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越聽越難受。
所有人都說我任性。
說我愛玩，心思不定，不聽家裡的安排進公司，也不幹點正經事，畢業一年了，還用家裡的錢吃喝玩樂。
——說我是個典型的廢物富二代。
我很委屈。
我不是不想進公司。
可嫂子心眼小，我剛上任，就陰陽怪氣地說我不該覬覦我哥的東西。
為了不和我哥起矛盾，我才主動辭職走人。
我也不是沒有工作。
從大一開始，我一直在畫漫畫賺錢，收入名氣都不小。
隻是這份工作，在爸爸和傅霽眼裡，依舊不是正經事而已。
爸爸一直覺得我被慣廢了。
傅霽一直瞧不起我。
我都知道。
我跟傅霽提的所有要求，他都當耳旁風，歸根結底，是他從來沒有尊重過我。
在他眼裡，我幼稚，我蠢，我就是個被慣壞了的小孩，不配擁有和他平等的人格。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
被爸爸一通說教完，又想起來他冷臉命令我的樣子，更想分手了。
我深吸一口氣，剛想斟酌語氣給他發分手短信，就接到死對頭的電話。
他讓我出去玩。
12
死對頭，林宥，也是我青梅竹馬，從小打到大的交情。
他和我差不多，家裡都有個哥哥，繼承不了家業，也沒志向做別的事，被圈子裡戲稱紈绔二人組。
我到酒吧的時候，他正在吧臺調戲調酒師，看見我，扔下五百塊，擺擺手讓那個妹妹走了。
「貧困學霸成了傅家太子，沈姜姜，你真牛。」
林宥給我倒了杯酒，感慨地說：
「這下子，你爸怕不是要把你供起來。」
「是把傅霽供起來，不是我。」
我興致缺缺地喝了口酒：
「我爸知道我要和他分手，差點兒把我腿打斷。」
「你要分手？」
林宥也很詫異：「你腦子被驢踢了？」
「……你不懂，他太優秀了，根本不懂一條鹹魚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我滿臉痛苦面具：
「我覺得我還是比較適合嫁給你，咱倆一塊熬夜通宵吐槽流量明星。」
林宥笑了：
「你當初追他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不是後悔了嘛！」
我嘆了口氣：
「當初有多喜歡，現在就有多後悔。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躲得遠遠的，不會再和他有半毛錢關系。」
我吐槽得太沉浸，一時沒有注意到跟前林宥古怪的表情。
看他咳嗽了一聲，說：
「還有更讓你後悔的事。
「沈姜姜，你回頭。」
我不明就裡地回頭。
看到傅霽坐在不遠處的卡座裡。
一錯不錯注視著我，漆黑的眼睛剛好和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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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霽這副表情我太熟悉了。
冷淡，疏離，看起來情緒毫無波瀾，實際已經氣到爆炸。
——當初他逼我跑五千米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表情。
我下意識就想跑。
被林宥拽住：「跑什麼？跟他說清楚。
「沈姜姜，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想分就分，不要拖拖拉拉的。「大不了我替你被你爸抽一頓，咱倆搭伙過日子。」
我被林宥拉扯著走到傅霽跟前。
周圍是駐唱嘈雜的歌聲。
我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沈姜姜。」
傅霽衝我招了招手，嗓音很平靜：
「我數三個數，過來。
「三。」
我的心髒一縮，下意識就要往他那邊走，被林宥拽住：
「傅少，姜姜她不是個孩子了，你不能再拿嚇小孩子那一套對她。」
林宥強硬擋在我面前，和傅霽直視著：
「她不喜歡你了，傅少爺也不該再死纏爛打，趁早分手，對你和她都好。」
傅霽笑了下，很輕蔑，明顯沒有把林宥放在眼裡。
隻是衝我說：「姜姜，過來。
「你現在過來，我就不罰你，不然，你知道我的規矩。」
我沒動。
混沌的腦子終於有了幾分知覺，我想，我為什麼要怕傅霽。
傅家有權有勢，我家也不差，
要是真分手了，頂多被打一頓，又不會真的打死我。心裡有了幾分底氣，我松開林宥的手，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你了，也不會跟你回去。
「傅霽，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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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霽臉色沉下去，仍是笑著，眸光在我和林宥身上巡回片刻，嗤笑了聲，說：
