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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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投來一個震驚不已的眼神,她尖著嗓子反問我:「白昭懿向來好脾氣、知分寸?」


我揉揉耳朵,看到白昭懿提劍轉身,惡狠狠瞪了眼大嫂,然後攬著我回了西院。


大哥在我們背後罵罵咧咧,我看姐姐的拇指撬動劍柄,劍鋒露出一指寬,眼看又要殺將回去,我忙抱住了她的手臂。


我像隻小猴子一樣,掛在她的半邊身子上,軟聲軟氣地沖她撒嬌:「回去吧姐姐,我親手做了一大桌菜為你接風洗塵,再不吃就涼啦!」


她這才罷休。


而那晚,大哥將狀告到了父親面前,父親連眼皮子都沒抬,隻是輕飄飄念了剛領回來的聖旨。


我才知道,我的姐姐平定了紛亂數十年的西疆,今日凱旋,升了正三品的官職。


她領了自己的府邸——天子腳下天子街,天子御筆親題「鎮西大將軍」的匾額,高懸於府門之上。


「五位哥哥相繼成了親,我瞧咱們府裡,也實在是人多得站不開了。

」白昭懿喝了酒,微微的紅漫過臉頰與耳廓。


「都一把年紀了,各位怎的都不想著出去建個府呢?」


出去建府,是要御賜封賞的。


御賜封賞,是要建功立業的。


這話說得輕巧,落在聽者身上,可就重得像耳光了。


畢竟誰都想不到,他們最瞧不起的妹妹,竟是全家第一個出去建府的。


7


我一直覺得,大家都說丞相府的二小姐是都城第一美人,那實屬因為沒幾個紈绔見過我的姐姐。


她不施脂粉便已足夠俊俏了,搭上銀甲、朱衣、紅纓槍,更讓人移不開視線。


誰說女子之美,隻能是柔弱婉順。


但最重要的是,我還沒發覺有哪個男子,敢承她眼中睥睨眾生的華光。


所以五個哥哥都噤聲,敢怒不敢言,聽她接著說:「這麼著,那就我先搬出去住了,免得什麼時候一個不小心,轉身再踩死我哪個侄子。」


她從小就拿得準父親。


她深深明白,父親的眼中,隻有白府的滿門榮光。


誰掙得來、誰有這樣的潛力,

他就器重誰,誰就能在這將軍府裡無法無天。


小時候,武藝最好的大哥便是這樣。


但他隻被慣了一身的嬌氣,上了戰場,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幾個哥哥都有些被父親慣壞了,而那些嬌寵,我連十一都不敢奢望。


