不指望了的意思,然後自顧自拉起毛毯,背對他側躺了下去。


  大約過了兩分鍾,卻突然感到身後的沙發下陷了一塊。


  林深青扭過頭,看見賀星原坐在離她咫尺的地方。


  “幹嘛?”她眨眨眼問。


  他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來哄你睡覺。”


第8章


  林深青“哦”了聲,直直看著他:“那哄吧。”


  賀星原的身體和表情一起靜止了。


  他是看她那麼單薄地蜷在那裡,不忍心坐視不理才來的,可真來了,又不知到底怎麼做。


  他沒哄過人,倒是記憶裡被她哄過。


  其實也記不清具體了,那時候太小,隻隱約記得她把他哄睡以後跟大人邀功,

結果歡歡喜喜喊出一嗓子,又把他驚醒了,嚇得他哇哇大哭。


  她這個姐姐,說起來著實當得不太稱職,與其講那時候是在照顧弟弟,不如說是“玩小孩”。


  給他穿女孩子的衣服,戴發卡扎小辮,把學校裡的小姐妹叫來看;瓜分他的零食,隔壁奶奶給他的橘子汽水,大半都進了她嘴裡;喂他吃糖,非要他親她臉蛋,親一口給一顆,最後沒分沒寸地喂到他蛀牙……


  這些都還隻是他記得的。聽媽媽說,在他記事之前,她還有很多壯舉。


  可就是這樣一個姐姐,卻讓他記了那麼多年。


  在港城第一次學抽煙,店裡一整排形形色色的香煙,他隻盯著“深青”兩個字移不開眼。


  “發什麼呆呀,”林深青催促起來,“嫌沙發地兒太小,不夠你發揮,要到床上去?”


  “……”


  賀星原有點後悔來這趟了,皺皺眉說:“我沒別的意思。”


  “?


  “我是說,我來哄你睡覺,隻是把你當姐姐待。”


  這下換林深青靜止了。


  這種冷冰冰的靜止,讓人覺得下一秒,她的表情就會出現裂變,炸成一頭母獅子。


  但結果她隻是笑吟吟地說:“原來你喜歡這種調調呀,那行,開始吧,不習慣用嘴的話,用手也可以。”


  “……”


  賀星原腦子裡繃緊的神經快斷了:“我……”


  “想什麼呢?”林深青不解地眨眨眼,指指自己後背,“講故事不會,拍拍也不行?”


  “……”


  跟她說話就像坐過山車,一瞬升高一瞬墜落,起起伏伏身不由己。


  他在幾近窒息的氣氛裡,盡可能平靜而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哦,行。”


  林深青其實原本沒指望再入睡,但被人輕輕拍著後背的感覺卻意外地美妙,大概過了小半個鍾頭,她奇跡般不省人事,再醒已經豔陽高照,滿屋子蔥香味道。


  她識酒識得嗅覺靈敏,一下分辨出是加了蛋皮、紫菜、榨菜的小餛飩。


  眼還沒睜,林深青就先笑了。


  連她喜歡的吃食都打聽了,還說什麼當姐姐待呢?這個點早該遲到,果然在女人面前,作業什麼都不是。


  料理臺那邊傳來瓷碗碰撞的響動,緊接著,有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林深青曲腿側躺在沙發上,一手撐額,笑意盈盈地等他來。


  然後等到了蘇滟的聲音:“一大早對誰搔首弄姿呢?趕緊起來吃飯。”


  “……”


  *


  林深青花了一整天,來消化自己最終還是輸給了作業這個現實,直到傍晚宋小蓓送來一套禮服和配飾,才記起明天要跟傅宵參加酒會。


  金越酒店離她這兒大概半個鍾頭車程。第二天入夜後,傅宵到白麓灣接她。


  他到的時候,林深青還在衣帽間挑手包,磨蹭了會兒才下樓,出去後,一眼看見電子門外邊放了一個小小的快遞箱。


  她指著箱子,問車後座的傅宵:“又去花鳥市場給我批發東西了?”


