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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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反復,最後都會在人間消弭。


愛恨一筆勾銷。


不必介懷,不必執念。


駐足許久,我抱著花穿過墓園,去看江聿。


他的墳年年都有翻新修葺,過去九年了,依舊看不出歲月痕跡。


但照片裡的少年,永遠十八歲。


我來過無數回,和他說很多很多話。


少年溫柔微笑,似真的在聆聽我的心事,隻是再也沒能解我困頓,安慰我的苦悶。


我一直反復地想,要是江聿還活著,他會過什麼樣的人生呢?


會榮耀一身,會妻兒美滿,會兒孫繞膝,會一生圓滿。


那麼溫柔美好的人,理應如此。


可這世上,最難解的,就是命。


那天江弋問我,為什麼不反抗?


拿什麼反抗呢?


我的虧欠難以釋懷,我的痛苦也全無解法。


「江聿哥哥,我要往前走了,你會怪我嗎?」我輕聲問。


有風吹來又去,少年靜靜地,沒有回答。


這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我站起身,拂去塵埃。


「江聿哥哥,我要走了,應該不會再來了。」


我們終究要去走一段,

屬於自己的路的。


臨走,我想起江弋,又說:「對不起啊,我沒能聽你的話,和江弋善始善終。」


念恩重,怪緣淺。


命運的洪流把我們沖散。


我們各自乘上漂泊無期的船,再難同時靠岸。


23


我靜靜站了許久,要走了。


剛一轉身,江夫人就站在身後。


我怔了怔,腳步沒有動。


她提著糕點,走到江聿的碑前,一一放下。


「我就知道能在這裡找到你。」她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是和我說的。


我默默點頭。


沈夫人不說話了,掏出絲巾擦拭江聿的照片,縱然我已經擦過,並無灰塵。


好半晌,她才開聲:「該說你愚笨呢還是有良知?」


我抬起頭,江夫人輕輕撫摸江聿的照片:「我的聿兒是那樣好的孩子,他從不希望別人會因為他的善意而有負罪感。」


我心頭一顫,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我不喜歡你,不是因為聿兒。」


她直起身,慢慢地折疊絲巾:「弋兒那孩子,打小恣意張揚,和我們也沒有一句交心話。

我以為,他是被迫娶你,不痛快,才會浪蕩荒唐。」


「作為母親,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婚姻不幸,所以對你,多有苛責。」


「我知道。」我真誠地說,「我從來沒怪過您。」


她往山下走,我安靜地跟上。


「是我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他不是不喜歡你,是太喜歡了。」沈夫人有些內疚。


我想起來少時一些事。


似乎大家都會更喜歡優秀的孩子,連江家這樣的人家,都不例外。


江聿和江弋是雙胞胎,親人的愛都要分成兩份。


是愛,就有偏頗。


江聿的光輝佔據了全家人的目光,江弋頑劣張揚,怎麼看都不討喜,自是多有忽略。


而江弋又天生反骨,日漸更加乖張難馴。


後來江聿離世,江弋迷途知返般,擔起家人所有的期許。


除卻在感情上荒唐,其他難尋錯處。


江老爺子說過,江弋認為那天該死的人是他。


想來,他對江聿,有過重的愧疚。


江夫人嘆了一聲:「那一次我打了你,他氣得跑去非洲射殺野鹿泄憤,

我才知道那孩子有多傻。」


我想起他和凌綺月的那些照片,也很難去分辨真假了。


似乎一切,都是個死結。


沈夫人猜出我的心思:「他比任何都希望你能放下那些莫須有的負罪感,可能還覺得你喜歡聿兒吧,所以選了最傻的方式不停地作。」


她忍不住嘆息:「一邊逼你反抗從中解脫,一邊像個要不到糖果鬧脾氣的孩子,想讓你看他一眼,作呀作,最後……」


話到這裡,她那樣高傲的貴夫人,也說了請求的話。


「槐書,同為女人,我知道一切覆水難收。」她頓了頓,戴上墨鏡才繼續說,「但作為母親,我希望你能和他好聚好散。」


「那孩子執拗,別讓他走進死胡同。」


我聽出她的哽咽,心裡也跟著難受了起來。


她走後,我沿著山路走了很久很久。


想起來很多事,也想起江聿。


江聿總說:「書書,江弋就是個幼稚鬼。」


我想他是對的。


江弋從小就那樣,口是心非別扭傲嬌。


過分驕傲,也過分執拗。