「和我分手，你要嫁給誰？
「這個廢物嗎？他能保護得了你，給你家裡提供資源嗎？
「你說嫁給他哥我還能高興一點，至少證明你的眼光沒那麼差。」
林宥被羞辱得臉色有些白。
剛想說話，被我搶先：
「他是廢物，我不也一樣嗎？
「我最討厭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們的確不如你，但也不偷不搶，沒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憑什麼被你羞辱？」
林宥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受不了他這麼委屈，情緒越來越激動：
「我一定要分手，哪怕被我爸打死我也要分，我討厭你，超級超級討厭你，追你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你憑什麼一天到晚鼻孔看人，憑什麼瞧不起我，又憑什麼要求我必須聽你的話？
「我就不要聽，就要和你分手，你再有錢我也要和你分手，就受不了你這個自大惡心的普信男！」
我罵得不管不顧。
直到被林宥拽了拽衣角，才意識到我剛剛罵得有多狠。
傅霽此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陰沉沉盯著我，像給他一把刀，能毫不猶豫把我剝皮抽筋。
「普信男？」
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驀地笑了：
「真稀罕，這輩子還能聽到這三個字還能冠到我頭上。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沈姜姜，你跟不跟我走。」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再跟他走我就是傻逼。
我毫不猶豫地搖頭。
傅霽笑了：
「好，很好，你們兩個給我戴綠帽子，還在這兒倒打一耙，當我是紙糊的沒脾氣是吧。
「行，我倒想看看，你們這對紈绔二人組，能不能受得住我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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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霽冷著臉走了。
緊繃的精神垮下來，我一下子有些脫力，靠在卡座上，看旁邊的林宥也是同樣的虛脫。
他緩了會，眸光漸漸染上絕望：
「沈姜姜，我完了。
「太子爺舍不得動你，肯定會往死裡折騰我，不行，我得回家認錯……」
我拽住他的衣擺，弱弱地說：
「要不，咱倆跑吧，去南極待上半年再回來。
「他整不整你另說，就剛剛那個給他戴綠帽子的謠言，就夠咱倆都挨一頓家法。」
我和林宥對視。
眼底都是罵爽之後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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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酒吧是富家子弟常玩的地方。
剛才的事早被好事者瘋狂在圈子裡傳播。
不出半小時，我和林宥雙雙收到信用卡被凍結的消息。
林宥很絕望。
我還有工資卡。
他沒有。
他成了真正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沒事，我養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卡裡還有三十多萬，應該夠咱倆活著了。」
「夠活一輩子嗎？」
我：「……你說呢？」
「那我豈不是還要回家挨打？」
林宥很絕望地蹲在地上抱著腦袋：
「早晚都要被打，不如早點挨，打完還能過兩天好日子。」
我：「……」
我爸，我媽，我哥，我嫂子，甚至我家保姆都瘋了一樣給我打電話。
朋友說我有病。
好事者說我牛逼。
甚至林宥親哥哥給我發消息，委婉問我林宥是不是真的膽大潑天給傅家太子爺戴了綠帽子。
如果是，他們要打死他。
看著滿屏的消息，我抿了抿唇，
感覺好難過。傅霽還沒出手整我。
我就被家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索性把手機關機，拎著林宥跑到一旁的酒店裡開房睡覺。
至於其他糟心事……睡醒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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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林宥開房的照片在圈子裡瘋傳。
給太子爺戴綠帽的事有了證據。