  傅宵往外瞄了眼:“什麼玩意兒?不是我放的。”


  “那又是誰?”林深青深沉地嘆了口氣,踢開箱子上車,“伽月能不能注重點隱私,保護好員工住址信息,別老讓癩蛤|蟆覬覦天鵝肉?”


  “行,是老板我失職。”傅宵叫司機開車,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怎麼不穿我給你準備的?”


  林深青今晚穿了香檳色的魚尾裙,掐腰包臀開背的款式,發髻低挽,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墜一條金月牙項鏈,垂下的流蘇嵌入深V開出的陰影線裡。


  而他準備的那套黑色系,比這勾人魂的一身保守不少。


  林深青瞥瞥他:“你給的那身穿了能老十歲,怎麼著,還得叫我遷就你年紀麼?”


  傅宵今年三十一,在多金的上流圈算得上年輕,再加上長相周正,濃眉高鼻,擱外邊也是吸睛無數的搶手款,

說他老,實在有點過分了。


  他瞥瞥她:“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賀家那小子嫌棄你比他大麼?”


  “……”


  生意場上的男人說起話來,那真叫一針見血。


  賀星原像避瘟疫一樣,已經近四十八個小時沒聯系林深青,倒是他留下的那句“隻是把你當姐姐待”,像魔咒一樣在她家客廳立體聲循環播放了兩天。


  林深青笑了笑:“你這話說反了,是我嫌棄他小。”


  傅宵聳聳肩示意怎樣都無所謂,開始說正事:“這次是金越的小趙總邀請了國內幾家酒莊,開宴預祝今年的葡萄採收一切順利。我們是今晚的龍頭,到場給個面子,意思意思就走。”


  “你什麼時候連姓趙的面子都給了,早說是他做東,我就穿那身喪裡喪氣的烏鴉黑了。”


  “唉,現在知道我用心良苦了吧。”


  比起傅宵這樣表面不正經,內裡把著杆秤的人,金越的小趙總就是典型不學無術的紈绔了,

一年前追求林深青,對她死纏爛打了好一陣,也不怪她現在嫌惡至此。


  “不過你別小看趙家,”傅宵繼續說,“前陣子,金越拿到了法國拉塔酒莊的合作項目。”


  “法國人這麼沒眼光。”


  “本來是輪不到金越,誰叫賀家出事了呢。”


  賀家經營的香庭酒店在國內乃至亞洲都稱得上頂尖,可自打當家人賀從明在那場空難中身故,內部就亂了套。


  “死個當家人亂成這樣,說明本來就不牢靠。”林深青疑惑,“賀家剩下的人裡,就沒個頂事的嗎?賀星原喊賀從明叔叔,他爸呢,他爸是賀從明的哥哥,不出來做主?”


  “從沒見過這號人,傳言是賀老爺子早年的私生子。就連賀星原也是半路才被接進賀家的。”


  “那賀家現在誰管事?”


  “賀從明的兒子唄。文文氣氣書呆子一個,不是做生意的料。”


  林深青來了興致:“那賀星原呢,

是因為他爸不光彩的出身,所以不夠格麼?”


  “恰恰相反。”


  林深青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傅宵說:“賀老爺子過世後,手裡股份一半給了兒子賀從明,一半給了孫子賀星原。當年賀星原還在念中學,可他堂哥,也就是賀從明的兒子都快大學畢業了,一杯羹沒分到。現在賀從明死了,股份均分給老婆兒子,賀星原反而成了香庭名義上最大的股東。你說他夠不夠格?”


  林深青驚了:“那還在大陸學什麼開飛機,趕緊回去繼承家業拿錢啊!”


  傅宵嘴角一抽:“拿了錢又不會給你,你激動什麼。”


  “說不定呢?”她嘆口氣,“真不理解這些富三代的腦子。”


  說話間已到金越,林深青下了車,跟傅宵上了二樓,往宴會廳方向走,臨進門時,餘光裡進來一道人影。


  她的目光下意識越過走廊欄杆往大堂瞥,這一眼望去就停了腳步。


  賀星原和一個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進了大堂,正跟前臺說話,估計是在登記房間。


  傅宵跟著停下,愣了愣:“這人是陰魂嗎?”


