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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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謝長瀛,糾結了很久,忍不住喊他:「長……謝長瀛,我好餓。」


謝長瀛一動不動,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我又喊了幾遍,站起來想靠近一點,剛踏前幾步,一道劍氣拍到我腳邊,石頭崩碎一地,要往前一點,削斷的就不是石頭,而是我的腳了。


謝長瀛睜開眼,目光不善盯著我。


「不要靠她太近。」低沉的聲音,泠泠寒潭水。


我無措地呆在原地,眼淚冒出來,又被我忍回去,紅了眼眶。


壓著滿心的委屈,我解釋說:「我隻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吃的。」


他有些不耐,丟給我一個錦囊,裡面是幾顆闢谷丹。


接下來的整夜,我都沒再靠近他們半步。


第二天,收到傳訊的弟子陸續前來匯合,等人齊了,謝長瀛拿出一個法寶,法寶變大成為一艘靈船,準備先打道回府。


恰在這時,一群魔物衝了出來。


謝長瀛立馬說:「快上船。」


我趕緊應道:「好!」


為了不給他們拖後腿,

我躲到了偏僻地方,聞言趕緊衝出去,然後就看到,最後一個修士上了船,靈船啟動,眨眼間就飛高了。


我愣愣看著遠去的靈船,眼裡的光逐漸熄滅,空洞地望著天上,眼淚終於忍不住一串串掉落。


原來,他不是在喊我。


他又把我丟下了。


我站在這裡,就站在他面前,他卻總是看不到我。


一群魔物在身邊虎視眈眈,我抱膝蹲在地上,怔愣地看著淚珠掉在泥地裡,已經做好了被分食的心理準備。


醜陋的魔物湊到我面前嗅了嗅,卻沒有張開血盆大口,而是退到了兩邊。


7


「哈哈哈哈青雲宗這群龜孫子,居然落了一個弟子,這不是給本座送人質嗎?」


粗嘎沙啞難聽的聲音,走近一點的時候,戛然而止。


「等等,你怎麼是個凡人?」


迎面走來一個罩著黑袍的人,骨瘦如柴,兩側的魔物對著他搖尾獻媚,看來他就是謝長瀛他們追蹤的那個魔修,這些魔物的主人。


黑袍人聲音陰惻惻的:「看來是不小心卷進來的凡人,

那就沒價值了,殺……」


陰惻惻的聲音又戛然而止。


黑炮人走近,攥起我的下巴打量我,陰冷的聲音嘖嘖稱奇:「倒是個難得的美人,死了怪可惜的,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做我的第 225 房小妾?」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半是骷髏半是惡鬼的模樣,有些瘆人。聽謝長瀛他們商量時說,這個魔修修的是採陰補陽的邪術,所以經常派魔物去搶新娘和貌美女子。


他隻是問問而已,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拽著我手腕把我拉進懷裡,抱起我就走,還掂了掂,再次嘖嘖稱奇:


「這麼輕,你在家沒飯吃嗎?」


剛說完,我的肚子一陣響。


我含著還沒掉的淚,連掙扎都忘記了,睜大了眼睛,頓時有些羞恥。


闢谷丹是給有修為但還沒闢谷的人過渡用的,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凡人,一點修為都沒有,怕無法化用,沒敢吃。


出乎我的意料,黑炮魔修沒有笑話我,把我帶回洞府,給我準備了豐盛的飯菜,

還送來冬衣和狐裘。


我摸著狐裘,一瞬間滿心皆是迷茫。


我的未婚夫把我丟下在魔物群裡,窮兇極惡的魔修卻反而對我這樣好。


我當然不能被一頓飯和幾件衣服收買,隻是……


原來謝長瀛,連陌生的魔修都比不得。


正發著呆,黑炮人拿著一盒藥膏過來,「小美人,你這臉頰上的傷可還在流著血,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我才想起來,之前打鬥時,我臉上被劍氣餘波劃出了血痕,疼久了就麻木,我都忘了還有這道傷。


魔修捏起我的臉,枯瘦的手給我抹上藥膏,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我看著面前醜陋的邪魔妖道,心情復雜,半晌,我輕聲說:「謝……」


