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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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那個被壓死的橋梁總工程師,是最卓越的橋梁設計者,他每多活幾年,就能多為這個世界做出一份貢獻。


他是……


梁鶴邺的父親。


梁鶴邺睡了自己殺父仇人的女兒。


他如果知道這件事,以後看見我的每一秒,估計都惡心地想吐。


16


「鶴邺當時在國外上學。」


「所以才不認識你。」


緩慢的大提琴聲中,我盯著面前的提拉米蘇發怔。


聽說這家咖啡廳最低消費是八百元,抵我一個月飯錢。


邀請我來的,是梁鶴邺的姐姐。


女人的穿著並不張揚,卻隱隱透露貴氣,話語並不鋒利,卻抵著人的神經。


「來找你的原因很簡單。」


「請林小姐在鶴邺的世界裡消失,好嗎?」


我垂著眼,耳邊是她溫和的聲線。


「鶴邺他……好像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校園。」


「無論是讀書,做研究,還是被返聘,他都沒出過社會。」


「老實說如果他踏入過社會,

肯定看不上你的,林小姐。」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面女人的聲音那麼輕緩。


我卻覺得,她握著一把刀,一點一點捱壓我的心髒。


「鶴邺他從小,最尊敬的就是自己的父親。」


「我們的父親真的是位很好的人。」


「他不追逐名利,一心一意願為大眾做貢獻。」


「可是,有個自私自利的惡鬼,憑著個人那可憐兮兮的欲望,就把一切都毀了。」


說這句話時,女人抬頭緊緊地盯著我。


半晌,卻嗤笑了一聲。


「你是我殺父仇人的女兒啊。」


「可現在,我卻在求著你離我弟弟遠一點。」


……


「鶴邺從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


「所以我不忍心告訴他真相,他還不知道你就是他殺父仇人的女兒。」


女人站起身,低垂著眼睛看我,拍了拍我的手。


「你母親的後續治療費用,我可以完全代你支付。換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院。」


「如果我是你,

我會識趣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


17


秋雨像是怎麼也下不盡。


打過破碎的窗棂,彌漫出一股來自木心的蝕腐。


可悲的是剛剛女人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沒錯。


我盯著手機屏幕,它已經許久沒有亮起了。


我喜歡梁鶴邺。


遇見他時心髒永遠要比平日熱烈。


我渴望他的懷抱。


渴望他纏綿的呼吸。


可此時,十八分鍾前,我收到了他給我發的最後一條短信。


「小白。」


「回我。」


「最後一個號碼了,別再把我拉黑。」


「告訴我原因。」


「如果等我自己找到你,我不保證會對你做些什麼。」


……


我低頭盯著手機屏幕。


清楚地知道,該怎麼結束這一切。


我討厭不把話講完,我討厭一個故事沒有結局。


與其活在他還愛我的夢境裡,不如親手把這個夢撕破。


於是,到最後,我還是把那條新聞發了出去。


「看到了嗎?」


「梁鶴邺,

你父親……」


「是被我爸害死的。」


……


18


雨停了。


直到天光破曉,我才發現,我沒睡著。


我盯著手機屏幕,可它再也沒有亮起。


也就是說,從那之後,梁鶴邺沒有再給我發過一條消息。


我也沒覺得意外,把手縮進袖子,隻是覺得有點冷,


手機揣進口袋,我起身給媽媽買早飯。


……


