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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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揉眼睛,打個哈欠,挪到前面去掀開了車簾,循聲向外一望,巧了,是熟人。


那叉著腰立在旁邊,揮舞著手臂指揮著幾個狗腿子欺負人的不是李大國舅又是誰。


被圍在中間毆打的男子正在奮力掙扎反抗,一時看不清臉面,不過從他的叫聲裡,能聽出不是平頭百姓:“李飛章,你瘋了,你敢指使人毆打朝廷命官——哎,走開,我的帽子,把我的帽子還給我——就算你是國舅,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目無法紀,本官必要參你一本,哎呦——!”


男子一邊呼痛一邊胡亂放話。


這是條街道的拐角,附近沒什麼人,零星幾個路人見到這豪奴出街橫霸的架勢也不敢過來勸阻,遙遙指點著看熱鬧。


沐元瑜這輛馬車停下來還是略顯眼的,李飛章很快若有所覺,轉眼一看,眼睛一亮:“呦,沐世子!”


他暫時也不管自己的奴僕了,抄著手走過來,伸脖子向沐元瑜擠眼睛:“沐世子,你猜那是誰?


在京的朝廷命官不隻千百,沐元瑜這哪來猜得出來?又不知這莽國舅和誰不對付。


搖搖頭,同時意思意思地勸了一句:“我不知道,不過你還是把人放了罷,就算他得罪了你,你這樣當街打人,回頭必要被御史參劾的。”


“本國舅怕那起人參嗎?”李飛章十分狂妄地放了句話,並且道,“言官專會雞蛋裡挑骨頭,無事生非,平地起浪,我打的就是言官!”


沐元瑜:“……”


她轉眼看看那邊的圍毆現場,詫異地又把目光轉回來:“那是個言官?你敢打言官?”


同級別的官員裡,言官的權力未必最大,但卻是最不好惹的一個群體,皇帝打言官都要掂量掂量,不是實在被惹毛了咽不下這口氣都不會下這個令,這小國舅倒好,居然敢衝言官下手,真不知該說他一聲膽肥還是傻缺。


李飛章居然還衝她邀起功來了:“是,我替你出口氣,怎麼樣?”


沐元瑜更莫名其妙起來了:“替我出氣?

和我有什麼關系?”


“哦,對,你不認識他。”李飛章反應過來了,解釋道,“那就是華敏,參你的那個。”


沐元瑜:“……哈?”


她懂這個替她出氣怎麼來的了,可他們有這麼熟?沒記錯的話他們還算半個仇人吧?


李飛章卻有自己的一套邏輯:“我知道你為當初的誤會對我印象不好,我該彌補也彌補了,聽說這多嘴的言官參你,我特意堵了他替你教訓——你看見了就最好了,我們現在能盡釋前嫌,交個朋友了吧?”


要說沐元瑜能撞見這幕,還真是個巧合,她平常是不會來這個街區的,今日去慶壽寺才路過了。


拋開這些暫且不提,沐元瑜搖手不迭:“你要打人我管不了你,可別說是為了我。”


她要想報復自會有自己的方法,怎樣也不會直接堵著人揍一頓,後果太麻煩了。


“你怕什麼,”李飛章不以為然,“我不是無故揍的他,他明知我喜歡飄紅院的雪纖姑娘,

還去聽她唱曲,豈不是故意給我戴綠帽子,我是個男人,哪能吞下這口氣,當然要揍他一頓了。”


原來他還事先給自己找了個師出的名頭,倒不算沒救。


雖然如此,沐元瑜還是搖了搖頭:“隨你怎麼樣,我不管你,你隻不要說為了我,我也不會領你這種情——”


華敏的怒叫聲持續傳過來,他能一直這麼叫著,可見李飛章還是有些分寸,應當沒讓奴僕們下重手。


沐元瑜心中忽一動,招手把刀三叫到近前,套著他的耳朵悄聲道:“刀三哥,你去勸個架,把他們拉開來——”聲音更低下去,幾近成氣音,“假裝不經意把華敏的褲子扒了,記下他屁股的特徵,回來告訴我。”


刀三點頭:“成!”


李飛章隱約聽見一點前一句,再見刀三轉身而去的動向,連在一起猜出來他是要阻攔去了,忙向沐元瑜道:“嘿,我替你出氣,你不認也就算了,怎麼還拆我的臺?”


