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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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弋坐直身體,接過一紅一綠的本本,看都沒看攥進手中。


出了民政局,江弋發來邀請:「吃個散伙飯?」


我看了看腕表,還有時間。


「我請你。」


「行啊,結婚我請你,離婚你請我。」


我帶著他穿過小弄堂,進了一間門面窄小的店。


低矮陳舊的木桌,紅色塑膠板凳。


「坐啊。」


江弋站著不動:「你摳成這樣了?」


我提醒他:「領證那天,你也是帶我來的這。」


我總執著於,事事有始有終。


江弋撓了撓眉:「好像也是。」


他妥協坐下。


桌子太矮,他又高,長腿無處安放。


隻能伸進桌底,蹬直。


在一方小桌底,男人長腿侵略感十足,西裝褲腳若有若無蹭過我的腳踝。


我往後縮了縮,有些後悔帶他來這了。ӯż


老板娘熱情地打招呼:「好久沒見你們一起來了。」


「是有幾年了。」我點頭。


我們領完結婚證那天,江弋說:「老婆,不吃個飯慶祝一下?」


「老婆」兩個字從他散漫的腔調裡跳出,

真真假假難辨。


他帶我來的這裡。ӳʐ


老板娘看到他擱在桌上的結婚紅本,連連恭喜。


江弋表情欠缺,眼裡到底是有些笑意的。


結賬時,還多給了些錢。


他唇邊笑意淡淡:「當喜糖了。」


27


「你們都結婚好幾年了吧,有孩子了嗎?」老板娘過分熱情。


江弋玩味地勾了勾唇角,不說話。


我如實道:「剛離完婚。」


「啊!」老板娘震了個大驚,愣了好一會兒。


不敢再追問,岔開話題:「還是老樣子?」


「嗯。」


老板娘走開,江弋問:「你一個人來過?」


「沒有。」我想都沒想就回答。


其實是真來過。


但我不想承認,在那段婚姻裡,我是那麼卑微過。


江弋的緋聞鬧得滿城風雨時,我失神落魄不知道去哪兒,總想起結婚那天,便也就不知不覺養成了習慣。


難過了,坐在這裡,低頭吃冒著熱氣的面。


權當眼淚是被煙霧嗆出來的。


「騙鬼。」江弋的長指輕敲著桌沿,「結婚那幾年,你沒少來。」


「你怎麼知道?


江弋要笑不笑,不回答。


我也沒追問。


不是什麼問題都有答案,也不是什麼問題都需要答案。


我和江弋,屬於後者。


從小餐廳出來,沿著狹窄曲折的弄堂往外走。


江弋忽然說:「這裡就快要拆遷了。」


他的語氣裡,有些遺憾。


我想起來,這個地兒,江弋比我更加有感情。


高中時,他第一次帶我來這。


吃了兩碗面,他趁著老板娘在忙活,放下錢就走。


一沓紅色的鈔票。


「你豬啊,兩碗面給這麼多錢?」我表示不能理解。


江弋捂著我的嘴,半拉半抱把我拖走。


我才知道,老板娘有個漸凍癥的孩子,一直奔走在醫院。


後來我們常去,每每留了錢就跑。


老板娘有一次拿著錢追了我們幾條街呢。


我想,我喜歡江弋,不隻是因為我向往自由,想要追這烈風。


也因為,張狂無邊際的他,是個嘴硬心軟的渾球。


「你不會,還惦記著老板娘還你錢吧?」不想氣氛傷感,我故意調侃他。


江弋瞥了我一眼,

挺瞧不上我:「虧你想得出來。」


我們互相擠兌了一路,把年少時對方的糗事翻出來,無情取笑。


說著說著,江弋不著調地揶揄人:「要知道離婚了我們能這麼輕松地相處,我早就拉你去領離婚證了。」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笑了笑,沒搭腔。


到達巷口,江弋從車裡,拿出包裹好的小提琴。


怕我不肯要,江弋吊兒郎當覷笑:「你的禮物我都收下了,我的你沒理由拒絕吧?」


是啊,不說離婚協議書,他連離婚證都拿了。


我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客氣。」江弋撓了撓眉,「我記得,你十五歲時說過,要帶著小提琴沖出國門,走上國際最高舞臺。」


「你還記得呢。」我笑。


年少意氣風發,不懼山高水遠,誓要讓夢想閃耀如天上月。


後來才發現,這世上,滿地都是夢想的碎片。


江弋點了煙,望著我:「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我佯裝沒領會他的話意:「江少的記性就是好。」