我想。


愛有恩慈的話,那愛過,也應該有。


24


我回婚房找江弋時,他正坐在我的衣帽間裡。


把他之前砸壞的東西,一個個復位修好。


我不知道聽誰說過,人最無力的事是:憤怒至極時,砸東西泄憤,安靜下來後,又把砸壞的東西,一件件修好。


江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沉默地做著手裡的事。


雙手上的紗布已經血汙不堪,他卻沒感覺到疼似的,也不知道在執著什麼。


我沒說話,下樓取了醫藥箱。


回來坐到他跟前,伸手去抓他的手時,他還小小地掙扎了一下。


瞧,這會兒還傲嬌呢。


我雖早有心理準備,拆開他手上的紗布時,心還是狠狠抖了抖。


「你不疼嗎?」


江弋側過臉不看我,哼聲:「你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嗎?」


我被氣笑:「江弋,你好不講道理啊。」


他聽我笑了,轉過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這麼多年,好像我們都沒有好好說過一回話。」我細細地清理著他的傷口,

悵然笑道。


從年少到婚後,我們總似遠似近,糾纏也疏離。


是性格使然,是命運捉弄。


我們像兩架失事的飛機,在毀滅的路上,萬劫不復。


江弋沒有否認地沉默。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平靜緩聲:「江弋,我和你結婚,是聯姻,是虧欠,更是愛。」


江弋猛地抽手,反應很大,明顯是不信的。


「別動。」我拽了回來,彎唇笑,「你忘了?那年在倫敦,是你讓我不要貪心的。」


他這麼說,我也就緘默了。


愛意難以宣之於口,揪心又無力。


「我那是……」江弋想解釋,又啞聲。


「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我輕輕擦去他傷口上冒出來的新血,「但是那時,我是真受傷。」


江弋似乎總不能明白一個道理,他口是心非是一回事,刺痛別人,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還不是一回來就和你父親說,不和我結婚了?」江弋磨了磨牙,還有氣,「你輕易就說出了,讓我怎麼想?


我簡直樂了:「你是把凌綺月忘了嗎?」


他還真是忘了,挑起眉:「我沒把她當回事,那時她跟著我們車隊跑,後來我回國後沒見過她。那一次在非洲,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知道我在那,後面……」


後面的事,他是故意的。


在倫敦第一次見到凌綺月,我以為江弋喜歡她。


挺難過地想,如果他真的有喜歡的人了,我執著把他綁在身邊,那樣的婚姻可真沒勁兒。


他不幸福,我也於心難忍。


所以,我和父親提出終止婚約。


挨了一頓毒打。


現在想想,也挺好笑。


我真就笑了出來:「一開始我確實挺難過的,到後來,也確實不在意了。」


江弋眉間的意氣,一點點垮下來。


我的動作輕柔,聲音也柔和,甚至帶著笑。


「這些年,我對你的愛,一直都在做減法。


「你每做一件荒唐事,我對你的愛就會少一分,最後都歸了零。」


25


江弋反手緊握住我的手,唇色發白。


「我……」他喉嚨幹澀,

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輕柔地撥開他的手,繼續替他處理傷口。


「你知道的,不管你是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能抵消你給我帶來的傷害。」


他在長久的歲月裡,幼稚固執地反復折騰人,刺痛人。


那些細枝末節,都足夠痛徹心扉。


我也是在一次次眼睛通紅,一次次心痛到徹夜難眠後,才學會放手的啊。


「江弋,你說怎麼樣才算愛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是從十七歲敲響你的窗戶開始說起,還是那四年我難忍思念往返倫敦的近百張機票?抑或是從你說想吃我媽做的陽春面了,我反復學會後動身奔赴萬裡就為了給你做一碗面?或者是從這幾年我一次次去燈紅酒綠裡找你紅透的眼睛說起?」


太多了,都無從說起。


愛他的話我沒說過,愛他的事我做過千千萬萬遍。


隻是,他通通視而不見罷了。


江弋轉過頭不敢看我,隻是指尖都在發抖。


我寬容地笑道:「我知道,你都不想聽,因為你都知道。」


江弋怎麼會感受不到我的愛意呢?


