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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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白榆卻從小安靜可靠。


我喜歡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喜歡他給我念睡前故事時溫和的聲音,喜歡回頭時,撞見他輕柔注視我的目光。


小學班上流行折紙星星,我笨手笨腳地折出第一個,雖然歪七扭八,但我想送給南白榆。


可是他桌上已經堆滿了許多其他人送的,精致的、五顏六色的小星星。


我收回了手。


那時我想,大家都很喜歡他,我不要做淹沒在其中的一個。


……


一周後,父母出差,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過夜。


近在咫尺的雷聲把我驚醒,窗外漆黑如墨,水盆傾倒,閃電照亮這個空曠無聲的家和抱著被子不敢出聲的我。


我去摸電燈開關,停電了。


南白榆就在這個時候撐著小傘拿著耳罩敲開我家的門,來哄我睡覺。


睡意正酣的時候,他小聲說:「等我一下。」


我撐著困意等他。


半夢半醒間,我看見南白榆拿著一個裝滿紙星星的玻璃罐子放在我床頭。


「那天你看了那些星星很久,

應該很喜歡。」


罐子周圍的小燈一晃一晃,恍然就像星星在看著我。


那麼多人看向它,但是它唯獨注視著我。


我抱著它滑進被子。


「不要害怕」他摸摸我的頭,「星星永遠在你身旁。」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南白榆漸漸疏遠我。


我不再一回頭就能看見他,不再等來雷雨交加的夜晚,冒雨哄我睡覺的那個人。


出於一種迫切想要抓住他的心理,我向他表白,被他拒絕。


後來我和謝塵緣在一起,和南白榆漸行漸遠。


他搬家那天沒有和我道別。


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窗戶的時候,發現窗臺上有顆被雨打濕的紙星星,裡面透出墨跡。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看見上面寫著一句話:


「要互相忘記。」


9


我走出辦公室,發現南白榆在門外等我。


「玉鏡,最近你……」


他抿唇,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他想問我近來為什麼對他這麼冷淡。


我反問他:「你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呢?如果有的話……」


為什麼不告而別,杳無音信。


我也沒再說下去。


18 歲的姜玉鏡曾經迫切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80 歲的姜玉鏡已經釋然。


或許我隻是想重逢一次,知道他一切安康,僅此而已。


他垂下眼睛:「抱歉,我隻是不想讓你困擾,作為朋友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


「沒關系,」我聽見 18 歲的姜玉鏡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


奇怪的是,在我記憶裡這次給我們班舉旗的是謝塵緣。


哼,肯定是謝塵緣當時喜歡李嫣然,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換下南白榆。


兩張張揚的面孔往我們班一站,一個穿著公主裙,一個穿著騎士服,乍一看跟新婚夫婦似的吸睛得不行。


我站在隊伍後面,偶爾還能聽見人群中傳來幾句贊嘆。


「好配啊。」


謝塵緣遙遙回頭,得意地向我挑眉,

臉上寫著幾個字:


你男朋友帥吧。


哎,誰年輕時還不是個夢想齊人之福的渣男。


手好癢,得現在立刻馬上去揍他一頓。


在眾多同學的目睹之下,我完成了這場校園暴力,謝塵緣敢怒不敢言。


……


秋運會當天,李嫣然金蟬脫殼,我被明晃晃擺了一道。


我穿著兩輩子沒穿過的潔白蓬松的公主裙,站在操場門口等南白榆。


眼看就快到我們班入場了,才遠遠跑過來一道身影。


騎士服勾勒出他的腰身,肩上的徽章比不得他熠熠生輝的眼睛奪目。


他一路狂奔到我面前彎腰喘了口氣。


謝塵緣抬起頭,向我伸出手:「走吧,大家都在等我們。」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段路,還是班長看不過眼:「大哥,請你來舉旗,不是請你來牽著新娘的手參加婚禮。」


我們立刻同時彈開手,並相隔一米,站好隊形。


「怎麼又是你?」


「你還想是誰?」


我問班長,為什麼要請他來舉旗。


「那個,

南白榆臨時有事,周圍又隻有這家伙一個人在轉悠,還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就讓他上了。」