話沒說完,一柄長劍貫穿他的心口,在我眼前,露出一截染血的劍尖,劍身鋒芒流轉,華光璀璨。


謝長瀛在他身後,抽出自己的長劍。


黑袍人緩緩倒下。


我手上滴了滿手的血,怔然對上謝長瀛的目光。


他說:「我來救你了。


我眼淚抑制不住地落下。


謝長瀛收劍的手微頓,「你怎麼哭了?你不是最盼望著我保護你嗎?」


8


等了半天,不見我回應,他皺眉,「還回不回去?」


原來他帶著一群弟子落荒而逃,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計策,引魔修主動現身,好擒賊先擒王,所以很快又返回來了。


忘記帶我上船,倒確實是真的。


我看著滿是鮮血的手,再看看謝長瀛,搖搖頭:「我不回去了,青雲山再美,再溫暖,也永遠不是我的家。」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


謝長瀛認為我在賭氣,挽了個劍花隨手把衝過來的魔物解決掉,「那等我處理完瑣事,再帶你回去。」


他轉身離開。


不怪他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我除了青雲山,還有哪裡可去呢?百年時間滄海桑田,我的父母兄姐早就去世了,人間帝都也早就沒有了楚相府。


殷紅的血,滑過白皙的指腹,滴在黑袍人的屍首上。


他的屍首也化作流光消散,

在我掌心飄落一朵潔白的桐花。


我握著那朵桐花,連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我走到外面,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了起來,漫山遍野的白,我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兔子,凍得耳根通紅,沒有目的地一直走。


一直走,一直走,我心裡隱隱想著,不如就走到哪算哪吧,走到哪就在哪安家。


我不想再回青雲山,不想再看著他和柳清婳。


地上有枯枝,我絆了一跤。


剛抬頭,謝長瀛雪白的袍擺出現在眼前,白玉無瑕的眉眼,垂眸看著我,「楚輕鸞,你亂跑什麼?」


「跟我回去。」他說。


我爬起來,踩著冰冷的雪,望著他說:


「我不回去。謝長瀛,我們退婚吧?」


9


謝長瀛鳳眸微眯,打量著我,似乎想看透我在想什麼。


半晌,他不鹹不淡地說:「你以為我不想和你退婚嗎?師尊說你如今孤苦無依,我要是和你退婚,背棄婚約,整個青雲宗都會遭人恥笑。」


「我特意回來救你,

也是她交代的。師尊仁慈心善,你該好好感激她。」


他顯然沒打算管我怎麼想的,虛空裡一拂袖,我便不自覺到了他面前,他修長冰冷的手覆在我頭上,念起什麼訣。


身側神劍光芒一閃,飛起來擋住了他。


劍靈現身,是個冷豔沉穩的美人,此刻滿臉不贊同,「主上,凡人脆弱,被抹除記憶多了,是會影響神智的。」


原來他是不耐煩哄我,打算幹脆直接抹去我這一段記憶。


他竟然想剝奪我的記憶。


我奮力推開他。


謝長瀛輕而易舉攥住了我的手腕,一掌拍開自己的本命神劍,睨一眼倒下的劍靈,冷聲道:「青霜,你僭越了。」


他繼續念訣,我思緒逐漸模糊起來,恍惚間,我看到青霜劍靈吐出一口血,憂心忡忡地說:


「主上,不喜歡就放手,你不能總是這樣對待她,她沒做錯過什麼。而且,這個術法不能保證永遠失去記憶,萬一哪天她全部回想起來,她會恨你的,

她一定會恨你的……」


總是?


總是是嗎?


