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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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下屬的吹捧,宋總憲笑道:“便是我不說,你過一刻自己也就想起來了——隻要看過華敏那封彈章的,要不了多久,心裡也都該回過味來。”


下屬請示道:“總憲,那我等下一步該怎麼辦?”


“怎麼辦?幹著這份活,該參誰參誰罷。不過,就不用太賣力了。華敏不知受了誰的指使,拿沐世子當槍使在前,現在自食其果,他自家事,自家扛罷。”


宋總憲的反應雖然雖然快,但還有個比他更快的。


自然就是華敏本人。


他自己幹了什麼事,自己最清楚,被人照原樣摔到臉上的時候,瞬間刺目得他差點跳起來。


沐元瑜這哪裡是替他出頭,根本是拿他開涮!


那繪聲繪色的,拿到茶館子裡直接可以開講一章書了!


他當初寫朱謹深,可還沒有這十分之一過分——他上書隻為挑撥沐元瑜和朱謹深,可不想激怒皇帝,皇帝若看見他像沐元瑜寫他那樣寫皇子,先得把他拖出來打板子。


他明參沐元瑜暗地劍指朱謹深。


沐元瑜現在就明參李飛章暗嘲他。


這針鋒相對的意味太明確了,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玩的花樣我知道,還給你。


這封彈章沒出之前,華敏真當沐元瑜是個好人,一瘸一拐地回家以後,心裡還曾閃過一絲愧疚。


這愧疚飛快轉化成了臉疼。


他沒想到自己和一個十三歲的小小少年相比,他才是天真的那個。


更重要的是,這同時多半意味著他的挑撥失敗了。


那封彈章是他交給幕後人的投名狀,卻出師如此不利,這種種失敗的情緒疊加,使得他做出了一件不太理智的事。


他在參劾李飛章的奏疏已經遞上去的情況之下,又挑燈夜戰,另書就第二封彈章,彈劾沐元瑜大奸似忠,外似樸野,中藏巧詐,指使僕從明為援手,實為羞辱,還意圖示恩,蒙蔽聖聽……雲雲。


沐元瑜看到的時候正喝著暖乎乎的姜茶,一口茶直噴出來。


觀棋正好站在面前等她喝完的空碗,

裙子上被噴湿了半邊,躲閃不迭地嗔道:“哎呀,世子,我才上身的紅綾裙子,新的!”


沐元瑜是真的笑噴了,擺著手邊笑邊道:“什麼值錢物事,庫房裡料子都壓成山了,你自己找去,隨你愛什麼花樣,重做一件就是了。”


觀棋本也不是真心疼裙子,就是借勢跟她鬧一下,撒個嬌,聞言就笑了:“那我可拿去了,世子不要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


沐元瑜仍是止不住笑,觀棋好奇起來,湊過來道:“世子,笑什麼呢?可少見你這樣開心。這個人誇你了?”


“沒誇我,罵我了。”


觀棋就糊塗了:“世子,你挨罵還高興呀?”


“這可不是一般的罵,大奸似忠,外似樸野,中藏巧詐——”


沐元瑜把這一段字念出來給她聽,觀棋認得幾個字,一般記記賬可以,這一段她聽也聽得懂,但就是仍不明白笑點在哪。


“這是宋時的御史中丞攻訐王文公的話,

這個人氣急了,將我視同王文公,我隻有受寵若驚,有什麼可生氣的。”


王文公就是王安石,他的功過三言兩句說不清楚,但他本人作為一個史上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改革家這一點改不了的,能蹭一蹭他的評語——哪怕是政敵攻擊他的,那也是太抬舉她了好嗎。


真不知道這個華敏怎麼想的。


就算御史掐起架來的時候講究個語不驚人死不休,這種詞也不好亂用的罷。


沐元瑜就照著這個思路寫了折辯,先以一種很惶恐的心表示不敢與王文公並列,對於華敏指控她的罪名,則筆鋒一轉為黯然低落,也不辯解,隻說萬沒想到華御史會如此誤會於她,她也沒什麼好說的,從此避而不見也就是了,她上京來是求學的,不是為了和朝廷官員打嘴仗的,也不敢如此僭越。


——看看這副嘴臉!


華敏險些氣厥過去,把他戲弄了個死,還要說不敢和他掐架!


什麼便宜話都叫她說完了!


和他交好的同儕見此,忍不住來勸他了:“算了罷,你和一個半大孩子計較什麼呢——不是我說,你給人扣的帽子也太大了,給人留了話縫,怨不得人說你。”


華敏對這一點是無可辯解的,他當時是氣急了,那當然什麼話狠就撿什麼話說了,朝廷亂戰裡互相攻擊的時候,比這狠的話還多著。隻是今番確實忽略了沐元瑜的年紀,使得他的姿態不那麼好看起來。


但他不服辯解道:“當時真是他那個隨從來扯斷了我的腰帶,我後來回想起來,記得真真的!”


同儕倒不是不信他,朝廷裡下黑手比這厲害的也多著。但是道:“那你回來參李國舅時,就該連沐世子一起參了,你當時不參,等到沐世子的彈章上了,你看出來不對了,再事後找補,那誰不以為你是報復的成分更大一些?”