我陰陽怪氣:「哇哦~謝同學一如既往地熱心腸啊。」


「不是」謝塵緣接話道,「這次隻是為了站在你身邊。」


今天的陽光太炙熱,照得人面紅耳赤。


……


人群裡隱約傳來幾句:


「好般配啊!」


「是吧!我早就嗑這對相愛相殺的 cp 了,來我拉你進群。」


我抽抽嘴角。


真行,是不是拴條狗在謝塵緣旁邊,你們也會說般配啊。


10


我正給謝塵緣批改作文,突然被他敲了腦袋。


「嘖,背直起來寫字。」


謝塵緣皺著眉頭託起我幾乎挨到紙上的下巴:「我懷疑你後來的頸椎病就和這時候習慣不好有關系。」


壞了,被反客為主了。


我嘀咕了一句:


「啰嗦老頭。」


謝塵緣原本要松開的手一頓,捏著我的下巴左右晃:「誰是啰嗦老頭,這裡隻有最玉樹臨風的老頭。」


我假笑道:


「好的老頭。


三天之後,謝塵緣神神秘秘地喊我去快遞站一敘。


看著這個商場標配按摩椅,我眼前一黑。


「當→當↗當→當↘,早發現早治療,我特地給你選了功能最齊全的那款,怎麼樣喜歡嗎?」


「……我放哪兒呢哥?」


「放宿舍啊,等會兒我給你送貨到門,這上面我做了張你的收款碼,你不用的時候還能讓它賺點零花錢。」


這,真的會有人用嗎?


不是,誰缺這點零花錢嗎?


槽多無口。


「……不喜歡嗎?」


我收回虛浮的眼神,點了點頭:「喜歡的。」


謝塵緣得意一笑,在自己的計劃本上畫勾。


追求第三步:給對方送最貼心的禮物。


好在作為一個一流中學,宿舍空間很充裕,不然是真遭不住。


……


「哇——太舒服了!」


「哪兒有這樣的!你都坐兩次了趕緊起開,

後面還排著隊呢!」


半夜收到支付寶到賬的消息,我睜開眼沉默地思考在全國重點高中裡開按摩店是否能成為爆款商機。


謝塵緣,不愧是你。


……


這是個空閑的晚自習。


我撐頭看著抽出錯題本給自己找事做的李嫣然。


「你給謝塵緣當僚機,是一點都不喜歡他嗎?」


李嫣然放下本子,想了想。


「你覺得我漂亮嗎?」


她轉頭把臉正對著我。


膚如凝脂,眉目精致。


我肯定地點頭。


李嫣然抿唇一笑:「我學習沒有天賦,成績沒你好,又不像謝塵緣是美術生,真的沒有談戀愛的餘力。


「我想要一直漂亮下去,也想要一個從容而不被這張臉裹挾的未來。」


「況且,」李嫣然揶揄地擠了擠眼睛,「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把謝塵緣當塊寶。」


我默默捂臉。


腦海中隱隱約約想起來,畢業很久之後班群裡有人說起當年的校花。


知情人說看見她在洛杉磯有輪船,還包養了好幾個顏值堪比小李子的外國帥小伙。


羨慕啊。


後門被推開一條縫。


和班長關系好的學生幹部小聲通報:


「學校要搜宿舍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班長在我身後驚愕地抬起頭:「靠!我的爆米花機怎麼辦!」


路人甲:「我的麻將桌!」


路人乙:「我的煙花筒!」


……大家私下好像都玩很大。


我的按摩椅完全不值一提了呢。


問題是,我印象裡怎麼完全沒有查宿舍這一出。


正要急匆匆加入回宿舍銷贓的隊伍,瞥見黑板上的日期,我頭皮麻了一下。


難怪一天都不見謝塵緣在我跟前轉,怎麼把這天給忘了!