至此之後,梁鶴邺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裡。


也就是說,他不找我了。


可有的時候我還是不自覺地想起他,


不受控制。


一邊譴責自己。


一邊無恥地貪戀。


煮混沌被燙到了的時候。


發現冰箱裡沒菜了的時候。


我從沒意識到,我與他經歷過那麼多。


某天早上醒來,我想起有次坐在他的身上,他扶著我的腰時。


我問他。


「梁鶴邺,人要怎麼才能回到過去?」


「時間是個矢量。」


「熵在不斷增加。」


他仰著頭望我,指腹摩挲我的腰際。


「我們永遠都回不到過去。


19


梁鶴邺的姐姐打了一通電話給我。


「鶴邺明天就要去柏林了,你要不要見他最後一面?」


「什麼叫最後一面?」


電話那頭的人呼出一口氣,淡笑著回答我。


「就是他將要在柏林定居。我想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


加長的林肯車視野很開闊。


原來說的最後一面,是我單方面見他最後一面。


「我沒跟鶴邺說今天去送他,所以隻能麻煩你稍遠些看一看了。」


女人坐在我身側。


可就算這樣,似乎也算是對我的憐憫。


機場門口路人形色匆匆,可有人就是有在一瞬間鎖定他人目光的能力。


他穿著蒼青色的風衣,提著並不太多的行李。


手插在口袋,像一抹並不合群的遠山。


突然,一隻翩翩蝴蝶映入眼簾。


女孩雀躍地跑到他身側,似乎叫他等等,而男人微皺眉,卻還是乖乖放慢步伐。


「哦,我忘記向你介紹了。」


「這次赴德研究全國就兩個名額,

那個女孩子本科畢業於芝加哥大學,研究生畢業於斯坦福物理學專業,她會作為學者一同前往。」


女人略有些好奇側身問我。


「現在我還不知道呢,林小姐,你學的什麼專業?」


……


「我沒有專業。」


我側過腦袋,卻在一片難捱中回答了這個問題。


「哦,是嗎。」


「真可惜,我還沒跟沒上過大學的人打過交道。」


……


她好像很明白該怎樣把我扒得衣不蔽體。


可此時,我腦海卻抑制不住想起那天晚上某個人朝我說的話。


「讀沒讀過書不重要。


​‍‍‍​‍‍‍​‍‍‍‍​​​​‍‍​‍​​‍​‍‍​​‍​​​​‍‍‍​‍​​‍‍‍​‍‍‍​‍‍‍‍​​​​‍‍​‍​​‍​‍‍​​‍​​​‍​‍‍‍‍‍​​‍‍​​‍‍​‍‍‍​​​‍​​‍‍​​‍‍​​‍‍‍​​​​‍‍‍​​​​​‍‍‍​‍‍​​‍‍‍‍​​​​‍‍‍​​​​​​‍‍​‍‍‍​‍‍‍‍​‍​​​‍‍‍​​​​‍‍‍​‍​‍​​‍‍​​​‍​​‍‍​​‍​​​‍‍‍​‍‍​‍‍​​‍‍​​‍‍‍​​‍​​‍‍​‍‍‍‍​‍‍​‍‍​‍​‍​‍​‍‍‍​‍‍‍‍​​​​‍‍​‍​​‍​‍‍​​‍​​​​‍‍‍​‍​​​‍‍​‍​‍​​‍‍​​‍‍​​‍‍‍​​‍​​‍‍​‍​‍​​‍‍‍​​‍​​‍‍‍​​‍​​‍‍​​​​​​‍‍‍​​​​​‍‍​‍‍‍​​‍‍‍​​‍​​‍‍​​​​​‍​​​​​​​‍‍​​​‍‍​‍‍​‍​​​​‍‍​​​​‍​‍‍‍​‍​​​‍‍‍​​‍​​‍‍​‍‍‍‍​‍‍​‍‍‍‍​‍‍​‍‍​‍​​‍‍‍​‍‍​‍‍​​‍‍​​‍‍​‍​​‍​‍‍​‍‍‍​​‍‍​​​​‍​‍‍​‍‍​​​‍​​​‍‍​​‍‍‍​​‍​​‍‍​‍‍‍‍​‍‍​‍‍​‍​‍​‍​‍‍‍​‍‍‍‍​​​​‍‍​‍​​‍​‍‍​​‍​​​​‍‍‍​‍​​‍‍‍​‍‍‍​‍‍‍‍​​​​‍‍​‍​​‍​‍‍​​‍​​​‍​‍‍‍‍‍​‍‍​‍​‍‍​​‍‍​‍‍​​‍‍​‍​‍‍​‍‍‍‍​​​​‍‍‍​‍​‍​‍‍​​‍‍‍​‍‍​‍‍​‍​‍‍​‍​‍​​‍‍​​​‍‍​​‍‍​‍​‍​‍‍​‍​‍‍​‍‍​​‍​​​​‍‍​​‍​​​‍‍​​‍​「我的擇偶標準又不是大學生,

我的擇偶標準是你。」


此時,我卻覺得心像是被人,攪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其實我們家一直跟這個女孩家交好。」