看來我不是第一次被抹去記憶。


我目光寒涼盯著謝長瀛,直到陷入昏迷,倒在他冰冷的懷抱裡。


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四季如春的青雲山。


我看著身上厚實的狐裘,有些疑惑,不過也沒多想,聽說謝長瀛歷練回來了,我換上最好看的衣裳,興衝衝跑到他的洞府。


「長瀛哥哥,你回來了!我好想你。」


10


謝長瀛拭劍的手微頓,再次強調:「不要喚我長瀛哥哥。」


我滿腔熱忱被澆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好久才鼓起勇氣繼續往前,怯弱小聲,不太順暢地改口:「謝,謝長瀛……」


我期冀地望著他,輕輕詢問:「你是回來陪我過中秋的嗎?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謝長瀛皺眉,「我還要為師尊尋藥……」


話沒說完,被迎面走來的柳清婳打斷,她想必聽到了我們剛剛的對話,於是吩咐自己的徒弟:


「長瀛,

既然你答應了楚姑娘陪她過凡人的節日,那這藥讓別人去找就好了,別擔心,我的傷沒有大礙。」


她的面色有些蒼白,依然不掩仙人的高貴姿容,一句話就讓謝長瀛改了口,不情不願應是。


柳清婳走後,謝長瀛面色冷下來,聲音也冷,問道:「我什麼時候答應了陪你?」


被喜歡的人冷聲質問,我有些難過,語氣低落:「小的時候,你說過會每一年都陪我過中秋的。」


一開始,他確實每年都趕回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漸漸把這承諾忘了,陪我度過的中秋也越來越少。


謝長瀛不悅,「我怎麼不記得說過這話,楚輕鸞,不要成日痴心妄想。」


他不僅忘了,還要否認以前的那些好。


我沒法接住他這帶著刀子的話,隻好假裝沒聽見,強作開心地笑,「我去做月餅,晚上我們一起看月亮好不好呀?」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垂眸打坐。


我就當他應了,方才的低落一掃而空,

重新興致勃勃起來,換了衣服去廚房親手做月餅。


換下一身冬衣的時候,掉出來兩朵潔白的桐花,我再次感到奇怪,怎麼都想不起來這幾天發生的事了,想去回想,卻好像被什麼強大的力量阻擋著。


頭開始劇烈地疼,我打住思緒,把桐花收好。


算了,先做月餅吧。


11


離國的風俗,中秋這天,各家吃月餅,放煙花,親友們相伴遊街,闔家團圓,熱熱鬧鬧。


好久以前,我是離國相府千嬌百寵的小女兒,謝長瀛是王府世子,兩家隔一條窄街門對著門。


每逢中秋隔壁謝家的世子哥哥都會騎著棗紅的高頭大馬,策馬揚鞭,跑老遠去為我搶最愛吃的那家鋪子剛出爐的月餅。晚上,我提著他親手做的兔子燈,打扮得精致漂亮,和他一起擠進人群裡看雜耍。


熱鬧到極點的時候,城門處就會開始燃起煙火,火樹銀花,燈盞輝煌。


十四歲的謝長瀛會帶我找到最高的地方看煙花,會生硬地誇我精心準備的衣裳,

憋出一句:「環佩叮當,聽起來就沒有煩惱。」


會在我抱怨姐姐哥哥們不陪我時,輕笑著摸我的頭:「阿鸞,以後每年的中秋生辰我都陪你過。」


我生在月華最滿的那天,中秋即是我的生辰。


百年滄海桑田,離國尚未覆滅,但對於我來說已經是那樣遙遠的記憶了,我的父母親族全都不在,孤零零隻剩我一個。


偌大的青雲山,山峰連綿,隻有我一個在期盼著中秋團圓。


上了山,我沒有了成群的侍女僕婦,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相府小女兒,摸爬滾打著學會了自己做月餅,自己做花燈,自己裁衣裳。


我穿著準備了好久的衣裳,精心打扮,端起熱乎乎的月餅,燙了一下手,下意識把那根手指蜷進掌心,怕被人看到擔心。


謝長瀛的洞府滿室清冷,我有些瑟縮。


又忍不住向他分享我學了好久,做出來最好看的這一爐月餅,「月餅我做好啦,你嘗嘗合口味不?」


謝長瀛睜開眼,

對我手裡的月餅不感興趣,也絲毫沒有注意到我手上的燙傷,瞥一眼我身上掛著的玉佩鈴鐺,冷淡極了,隻吐出一個字:


「吵。」


我蜷著那根燙傷的手指,忽然有些難堪,感覺自己自作多情。


他好像很不耐煩與我待在一起。


他有師尊,有師兄弟姐妹,有靈寵神劍,有九州四海好友遍布。


可我隻有一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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