我偶爾勸姐姐,好賴給哥哥們留點薄面。


但她對我說:「我連父親的面子都不想給。他逼著母親和姨娘們生了這麼多孩子,就為了全數培植成朝廷肱骨,好全他白家的尊榮。」


「可母親呢?母親的身子生了大哥和我之後就虧空著,他硬逼著她又生了你,這才傷了根基,沒兩年就病去了,還讓你也留了這先天不足之癥。」


她那時抱住我的手,通紅的眼裡滿是狠厲,「強逼著母親生了你便罷,卻見你是個女兒,就不管顧你,絲毫不體諒你生來沒有生母的可憐。這世上哪有這樣的父親與兄弟!」


那時我便知道,她不僅僅是想在將軍府裡有個一席之地。


她要在這都城裡有一席之地。


更甚至,

她要在朝堂上與父親分庭抗禮。


沒法和解,那就自己給自己掙個十全十美。


8


白昭懿扔下酒杯,說困倦了,要回房休息。


我坐在尾座,怯生生地環顧四周,不知該跟上她,還是陪哥哥們坐著。


我手中的帕子快要被我擰爛巴了。


姐姐要自己出去建府了,這偌大府邸裡,我再無倚靠了。


在我快急出眼淚的時候,那長發朱衣的高挑背影,倚在門邊停住了。


白昭懿半側過臉,嘴角明顯帶著壞笑,明知故問道:「我那小尾巴呢?」


我忙站起身追了過去——起得猛了,腳抽了筋,踉踉蹌蹌,差點栽跟頭的時候被她一把撈住。


她比我高大半個頭,微微俯下身子打量我。


「急哭了?」


我猛搖頭,不肯認。


她輕聲問我:「寧寧沒什麼要問姐姐的?」


我自尊心作祟,咬牙不肯張口。


還是父親打圓場:「管家,去,幫兩位小姐收拾行李。」


我和齜牙咧嘴的小獸一樣唬人:「爹爹,罷了吧,

人家大將軍也沒說要帶我。」


姐姐聽笑了,伸手輕揉了揉我的額發。


她柔聲哄我:「姐姐不帶你,還帶誰呀?」


我扶她下臺階,「怎麼,還為難大將軍了?」


「不為難、不為難。這將軍府就是照著寧寧的喜好來的,你不住進去管家,那我也不必去了……」


夕陽在山,彩雲繾綣。


她拉著我的手,笑彎了眼睛。


我就說,我的姐姐,向來脾氣很好。


很好、很好。


9


姐姐一介女流做將軍,已足夠讓世人側目了,而我那年十二歲管一個三品府邸,也讓人好一陣議論紛紛。


但姐姐寵著我,說我把家敗光了也無妨。


家主都不在意,旁人的閑話便更無關痛癢了。


我在姐姐身邊很安心,所以大刀闊斧地建府:添下人、立規矩、購置物件,親自去田莊和鋪子裡分派活計、做賬本。


一直到我十四歲,漸漸也上了道,做出些模樣來。


姐姐時常說我是隻鐵公雞,讓我把價值連城的擺件和首飾也買一買,

免得我和那些權貴千金們一起聚會時,叫人看低了。


「姐姐、姐姐,可別亂花錢啦,」我捂著錢袋子連連搖頭,「我喊一句『我姐姐是白昭懿』,可比我一次戴二十支華貴簪子神氣多了!」


我舍得花大錢的,隻有給姐姐定做稱手的兵器上。


她晨起練武,劍花耍出殘光來,她笑話我:「都說錢要花在刀刃上,寧寧是真的把錢都花在刀刃上了。」


我唯獨不會管的隻有府兵,姐姐便安排她的心腹副將來幫我。


副將梁錚,是她從沙場上撿回來的。


被敵軍屠了村後僥幸活下來的男兒郎,見了我姐姐的旗幟,當即來投了軍。


姐姐問他,投一個女將軍,可否覺得憋屈。


梁錚回她,領將之才,無關男女。


他幫我清點府兵,我一邊對照名冊,一邊問他:「我姐姐在戰場上,是什麼樣的呀?」


「白大將軍用兵如神,而且對戰俘和敵國百姓都很好。」


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瞧他左不過十七八歲,高昂著腦袋,

目光如炬。


我又問他:「都說慈不掌兵,你不會覺著她這份仁心誤事嗎?」


梁錚幾乎是脫口而出:「打仗不為殺人,而是為庇護無辜人。比起那些動輒屠城的將軍,末將倒覺得白大將軍的仁心更勝一籌。」


我怔了一瞬,旋即笑開了。


真好,姐姐的身邊都是些可靠的仁人志士。


也因她便是這樣的人,所以她的旗幟佇立之處,環繞的必也是和她相同的人。


我抱著名冊,為著姐姐的境遇傻樂呵,槐夏的熹微晨光落在周身,梁錚忽而對我說:「二小姐也有這樣的仁心,知道體諒長姐的辛苦。」


我轉眸看他,沖他笑道:「梁校尉,如此,我可要請你做個細作了。」


幫我在戰時好好看著姐姐,別每每她負傷歸家,都藏著掖著不要我知道。


我寧可她無堅不摧的鎧甲,留著一道縫隙。


那縫隙獨對我開,能讓那個停在母親逝世時的脆弱的白昭懿,偶爾露出臉來,見見天光,曬曬太陽。


她偶爾累了、痛了,

也能反過來倚在我懷裡。


我無才、無能、多病身,唯有一個柔軟的懷抱,隨時向姐姐敞開。


10


我十五歲整的中秋夜,太子的提親至了。


許是我向來愚鈍,雖然相識多年,但每每在善學堂,我隻顧著聽太傅講書,出了宮,我也忙於管家,對赫連景說不上多熟悉,隻是不覺得厭煩。


父親幾次下帖邀姐姐帶我回去一同過中秋,但她心意堅決,隻與我在鎮西大將軍府賞月。


我招進府的六個大丫鬟都是心思活絡、伶俐討喜的,有人作詩、有人唱曲、有人變著花樣做膳食,倒是不覺冷清。


姐姐攬我在懷,問我如何看待太子。


我依舊和當年一樣,懵懵懂懂,不知如何作答。


「女子婚嫁,是很重要的事。」她在我耳畔說話,聲音很輕柔。


因佳節喜樂,我不顧病體貪了半杯酒,此時渾身酥軟無力歪在她身旁,隻糯糯地應和她。