打開手機一看,一個小時前,謝塵緣給我打了 9 個電話,發了十幾條消息,最後一條是:


「還是不敢一個人去。」


我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扯住一個室友:「我有急事回不去,能不能……」


室友眼神堅定:「按摩椅包在我身上。」


我一邊給謝塵緣打電話,一邊三步並作兩步下樓。


11


公司十周年慶典的時候,記者在後臺問了作為老板的謝塵緣幾個娛樂問題。


其中有一個,如果你能回到過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旁邊的人都在猜,是在首都買房,還是趁泡沫經濟破裂做空暴富。


他思考過後,給出一個答案:


「我想成為一個勇敢的人。」


大家都笑了,記者直誇他可愛,我卻笑不出來。


謝塵緣的父親死在他的 17 歲,他沒有去見最後一面,隻是坐在醫院不遠處的橋洞下發呆。


我出於人道主義,陪在他身邊吹了一個小時冷風,直到城市的燈都熄滅。


黑暗中,他很輕很輕地問我:


「孩子是父母之間的紐帶嗎?


「還是鎖鏈。」


他的父母是無感情聯姻,各自都在外面有自己的家庭。


謝塵緣是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出生於利益的中心,愛的盲角。


所以他很小就明白一件事,愛是這個世上最接近謊言的東西,要用眼淚去換來,用傷口去證偽。


小時候爺爺給他講神筆馬良的故事,

小謝塵緣眼睛亮晶晶的,就這樣喜歡上了畫畫。


兩年之後,大師誇他的習作靈氣盎然,天賦異稟。


小謝塵緣卻悶悶不樂。


爺爺問他怎麼了,他說:


「到底畫成什麼樣子,才能把我想要的變成真的呢?」


爺爺說:「你想要什麼,爺爺給你買。」


他要過很多次,從來沒有得到過。


隨著他漸漸長大,他好像發現向別人懇切地傳達自己的願望,是異常兇險的行為。


小謝塵緣搖搖頭。


他稚嫩的想法、幼稚的要求、迫切的期待,在無法被達成的願望面前都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聽他爺爺說完這些話,我下定決心替謝塵緣的父母彌補他對親情的缺憾,把他當小孩一樣照顧。


然而我並不成熟,我們之間更多是在吵鬧聲中互相照顧,互相扶持。


這樣走過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他是連幸福都會懼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的膽小鬼。


他也是我最寶貴的小刺蝟。


而這隻小刺蝟,正把它柔軟的肚皮大搖大擺地袒露在我面前。


他知道我不會傷害他,永遠不會。


……


謝塵緣站在樓梯口,看見我下來了,他說:「陪我去吧,老婆。」


班長從我身後跳出來:「人贓並獲!」


路人甲:「奸夫淫婦!」


路人乙:「百年好合!」


我拉著謝塵緣捂臉遁走。


「你個糟老頭子!都說不要亂叫啦!」


……


他父親身邊圍繞著一個另外的家庭。


謝塵緣堅定地牽著我,擠開人群,在他們的詫異、竊語中,放下了一束被畫紙包裹的花。


畫紙上是小謝塵緣畫過最滿意的那張全家福。


……


走出醫院,謝塵緣整個人豁然開朗。


我們靠在熟悉的橋洞旁邊吹風,直到城市被月亮照亮。


他輕輕說:「我要坦白一件事。」


我瞅著他,心想大概是他上輩子喜歡過李嫣然,後來移情別戀到我身上的事吧。


他帶著我回學校,去了美術室,掀開一幅被蒙著的畫。


上面是戴著黑框眼鏡,

留著厚劉海的我,穿著秋運會那條超大裙擺的公主裙。


他的眼神比月光還輕柔。


「這是我第二次畫這幅畫。


「上一次和其他人站在大家面前,聽他們交聲稱贊的時候,我在想,如果身邊的人是你該多好。


「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是多般配的一對。


「還有你,你也會知道。」


我傻愣愣地看著這張畫,直到謝塵緣擦了擦我的眼淚。


「你是我見過最笨的笨蛋!」


我戳著他的心口怒罵道。


 


番外:


關於謝塵緣不會坦白的那些事。


那天,謝塵緣在 KTV 走廊裡撞見了姜玉鏡向壽星表白。


原諒他隻是被狐朋狗友拉過來湊熱鬧,根本沒記住壽星的名字。


那個小姑娘看上去又嬌又小,膽子怎麼這麼大。


謝塵緣心想。


「……抱歉,我現在不想戀愛。」


姜玉鏡攔著南白榆不讓他走。


南白榆無奈道:「真的很抱歉,你想要什麼,我可以補償你。」


姜玉鏡坦率、直白地迎著南白榆的眼神。


「我想要我們重歸於好,想要你不再莫名其妙躲著我,疏遠我,既然你不喜歡我,那我想要我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你可以做到嗎?」


南白榆躲避了她的視線,走廊裡一陣尷尬的沉默。


謝塵緣都開始替她感到難過。


「我不會難過,」姜玉鏡梗著脖子,氣鼓鼓地說:「作出承諾的是你,無法實現的是你,是你要為自己難過。」


謝塵緣一愣,探出頭看了姜玉鏡一眼。


癟著嘴跟要哭了一樣還說自己不難過,下巴尖尖的,脖子又細又白,白得耀眼。


「謝哥輸了!快快快,誰想個狠招。」


「我來說!謝哥去女生那桌隨便找個人表白。」


瓶口轉到他面前,驟然被打斷思緒,謝塵緣皺了皺眉。


其他人意識到自己喝嗨了開始口不擇言,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個,謝哥不好意思,算了……」


謝塵緣站起來,向他們確認。


「我真心話大冒險輸了,要去那邊找一個人表白對嗎?


起頭的人愣愣點頭。


於是謝塵緣一步步朝姜玉鏡走過去,心想:


隻是因為大冒險而已,我不能掃他們的興,最多,最多就是有一點想認識她,或者剛剛沒看清楚她的眼睛,隻是想看清楚而已。


抱著這樣的心情,謝塵緣得以非常順利地把那句話脫口而出。


姜玉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想起南白榆在看,心一橫答應了他的告白。


謝塵緣人傻了。


還有這種天上掉老婆,不是,莫名其妙的事。


這一看就知道是真心話大冒險吧。


老婆,不是,姜玉鏡還湊過來親了他一口。


這次他看清了。


眼睛很漂亮,嘴很軟,身上很香。


他隻有一個想法:


可惜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喜歡的人不是我。


32 歲的謝塵緣發現了姜玉鏡的星星罐,偷偷動用家族那邊的人脈,幫她打聽南白榆的消息。


結果很讓人意外。


南白榆高一的時候被查出有遺傳腦動脈病。


這種病沒有治愈的可能,一旦發病,就隻剩下二三十年的壽命。


到了後期會肢體不調,

甚至有和老年癡呆一樣的癥狀。


想起秋運會那天在更衣室突然暈倒的南白榆,謝塵緣意識到這就是他不告而別的真相。


他把資料放進了碎紙機。


與其讓她難過白月光這幅境地,不如讓她以為南白榆活得很幸福。


隻是忘記了她。


……


80 歲的謝塵緣發現身邊的姜玉鏡失去呼吸,靜靜從床頭櫃取出安眠藥。


他隻有一個想法:


如果能再和姜玉鏡在一起六十年就好了。


睜開眼,居然真的回到了六十幾年前。


謝塵緣面對著李嫣然,姜玉鏡看著南白榆。


他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姜玉鏡的側臉。


「我喜歡你很久了,非常、非常久。」


他再次脫口而出這句話,在姜玉鏡看不見的地方。


李嫣然看看姜玉鏡,又看看謝塵緣,心下了然,眼神一轉,小狐貍一樣地笑著答應了這句不屬於她的表白。


……


其實初遇還要追溯到更早一些。


高一的第二次全體大會,

姜玉鏡作為期中成績第一名需要上臺傳授學習經驗,謝塵緣作為違紀次數第一名需要上臺做檢討。


姜玉鏡手裡拿著演講稿,謝塵緣手裡拿著早餐。


兩人對視一眼。


「看著呆呆笨笨的不太聰明,居然是年級第一。」


「看著兇神惡煞的不好惹最好還是離他遠點。」


但最終他們成為了彼此距離最近的兩個人,擁有了大體一致的人生路線,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所以非常遺憾,姜玉鏡沒能如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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