沐元瑜一本正經地道:“國舅爺,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過這種事真的不能幹,你欺負了人這麼久,也該夠了,我讓刀三哥去勸開,也算替你收拾個殘局。”


李飛章心中也是一動,這小世子應當是想借勢做個好人,洗洗自己的霸王名聲吧?他弄這一出本意也就是為了結交他,現在能對他有幫助,他的目的也算達成了。


於是就袖手不理,撇撇嘴道:“好吧,你不領情就算了。”


刀三已大步到了近前,他放開手來對付幾個豪奴毫無難度,不過有沐元瑜的囑咐在前,就還是假模假樣地跟豪奴們過了些招數,扯著華敏的褲腰帶要把他從豪奴們的包圍裡救出來,往外用力拉扯,手上使了花樣,假裝用力過猛,又受到豪奴攻擊,哎呦哎呦地倒在地上,就勢一把把他的褲子扯了下來。


看男人屁股這事刀三還是不大樂意幹的,趕緊瞄了兩眼,就飛快爬起來,拽著華敏往外逃。


華敏還當他是個好人,一路跑一路辛苦地把褲子往上提,

終於跑出危險範圍後,滿懷感激地問他這名“義士”的姓名,要感謝他。


刀三擺擺手:“不用謝我,我也是聽命行事,我家世子讓我救你的。”


京裡公侯勳貴不少,華敏不知是哪家的世子,又行追問,刀三已在往回走了,頭也不回地道:“你才參過的那個。”


華敏:“……”


他拎著斷掉的腰帶愣住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國舅爺李飛章領著豪奴歸家,跟他老子承恩公報告:“爹,我把華敏那廝打了。”


承恩公年將古稀,記性不太好了,聞言道:“華敏是誰?”


李飛章不大滿意:“爹,你這記性也忒差了,就是都察院的那個言官,才參過沐家那小子的。”


承恩公想起來了,摸了摸花白沒幾根的胡須:“哦,是他。你惹都察院的那群馬蜂做什麼,小心被蟄得滿頭包,爹這把老骨頭也救不了你。”


“救不了才好呢。”李飛章自有打算,心機深沉地道,

“爹,我為沐家小子打了言官,言官肯定要參我,皇爺會狠狠罰我,你說沐家小子見了這樣,會不會多少有點覺得愧對我?有了這愧疚之心,後面就好辦了。”


承恩公記性差,腦子還是夠使的,想了想道:“你先前就說沐家的小世子好像得二殿下另眼相看,如今是確定了?”


李飛章點頭:“一點不假。雖不知為了什麼,卻也管不了許多了,打從二殿下出宮,我就開始下功夫,耗到如今不見一點成效,二殿下無欲無求,獨來獨往,再耗下去,恐怕我也仍難找著親近的機會,不如試試另一條路。沐家小子在京裡不過習學,早晚要回去雲南承襲王位,就算他比我們更親近二殿下,也礙不著多大事,一旦事成,到時這京裡我們就是獨一份。”


承恩公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沉吟著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不過無欲無求這條,恐怕不見得——二殿下一貫冷清,何以忽然改了常態?

依我看,他以前是潛龍在淵,現在是有所打算起來了。我們既然決心擁立二殿下,那這個機會確實不能錯過,再往後落人一步,拾人牙慧意思就不大了。”


李飛章撇了嘴:“爹,你跟兒子說話,還掉什麼書袋呢?直說我做得對不就得了。”


承恩公斥道:“我哪裡掉書袋了?你有空才該多讀兩本書,要不是成天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二殿下也不至於總是懶得理你。”


“那怪我嗎?爹你記性是真不好,當初不是你要搞什麼韜光養晦,讓我怎麼胡鬧怎麼來嗎?”李飛章瞪眼反駁,“我這可都是為了我們大哥兒做的犧牲,現在倒又怪上我不學無術了。”


小兒子,大孫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承恩公斥責的口氣本就不算重,再讓老兒子一抱怨,登時更軟了,“唉,當初你姐姐一舉得男,多好的事,眼看我們家就要祖墳冒青煙,要出一個皇帝外孫,誰知道世事難料,你姐姐當時就沒了不說,

大哥兒越長越大,卻會是那個模樣——他一個傻子,對人事都半懂不懂,在宮裡叫人欺負了都不見得知道說,皇上新後一個接一個地立,我們不賠著小心還能怎樣呢?饒是這樣,還是險些吃了個大虧。你就體諒些罷,看你外甥可憐,別和他計較了。”


“我也沒計較過啊。”李飛章嘀咕,“爹,你又扯遠了。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再說得說到天亮去。你準備準備,趕緊進宮給我求情去。”


承恩公道:“求什麼情?你不正要皇上罰你?”