「未來,我希望她能成為梁家的女主人。」


「雖然他倆現在還不來電,但我相信日久能生情。」


女人輕輕附上我的手背。


「如果真心愛鶴邺,你該高興啊。」


「畢竟,你真的不太能配得上鶴邺,不是嗎?」


「沒讀過書,家裡負債累累,十裡八鄉都傳了遍的老賴之子。」


「小姑娘,你該識相一點,對不對?」


……


有那麼一剎那。


我真的很想衝出這輛林肯車。


闖進重重人群抱住他的腰。


想問他你是不是還沒有把我丟下,你說過你會娶我。


告訴我,我配,對不對。


不要再讓那個女人羞辱我了。


……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我握緊雙拳,坐在車裡。


盯著他和女孩的身影。


我是個膽小鬼。


連我自己都知道。


我確實不配。


20


現在回想起那幾個月,就像是人生渡過了一場很急的雷雨。


如果悲傷的事堆積在一塊,似乎就感受不到痛苦的存在了。


媽媽去世得很突然,在那十幾天裡,她頻繁地被推進手術室。


病危通知書疊成厚厚一沓。


等到醫生終於搖搖頭說我媽救不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連怎麼哭都忘記了。


沒有人為她吊唁,以前的親戚因為我爸的緣故對我們避之不及。


媽媽走的第四天,一群人闖進了她的靈堂。


他們在靈堂裡奏樂,在靈堂外放著震天響的鞭炮。


噼裡啪啦的聲響中,為首的男生拎著我的衣領。


「我媽在你爸造成的那場工程中喪生了。」


「現在,你媽媽也死了。」


「我隻能說,死得好。」


我掙扎著撲倒他。


被一伙人按住,眼睜睜看著他們往我媽的遺照上倒不明液體。


我撲騰,無助地拳打腳踢。


朝他們說有什麼事向我來。


「你們有本事衝我來啊。」


「欺負一個死人算怎麼回事。


我盯著男生手中明晃晃的尖刀。


某一刻覬覦自己的歸宿。


可最後他們因為尋釁滋事被罰款兩千。


我拿這筆錢安葬了我的媽媽。


21


步入冬天。


這座城市的夜市逐漸活躍。


我靠打工維持生計。


回到家,抱著媽媽的衣服睡覺,起床,打工,周而復始。


夜景繁華,燒烤攤的客人也很多,


我麻木地將一次性餐具擺回剛收拾好的餐桌,鋪上桌墊,直到視線裡出現一雙精致的小羊皮靴,深思才喚回一點。


「鶴邺,這家店我以前經常來。」


「烤生蚝可好吃了。」


鶴邺。


這名字並不常見。


我驀然抬頭,落進一雙如遠山般的雙眸。


我到底有多久,多久,沒有見到你了呢。


呼出的白氣散落在茫茫夜空,我的神思被那人抓走,然後搖晃,視線落在你身旁人的身上。


女生穿著駝色的大衣,朝我笑了笑。


「小姐姐,可以點餐了嗎?」


然後我才明白了,相配的含義。


……


我拿了三次,都沒抓到別在腰間點餐的筆。


聽不見聲音,腦袋被扭曲成泡沫,好像隻能捕捉見女生殘存的聲響。


「鶴邺。」


「真沒想到你這樣的人也會來這種小攤。」


「這算不算你屈身陪我了?」


女生的聲線帶著俏皮。


可坐著的男人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分明的指節翻動看著菜單。


「想吃什麼?」


淡聲問著對面的女孩。


……


「小白,晚上我來接你。」


「有一家很不錯的意式餐廳,我想……」


……


腦海中莫名想起手機裡停留的我倆的對話。


我隻能盲目握緊筆杆。


緊緊握著,直到甲蓋泛白。


連最後我是怎麼在菜單上勾勾畫畫,寫下她要的數量。


我都不大記得了。


我逃得倉皇,奔進後廚,


那排山倒海的挫敗朝我壓來,這就是我和梁鶴邺之間的距離。


那個女孩相貌甜美。


她真的讀過《理想國》。


真的明白什麼叫龐加萊復現定理和洛施密特速度反演佯謬對於玻爾茲曼的批評。


他所有的專業術語她都懂。


我笨拙地拿華服偽裝,最後被真正有教養又明豔的女孩揭穿得一幹二淨。


……


當初跟梁鶴邺在一起就是靠騙。


所以我知道深夜中的擁吻不是我的。


可我還是把菜單遞給了後廚。


獨自蹲在地上。


燒烤攤後有片潦草的花園。


我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拿出一支煙。


看微漾的星火在夜空燃起。


放在唇中,渡入口腔,再看茫茫白霧於半空四散。


直到驀然抬起腦袋。


對上一雙深沉的眼睛。


我說什麼來著,人生就不可能沒有更糟糕的事。


我手上還夾著煙呢,後廚潦草的花叢中,我跟手插在口袋裡,神情淡薄的男人對視。


他一定想不到,短短三個半月的時間。


我為什麼會墮落成這樣。


22


煙癮是半個月前染上的。


那時候我剛處理完媽媽的事情,有的時候半夜睡著睡著就大哭起來。


有天哭醒了去樓下便利店,盯著貨架上的煙怔了很久,

忽然就拿了一包。


反正我這樣的人,也沒人管了。


一想到媽媽已經走了,那幾天,我近乎自虐般想要毀了自己。


……


男人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卻眼神慌張到不敢與他對視,嘴裡叼著的煙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直到他站定在我身前。


到最後我心裡一橫,想。


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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