「那是。

」江弋配合地傲嬌揚眉。


恍惚間,我們又回到了少年時。


江弋抱著手臂,指間夾著煙,良久不說話。


我看見他左手傷疤淺淺交錯,修長的無名指上,還套著婚戒。


察覺到我的目光,江弋調轉手看了眼。


「哦,婚戒。」


其實我真的不想關注這個。


就這麼看了一眼,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也不知道說什麼,索性噓聲。


江弋咬著煙,眸色專注:「我答應給你自由,可沒保證過不再追你。」


我深知不可能有任何結果,便也笑道:「你追不到。」


江弋猛吸口煙,白煙飄浮入夜色。


他狂妄也散漫:「沈槐書,我不倒,沒人敢接我的臺。」


28


嗯,江弋確實有傲的資本。


陳瑜的電話適時打來,我轉身接起,揭過江弋這個話題。


「我到了。」聲音從話筒傳來的同時,我看見不遠處路邊的車,打了幾下雙閃。


「看到了。」


把手機裝回包裡,我轉向江弋。


「我有事,先走了。」


絲絲縷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輪廓,

他隻微微頷首。


我想說聲再見。


又想想,不太合適。


便在心裡默默說了聲:「江弋,珍重。」


陳瑜的車不能停太久,我抱著琴小跑過去。


車開過,江弋還站在原地,一根煙燃盡,正低頭點第二根。


我收回目光,緩緩閉上眼睛。


這天晚上,我登上飛向遠方的飛機。


漫長的飛行途中,我突生興致,打開琴袋。


詫異地發現,除了琴,還有另外的東西。


一張銀行卡,一枚從佛寺求來的平安牌。


銀行卡上沒有密碼,我能猜到,但我應該永遠不會用吧。


我拿著那枚平安牌看了看。


上面四個字:平安順遂。


翻轉到背面,有兩行雕刻出來的小字。


沈槐書。


江弋。


我靜默看了一會兒,連同銀行卡放進隨身的包裡。


這晚,我在萬裡高空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條熟悉的林蔭道,依舊悠長安靜。


夕陽穿過樹梢,斑駁昏昏,路的盡頭,是一片橘子海。


少年江聿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而少年江弋沒個正形地把書包甩在肩上。


我向著他們的背影不斷奔跑:「你們等等我。」


江聿回過頭,溫柔淺笑:「書書,慢點跑,我等你。」


江弋頭也沒回。


等我沖到他身邊,他皺起眉嫌棄:「跑這麼快趕著去投胎?」


我委屈地向江聿告狀:「江聿哥哥,他又欺負我。」


「不要和這個幼稚鬼計較。」


我沖江弋得意地做了個鬼臉。


江弋的眉頭更皺了:「沈槐書,你白癡啊。」


他伸手拽我的辮子,我狂奔出去,他在後面死命地追。


江聿遠遠落在後面,看著我們笑。


原來縱使是年少情誼,最後也難花開並蒂。


此去遙遙萬裡。


再無重逢日。


那麼,江弋。


不必皺眉。


不必憂愁。


一切終將過去。


番外。


其實江弋知道。


那天在巷子口,是他和沈槐書最後一次見面。


她不會再回來了。


江弋棄了車,獨自走在夜裡的長街。ӱž


他想起很多事。


很小的時候,大人指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逗他:「那是你未來的媳婦兒。」


從小到大,他和沈槐書的名字就綁在一起,

有早早定下的緣分。


他也很早就知道,他喜歡沈槐書。


那種喜歡,是得到所有人認可的,光明正大的,受盡祝福的。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幸福圓滿。


這是他想要給沈槐書的一生。


可怎麼就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呢?


江弋想,可能是高考後的那場旅遊,沈槐書喝醉後,江聿小心翼翼親吻她的臉頰。


也可能是江聿去世後,他整理遺物,看見江聿的日記本上,寫滿他無聲的喜歡。


江弋這生都會後悔,那晚他置氣離開。


如果他沒走,和沈槐書被埋在廢墟裡的,就是他。


死的,也會是他,不會是江聿。


而沈槐書也無須對江聿常感虧欠。


江弋想,沈槐書的這份虧欠裡,可能也摻雜了情感,所以沉重無比。


少年時,江弋聽大人們有時笑談。


他們說:「瞧著書書和聿兒的性子更適合些。」


他們惋惜:「是啊,當初書書選的是江聿就好了。」


江弋心裡,長了傷口也結了疤。


他就想啊,活人永遠也爭不過死去的人。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他的哥哥。


江弋始終是有執念的。


他的沈槐書,理應是那個驕矜又有些嬌氣,笑起來明媚動人的姑娘。


也是那個抱著小提琴,站在臺上渾身都發著光的天才小提琴手。


他多麼想要帶她逃出命運的牢籠,可又不知如何下手。


江弋幼稚地用了最直接淺薄的方式。


假浪蕩真拙劣地流轉風月,去試探,去步步緊逼。


試探她對自己是不是真有幾分情意,逼她拋下命運的枷鎖,放下對江聿的念想和負罪感。


當局者迷,旁觀者不敢說。


他在這條荒唐的路上,越走越遠。


好像也有效果了呢。


沈槐書真的自由了,她也真的丟掉他了。


長街夜沉,江弋發覺眼睛有點酸澀。


風一吹,眼淚都要出來了。


他走了很久很久。


像要把這一生都走完。


他知道的。


沈槐書不回來了。


他也找不到她了。


江弋最後想起來。


在倫敦那四年,沈槐書有一次去找他。


從未做過出格事的姑娘,穿上超短裙坐上他的機車。


他故意嚇唬她:「你還是別了吧,這摔下去死了的話,可一點都不漂亮。」


她最怕醜了。


可那天,姑娘硬氣地抱著他的腰:「和你死一起,也不是不行。」


江弋就想啊。


這姑娘好奇怪。


可以和他死在一起。


卻不願意和他在一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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