“那也不能真往死裡罰啊!”李飛章受不了地推他,“走,走,我親自服侍你老人家換衣裳,你還是不是我親爹了,真是——”


**


李飛章的未雨綢繆做得很有必要,言官挨打是件十分嚴重的事,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六科給事中等所有科道官聽聞有此惡劣行徑,齊齊震動,對華敏展開慰問的同時,捋起袖子連夜寫奏章彈劾譴責李飛章。


一來,這位國舅爺雖然一向紈绔,但這回真的過線了。


二來,年底了,大家也是需要一點業績的嘛。


但這些專業監察挑刺的言官們這回再快沒有快過一個非專業的。


滇寧王世子沐元瑜。


作為御史被毆的親歷者,她回到家就開始奮筆疾書,一封痛心疾首的彈章當日就進了通政司,流轉內閣,而後上了皇帝御案。


國朝十分重視言路暢通,立國之初連普通百姓都可以直接上書給皇帝,地方官敢有阻攔者重懲。發展到如今,監察這一塊由科道官主理不錯,但非科道的普通官員也可以上書言事,隻是對比言官而言,沒有了“風聞奏事”這一項特權,必須得拿出實據來。


沐元瑜當然是有實據的,她本人親眼目睹,家僕施救,再確實沒有了。


於是國舅豪奴如何跋扈,單薄御史如何受屈,如狂風中的一朵小白花般飽受摧殘的一幕巨細靡遺地躍然在了紙上,並飛快傳遍京城。


國舅打御史,

原就是一出上好題材,屬於諸項彈劾裡的精品名目,老少鹹宜,上下皆愛,再加上沐元瑜本人的身份,她先前與華敏的糾葛,與國舅的恩怨——哦,眼花繚亂,簡直忙不過來。


大家本都準備著忙完了手頭的事,就收拾收拾準備歇年了,結果這場年底大戲強勢登場,得,別歇了,看戲吧。


最單純的那一撥認為沐元瑜寬容大度,華敏參過她,她在華敏落難時沒有視而不見,仍舊伸了援手,可見本來秉性不壞,至於規矩禮儀差一點嘛,那是小節,比起禍害國舅總是好多了不是?


不那麼單純的一撥,則認為沐元瑜是借機洗白,她跟李飛章原就不對付,得了這個機會就馬上踩他一腳給自己挽回點名聲,小心思是有,不過也算題中應有之義,這麼幹很正常;眼神格外毒辣、鬥爭經驗豐富非常的,比如現任都察院大佬左都御史宋總憲才一眼看出了其中真正的題眼所在。


“這位世子身邊有高人啊。

”他向身邊同僚下屬嘆息道,“看這出借力打力,以牙還牙的手段,多麼精彩,一般人斷斷使不出來。”


下屬是宋總憲的同鄉,自打科舉分了南北榜後,朝廷中同鄉抱團的風氣就愈演愈烈起來,這下屬既是同鄉,自然也算同黨,所以宋總憲跟他說話無忌。


下屬的目光望在上司手指所按的抄錄出來的彈章中間的那段字句上:“還是總憲眼明心亮,您不說,下官都沒反應過來這段蹊蹺。”


單單隻看這一段,其實沒啥,無非是渲染了下華敏挨打時的模樣而已,說豪奴如何喪心病狂,說華敏如何“抱頭哀嚎,慘不可聞,衣衫凌亂,帽飛褲破,左臀一痣都露於人前,官威掃地,悽慘非常”。


思緒敏感度不那麼高的,大概至多以為沐元瑜是為了拿華敏當個襯託,好突出自己救他是多大的恩德而已。


宋總憲的目光卻不會隻停於這一淺層,他第一時間聯想到了華敏先前參劾沐元瑜的那份彈章,

兩下一映照,關鍵字段相似度不言自明。


這才真是臘月的賬,還得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是一絲不差,報應不爽。


更高一籌的是,沐元瑜被參的時候還能寫個折辯,華敏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沐元瑜參的又不是他,而是李飛章,認真來講,還算是替他出頭,他根本毫無理由回擊,就辯也辯不到沐元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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