華敏:“……”


他甚是憋屈,他沒同時參,因為他其實記得未必有那麼清楚。


當時的情形太混亂了,

他也有點嚇破了膽,李飛章的風評一向是個混人,什麼都幹得出來——沐元瑜才進京不就和他幹了一架?他是真怕李飛章的豪奴們打死他,所以根本沒注意多少別的,刀三往外拉扯他,李飛章的豪奴們沒得到主人命令,沒停手,也在往回拉扯他,不讓他被救走,一鍋粥的混亂裡他沒那麼清楚他的腰帶到底是怎麼斷的,褲子又是怎麼掉的,隻是隨後沐元瑜上了彈章,他再回想,才覺得自己似乎是中了招,並越想越真起來。


同儕又勸道:“既然你沒證據,就到此為止罷,再爭下去,你又能爭得出什麼來?”


他心裡有句話沒好說——你一個專業的,跟一個非專業的掐成這個局面已經很丟人了,再強撐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呀,撐贏了也不算多光彩。


華敏卻不能甘心,別看御史是一個戰鬥性很強的體系,其實本質出身是士林華選,乃是從歷屆進士中擇優選錄的,除進士外,次一等的舉人都混不進來。

既是清流,就講究養望,他留下這麼個汙點,嚴重是不算嚴重,卻能膈應死人,得用多久才能從人們的記憶中洗去?


再者,他就這麼認了慫,對幕後人也不好交代啊。


就努力去串聯起來,都察院內部十三道共一百二十八個御史,除了頂上的幾個大佬外,餘下的大多平起平坐,互不統屬,在華敏的想法裡,這些同僚們雖然平時山頭林立,但面對言官被毆這個局面的時候應該能夠同仇敵愾,他的串聯應該難度不大。


他這個想法也不算錯。


事實上,不用他串聯,參劾李國舅的奏章已經如雪片一般飛向御座了。


但再提到沐元瑜,響應者就寥寥了。


如宋總憲所料,此時御史們差不多也都回過了味來,那想法,也就都跟宋總憲的差不多。


不錯,沐元瑜的彈章裡是玩了花樣——甚至華敏反撲她的話也許是真的,但那又如何?是你先對人家玩了。


大家都靠筆吃飯,誰都不是傻子,就不要裝無辜了。


御史們能為同儕被毆出頭,可不表示同樣願意為同儕的私人恩怨買單——這是輸贏各安天命的事,誰知道你背後水多深,你是利益相關者,別人可不是,圖什麼陪你一道湿身。


華敏串聯失敗不說,還迎來了另一樁雪上加霜的事。


在快要等身的參劾中,李飛章認了揍他,但不肯認是無緣由的,而一口咬定是為了飄紅院的雪纖姑娘爭風吃醋。


雪纖姑娘是教坊司出名的紅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朝廷裡好風流的一撥官員們都知道她,也幾乎都去聽過她的琵琶。


當然,國朝禁止官員宿娼,所以這聽琵琶就是單純的音樂交流,不包含其它骯髒的交易——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華敏不算風流,但難免有一些需要應酬的時候,酒桌上別人把雪纖姑娘叫出來彈一曲琵琶助助興那是他控制不了的。所以他不能說沒見過雪纖姑娘,根本和她沒一點點聯系。


李飛章要整他,功課還是做了那麼一點的——他這樣的紈绔浪蕩子,

打聽華敏和哪個紅姑娘有來往太容易了,教坊司一條胡同從頭晃到尾,哪個場子他不熟?他又不是官員,可不受官員的束縛。


有好事的同儕悄悄來問華敏:“嘿,你左臀上真有顆黑痣啊?”


必勝的仗被攪合成這樣,華敏已經焦頭爛額了,壓不住脾氣當即就勃然道:“你是何意?安心取笑於我?!”


同儕不太高興:“你這人怎麼這樣呢,我是好意來提醒你的——你還沒反應過來啊?人家對你留手了,又知道你隱私部位的標記,又知道你和哪個紅姑娘有交集,這二者聯系在一起,要是下死手參你個宿娼,你這頂官帽還戴得穩嗎?”


華敏愣住了,須臾恨道:“萬萬沒有這種事!李飛章說和我爭風吃醋已經是無中生有了,難道還敢真格誣陷朝廷官員不成!”


“為什麼不敢?”同儕反問他,“買通一個官妓很難?是國舅爺缺錢?還是世子爺缺錢?這兩人任意一人動起這個腦筋,

你想想你的結果。”


華敏再度愣住。


同儕拍拍他的肩:“冷靜一下,想想清楚罷。”


☆、第56章 第 56 章


李飛章很生氣。


他不是氣自己被參得滿頭包,他對言官動手之前已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


他不能接受的是,這場倒國舅大潮中第一個向他發起攻擊的居然是沐元瑜。


就算不肯領受他的好意,也不至於倒打一耙罷?


還有沒有點良心了!


他氣忿地堵上沐家老宅去質問——堵了個空。


沐元瑜可不像他那麼闲,她所以陛見過後還有空戲弄華敏,是因為她進學的地點位於禁城午門之內,皇極門的右廂,出入需要牙牌。她為新制的牙牌才又在家多等了兩日。


此時已經到手,她便收拾書本筆墨跟諸皇子一道上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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