  “誰說不是呢?”林深青臉上堆著笑,眼睛裡卻有殺氣。


  傅宵看她一眼,又看看賀星原身邊那個身段妖娆的女人,壓低聲說:“那女人身上一股風塵氣。”


  林深青微笑:“看出來了。”


  “對著你一本正經調查事故,帶著這麼個‘小姐’來開房,眼光次了點啊。”


  “何止是‘點’?”


  林深青這句稍稍大了點聲,出口就惹來底下人的注意。


  賀星原大概也沒想到在這兒碰上她,抬頭的一瞬明顯錯愕了下。倒是他旁邊那個女人,用力盯了林深青一眼,好像並不意外她出現似的。


  林深青不關心這個女人,彎唇笑笑:“所以我說啊,真不理解這些富三代的腦子。”說著挽上傅宵的胳膊,轉頭走了,

進宴會廳前,拿出手機拉黑了賀星原的號碼。


  底下賀星原目光驟然變冷,看向身邊人:“你大老遠從港城飛來,又非要住金越,就是為了堵她?”


  朱娆無辜地眨眨眼,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會來啊。”


  他嗤笑一聲:“在我這兒,就別來坐臺那套了。”


  朱娆臉色微變,承認道:“我是聽說金越今晚邀請了伽月的人,所以想來找她當面……”


  賀星原沒把話聽完就轉身朝電梯走。


  朱娆一路跟他到了二樓餐廳包廂,看他一言不發地拉開座椅坐下,小心翼翼開口:“星原,我以為我們應該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嬸嬸和你堂哥沆瀣一氣,害死你叔叔,又把他財產剝幹淨,你……”


  “朱小姐,”賀星原輕聲打斷她,“先不說你這些臆想無憑無據,你拿什麼身份跟我上同一條船?我叔叔在的時候,把你養在外面,現在他不在了,你指望進賀家?”


  她使勁掐著手心深呼吸:“雖然沒有證據,

但你也發現了,你嬸嬸在你叔叔出事後態度多可疑,否則你不會接受我的提議,去接近那個釀酒師。”


  “那是我的事。你期望得到進展消息,就該安分待在港城。”


  她紅著眼辯解:“我看你好像不打算對那個釀酒師深究下去,著急了才來西城的。”


  “用不著套我話,現在離開金越,坐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去,我當你沒來過。”


  朱娆戰戰兢兢:“我知道了,我……”


  “還有事?”


  “我還沒吃晚飯。”


  賀星原手一抬,示意她請便,等她點了幾個菜,草草吃完,才問:“除了那幾封郵件,還有什麼?”


  朱娆一愣之下才反應過來,他在問她對那個釀酒師還做過什麼。


  她搖搖頭:“沒有了……”


  “五天前夜裡,找人跟蹤過她麼?”


  “怎麼可能!”她詫異地否認。


  賀星原點點頭,結賬起身:“你要動她一根指頭,

明天就不會有回港城的航班了。”


  除去剛才在大堂動了怒,從進到這個包廂以來,他的態度始終非常平靜,連說這樣的話都是雲淡風輕。可這股雲淡風輕裡,偏偏又蓄著一觸即發的雷霆萬鈞。


  這一刻,朱娆開始後悔當初找上了他。


  她臉色煞白地跟他下到大堂,臨出酒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的女聲:“要開419號房……”


  賀星原猛地停步,僵在了原地。


  朱娆奇怪地向後望,就見傅宵摟著踉踉跄跄的林深青,朝這邊看了眼,然後低頭跟懷中人說:“寶貝兒別急,要什麼都給你。”


  朱娆愣了愣,再看賀星原,他咬著後槽牙,一張臉繃得陰沉。


  她剛問出一個“怎”字,就見他一腳跨出酒店,頭也不回地走了。


  朱娆匆匆跟上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其實賀星原從頭到尾都沒對她動過怒。他接連兩次沒控制好的怒意,都是因為大堂裡的那對男女。


  大堂裡,傅宵松開林深青:“好了,‘狗男女’走幹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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