「但倒也沒有那麼重要,動輒牽扯什麼終身大事,」姐姐的話總是如有千鈞力道,

她說什麼我便深信什麼,「如若你不願意或者反悔了,也沒什麼要緊,姐姐會保你的。」


我想起許多的流言,對她說:「姐姐,你平時行事還是要收斂些。我怕上頭的人忌憚你功高蓋主,或者有人嫉妒,成心害你。」


白昭懿笑了,肩頭一抖一抖的,長發掃得我的臉頰癢癢的。


「我已然軍功累累,威名赫赫。倘我這手掌西境四十萬鐵騎的大將軍都要謹小慎微,那這朝堂之上,才要有人有膽害我呢。」


我最愛她這囂張跋扈的笑靨。


意氣風發、所向無敵,她該是彪炳史冊的千古良將。


我望向窗外的月亮,圓圓滿滿掛在枝頭。


今年是我及笄,姐姐送我的禮物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


顯得太子送來的東西都小家子氣了。


姐姐親手幫我挽發髻,一穿而過的簪子,是她親手雕的一支白玉簪。


她以為我不知道,她天天半夜偷偷溜出去,借著月光雕啊雕。


我隻得在榻上翻來滾去,好等她回來之後,有個暖乎乎的被窩睡覺。


姐姐從不過生辰,因為她總覺得是她的出生,拖垮了母親的身體。


所以我隻能借著我自己的生辰也同為她慶賀:今年我為她做了一塊長命鎖,親手系在了她的頸間。


精鐵所制,很堅固。


「姐姐,你一定要長命百歲。要健健康康,陪寧寧到老。」我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輕親了她的頰邊。


姐姐醉了酒,緋紅的臉上,一雙瑞鳳眼水汪汪的。


她緩緩傾下身子,終於有這麼一次,是她窩進了我的懷裡。


「當然會的。」


「我還要看著寧寧出嫁,看寧寧子孫滿堂,和寧寧一起長命百歲……」


我輕撫她的長發。


長發之下,她睡著的側臉安靜而美麗。


母親走得早,我隻看過她的畫像。


但這一刻我在想,也許母親就長這個樣子。


她兇悍起來能撐起一個家,慈祥起來能給我一輩子的溫暖和貼心。


睡罷,昭懿。


隻要有我在,你就是有家可回的孤膽英雄。


11


原本我與太子的婚期該近了,

但姐姐寒冬臘月出徵,我實在牽心,一病不起,便拖延了下去。


不知怎的,她這一仗總讓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她去年滅江南匪患時,我也這樣。


結果她回家,左肩一道箭傷,險險避開要害。


我本不求神問佛的,因為姐姐不準。


她曾憤恨地說:「若是神佛有靈,當年我磕了那麼多的頭,母親便不該慘死。」


但我實在心慌得很,每逢初一、十五就往廟裡去。


我還布棚施粥,想積攢些功德。


萬一有用呢。


梁錚之前的腿傷未愈,他被姐姐留下照看我。


我帶著哭腔小聲問他:「我臨時才抱佛腳,你說會否心不誠,佛祖便更不聽了?」


年三十下著大雪,白茫茫一片覆住長街。


梁錚為我撐傘,劍眉蹙成死結。


他說:「末將不會說安慰人的話,可沙場之上兇險萬分,二小姐亦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才是最讓我難受的。


但這次我忍下了眼淚。


世人都在看著,他們緊盯著這位女將軍的府邸,他們在做極惡毒的設想:女人壘高樓,

登高必跌重。


所以我不能提前哭喪,我要撐起姐姐的傲骨。


父親知道姐姐還未回來,鎮西大將軍府隻有我一人,所以派人來請我回家過年。


我想了很久,讓大丫鬟們依舊熱著場子,在將交夜時才讓梁錚陪我回了趟府。


我是去拜我娘的。


我上了兩次香,帶著姐姐的份。


「娘親,贏也好,輸也罷,哪怕丟胳膊斷腿……保佑姐姐順利歸家吧,我學會了經商、學會了操持家業,我養得活她。」


磕頭時,我沒忍住落了淚。


三哥看見了,冷嘲熱諷:「小妹打小如此,昭懿還不知如何,就要先哭鼻子。」


我抬眸,狠狠瞪向他。


我是全家的小妹妹,自小病弱柔順,跟在哥哥姐姐們屁股後邊,平地走路都能絆倒自己。


但今日,我雖跪著,卻足以讓他們不敢輕視,因為姐姐教會了我不卑不亢。


「三哥哥,我覺得你們真是好可憐。」


我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將五個廢物哥哥挨個盯了一眼。


「你們怕她輸,折了白家門楣。但你們更怕她贏,怕她把你們比到陰溝裡去。」


「你們比不了明面上的功夫,連給她當副將都不配。」我最後冷冷地看了眼爹爹,這個在我的回憶中,幾乎隻有背影和漠視的至親。


「你們在嬌寵裡長大,到終了誰也不如。」


我站起身,二哥向來脾氣暴,已經提了棍要來教訓我。


梁錚兩步護到我身前,佩劍一橫,驚得爹一把拉住了二哥。


那是御賜的寶劍,上可治天潢貴胄,下可斬亂臣賊子。


梁錚面對著一屋子武將,毫不怯懦,冷靜地說道:「開年第一天,又是在諸位大人的宗祠,見血可是大忌。何況血脈相通,當哥哥的難道還要欺凌小妹妹嗎?」


「都別胡鬧了,讓攸寧回去吧。」蒼老的聲音,有幾分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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