他隻是固執地認為,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江太太的身份。


這些年,他反反復復問我演得累不累?


我該怎麼和他證明,那一切都不是演戲呢?


他好像忘了,縱使我什麼都不做,老爺子也會讓我們結婚。


這紙婚約,是他對我爺爺的承諾。


現在想想,或許這婚約,從一開始就是一道魔咒。


我和江弋被綁在一起。


不管對方做了什麼,好像都理所當然地質疑,是責任,還是真心?


或許我也有錯吧。


這些年,沈家的桎梏,母親數年纏綿病榻,對江聿的虧欠,都讓我心力交瘁。


江弋步步緊逼,我也生出了逆反。


恩慈也疏離。


江弋不看我,仰著頭,眼尾泛紅:「槐書,你信我,我真的從來喜歡過別人。」


「這二十多年我們都沒分開過,以後也是。」


他是那麼有恃無恐。


仗著年少情誼,仗著他自以為的聯姻囚籠,仗著我對他的寬容和恩慈。


他似乎忘了,沈槐書是個人。


她的心不是鋼筋水泥,會疼,會不止一次地想讓它停止跳動。


「可是,我要丟掉你了。」我溫柔地在紗布上打上最後一個結。


見我要起身,江弋突然伸手把我抱住,頭深深埋進我的脖頸。


有冰涼的液體侵染肌膚,傳入耳的聲音模糊破碎。


「是不是不管我怎麼做,你都要走?」


我輕聲同他講:「江弋,我想做回沈槐書了。」


世界的廣闊遠非昨日所見。


何必困於昨日種種,作繭自縛。


江弋總想讓我掙脫牢籠,他沒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了,我連他也丟掉了。


他頹然地垂下手,低著頭,仍然不肯讓我看他的眼睛。


「好。」他眼睫顫動,聲音嘶啞,「你本就應該是沈槐書。」


我知道。


這一回,他不會再折騰了。Ⴘž


26


立秋那天,江弋來了電話。


我們約在民政局。


江弋在人家臨近下班時,姍姍來遲。


近三個月不見,他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雖眉梢挑起時,依舊是玩世不恭的恣意,隻是狹長的眸裡,多了份沉默內斂。


他懶懶扯唇:「瘦了。」


這人眼睛是真的毒。


其實我沒瘦幾斤,他就這麼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快下班了。」我提醒他。


「這麼急?」


「嗯。」


江弋斂了斂眸,也沒再廢話。


工作人員即將在結婚證上蓋下作廢印章,江弋側過身,身體半掩在我身後。


虛虛把我圈在懷裡的姿勢,卻有分寸地沒有身體接觸。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我無可避免地想起領證那天。


那會,我們都剛畢業。


是江家老爺子親自領著我們去領的證。


江弋不情不願,上車時還警告我:「沈槐書,你想清楚,可別後悔。」


我沒說話,義無反顧地點頭。


拍結婚照時,我緊張到手心冒汗,表情僵硬。


反反復復拍了好幾次,攝影師都不滿意。


江弋的手指不安分地勾著我的發尾:「這麼緊張?」


在快門按下時,他使壞地摟住我的腰:「老婆,笑。」


我繃直身體,臉一下子就紅了。


攝影師很滿意:「對嘛,這才是新娘子該有的樣子。」


這張照片最後固定在了結婚證上。


江弋眉梢輕挑起,

勾著笑意。


我輕倚在他肩旁,面露嬌羞,眼裡盈盈有光。


這任誰看,江弋都不像是被脅迫的,任誰看,我們都是情濃意長的新婚夫婦。


領離婚證的這一刻,江弋重現當日光景。


痞壞的笑繞過耳畔:「老婆。」


我狠狠擰眉:「……」


「章還沒蓋下,我沒叫錯吧?」江弋無辜聳肩。


「啪」印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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