所有人都誇我倆牛逼。
同時，傅家將我家一直在搶的項目給了別人，同時斷掉了與林家的合作。
我倒在床上，疲憊捂著眼睛，不明白：
「我就想分個手，怎麼就那麼難？」
而林宥翻完所有消息，反而破罐子破摔，情緒穩定到可怕：
「我覺得，他還沒下死手，應該是等著你去求他。」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們兩家一塊虧錢？或者再沒品一點，被他整得直接完蛋。」
林宥想了想，說：
「不過我覺得他不會這麼狠，他那麼喜歡你，不會把你和他之間搞成死路的。」
「他喜歡我？」
我蹙眉，睜開眼睛問他：「你從哪看出來的？
」「你出去旅遊的那三個月，他每天都往你家跑，失魂落魄得像丟了魂。
「他甚至還來找我，問我能不能聯系上你，告訴你他不窮，讓你回來，不要不要他。」
林宥頓了頓，說：
「我覺得他應該是喜歡你的，但是強勢慣了，你又是個不喜歡被約束的，才會覺得他煩。
「其實，你和他之間，隻要他不願意，就肯定沒辦法善終……昨晚咱倆都隻為爽不過腦子，留下一大堆糟心事，肯定要想辦法解決。」
林宥頭疼地摁了摁眉心：
「這次為了幫你，我肯定得挨一頓家法，等事情解決了，記得請我吃飯。」
「嗯。」
我點了點頭，小聲說：「謝謝你。」
18
林宥回家請家法去了。
我心煩意亂地趴在床上，搜著去南極的旅行團。
我承認我想逃避。
就像當初說完分手短信就拉黑，跑出國玩的那一次，潛意識裡，我就在逃避掰扯感情的話題。
——太亂了。
——太煩了。
我討厭傅霽對我居高臨下的管教，卻又實打實地愛了他四年。
殘留的愛意牽制著我的行為，讓我連分手，都做不到幹脆利落。
房間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客房服務，心不在焉地開門，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
很高，很瘦，五十多歲的樣子，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周身彌漫著女強人的氣場。
她上下打量我一圈，抬手扶了扶眼鏡：
「沈小姐，你好。
「我是傅霽的媽媽。」
19
「我們家起初，很不滿意你這個兒媳婦。你家世不算出色，在一圈小輩裡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不滿足我們家選兒媳的標準……但拗不過傅霽喜歡你。
「很久之前，他就跟我們攤牌，說這輩子非你不娶。」
傅太太嘆了口氣：
「我起初也並不喜歡你，因為你爸媽並沒有按照聯姻的方式培養你，你任性，嬌氣，自私，並不適合做傅家的家主夫人……但昨晚，傅霽很難過。
「他一晚上沒睡，
在陽臺抽了一夜的煙，我在門口聽，還能聽到哭聲。「我找他聊天，他紅著眼睛問我，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不該那麼管著你，讓你討厭他。
「他說他很後悔，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動你家怕你恨他，可不動，又找不到任何法子讓你回頭。
「按理來說，你和他之間的感情事我不該管，但還是……」
這位強勢了一輩子的太太抿唇。
終於因為心疼兒子，低下了她高貴的頭顱：
「沈小姐，你能去看看他，和他好好聊聊嗎？
「情侶之間肯定需要磨合……你再給他一個機會，行嗎？」
20
我其實很討厭被長輩指手畫腳的感覺。
但傅霽的媽媽太直白了。
直白地不喜歡我。
直白地心疼她兒子。
她走後，我看著手機屏幕發呆。
鬼神鬼差的，去翻了我和傅霽的聊天記錄。
四年。
從相識到如今，從一開始的我撩他，他冷漠回一個【嗯】，再到如今他給我發一大段話，
我隻回一串省略號。我把他勾引得動了心，卻又毫不留情地拋棄。
罕見的良心泛上來。
想起剛剛傅霽媽媽說我「自私」。
其實也沒什麼錯。
我扔掉手機，腦袋埋進被褥裡，失神地想了很多。
我和傅霽鬧到今天這樣，並不隻是因為那一疊「規矩」。
本質在於不匹配。
他能力強，我能力弱。
他是家族繼承人，我隻是被父母嬌慣的女兒。
他不相信我做的決策，下意識把我放在被保護者的一方，強勢替我安排好一切。
他沒什麼惡意。
我卻不喜歡這種帶有俯視意味的愛。
……所以，到底應該怎麼辦？
我錘了下床。
好煩！
21
我又想出去旅遊了。
林宥挨了頓打，躺在床上跟我打電話，對我的逃避行徑很無語。
「大姐，你就打算一直拖著嗎？
「你就不怕把他氣死，拉著大家一塊團滅？」
我閉嘴裝死。
沒過多久，我爸的電話打過來。
他的聲音疲憊，
卻也輕柔：「好了，不喜歡就不在一起，分個手而已，我沈家的女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老爸給你撐腰。」
「爸——」
我忍不住哭了。
和傅霽吵架的時候，我沒哭。
被所有人質疑瘋了的時候，我沒哭。
他媽說我配不上他的時候，我也沒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