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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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所謂了,她說的是事實。


而且,我這樣的人,一輩子也觸碰不到上流圈子的邊。


隻會一遍遍被人灌酒,聽著他人歡聲笑語的嘲弄。


縱容酒精麻醉自己。


直到,我聽見一道不同尋常的介紹語——


「梁教授,感謝您參加這次募捐活動。」


「這是我的寶貝女兒。」


「啊,我女兒旁邊的這位……」


我的視線漸漸混沌。


匯聚在面前男人恍如天神的眉目之上。


我曾經與他無數次在寂靜的夜裡交換過呼吸,卻從沒如現在這般陌生。


我聽見他問:


「她不是州大的學生嗎?」


然後,是安長薇鄙夷的笑。


「她怎麼可能考得上州大?她……」


「不識字诶。」


……


酒精不斷麻痺著我的大腦,使我的意識越來越混沌。


可是,我依舊明白一件事。


自己承認我騙了他。


和他人揭穿我騙了他。


是兩碼事。


11


秋夜道路上的風直往人的領口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會場的,酒精麻痺了大腦。


意識裡,還回蕩著安長薇說過的話。


「她怎麼可能考的上州大?」


「她……」


「不識字诶。」


像被人強行剝去不堪華麗的外殼,展露內裡的絮敗。


我慢慢地蹲在地上,直到一盞車燈打在我的身前。


黑色的邁巴赫。


梁鶴邺這輛車,我其實沒少坐。


不過今天之後,我估計會成為在上面坐過的,最讓車主惡心的人。


男人走下車,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理由。」


他在問我騙他的理由。


明晃晃的車燈打過來,我分辨不清他的神色,抬頭眯著眼睛望他,最後,決定把自己的面目撕得徹底。


「可不可以借我二十萬,梁鶴邺?」


他依舊低頭看著我,嗓音清冷,含著發怒的前兆。


「你確定要在這時候跟我談這個?」


我扭過了頭去。


……


半晌,我聽見衣料的摩擦聲,他蹲在了我的身前。


抬手,掰過我的下巴。


可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裡倒映出我有多慌張倉皇。


「想分手嗎?」


他一字一句,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我怔怔地看著他。


盡管腦海裡預演過一萬遍,可真從喉中溢出那個音節,原來還是那麼困難。


「分……」


好不容易說出第一個字,就聽見他重重地嘖了一聲。


而後,唇齒被人堵住。


他熟練地揉捏我的後頸,指腹剐蹭,侵佔我。


「讓你說什麼你真說,你傻是不是?」


對面的男人眯著眼,微蹙著眉節。


他拿手背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


「如果你真的對我說分手。」


「我就把你扔進大型 X 光機,直到你不說為止,知道嗎?


「梁鶴邺。」


「嗯。」


「我沒讀過書,真的。」


「……」


他低著頭看了我一會,然後牽著我的手,將我牽到了車上。


「失讀症?」


暖氣迅速裹挾身上的秋寒,我縮了縮,聽他淡淡地問我。


我點了點頭。


「讀沒讀過書不重要。」


半晌,我聽見他認命般說出這句話。


……


「可是,梁鶴邺,我上次去你辦公室找你的時候。」


「聽見你罵你那個發過十幾篇 SCI 的學生。」


「你說他讀書少,沒見識。」


「……」


男人目視前方開著車,嗯了一聲。


「他們跟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轉過頭問他。


半晌,聽他古井無波的聲調。


「沒跟我上過床。」


「……」


我迅速地把頭轉了回去。


可接著,他在我身旁淡淡地說。


「文盲不可能跟我談論蘇格拉底。」


「在我看來,你遠比其他人更能引發我的共鳴。」


「我的擇偶標準又不是大學生。」


「我的擇偶標準是你。」


我的臉頰驀然紅了一層。


開始找話頭。


「等等,梁鶴邺,這好像不是回我家的方向。」


車子在一處紅綠燈口停下,他手指叩著方向盤,

笑著回答我。


「嗯,是回我家的方向。」


12


梁鶴邺好像在本市有好幾套房子。


我知道,梁鶴邺得爸爸是位很有名的橋梁工程師。


不過前幾年,因為某場事故去世了。


……


我被他牽著手拉進了他家。


梁鶴邺的家總是這樣,不管是哪種裝修風格,都精致得如同樣板房。


富麗,堂皇,就是沒有一絲人氣。


第一次見到梁鶴邺時,我對他的印象也是這樣。


沒有人性。


……


不過此時,「沒有人性」的人正有條不紊地解下自己的領帶。


這世界上絕對有令人無法抗拒的魔法,比如他笑著叫我把手伸出來的時候。


我看著他紅色的領帶一圈一圈地繞上我的手腕。


「小白。」


我聽見他在耳邊廝磨我的名字。


我輕應了一聲,他就笑,將我抵在牆角,啪嗒一聲,關掉燈,室內陷入一片昏暗。


「柏拉圖說,人的行為有三個來源:欲望,情感和知識。」


他的吻落在我頸間,

灼燒成一片汪洋。


「我可以在浩瀚的宇宙與無垠的海洋找尋知識。」


他的指骨順著我的鎖骨而下,謂嘆。


「卻隻能在你身上找尋情感與欲望。」


我什麼也看不見,努力在黑暗裡找尋他的眼睛。


掙扎著握住他的腰,被他摟抱起,放在窗臺上。


「小白,欲望越少,越是接近於神的存在。」


「那你算不算,把我給毀了?」


黑夜裡,我低頭看著他,他真是巧妙地利用了人的負罪感在詭辯。


我伸手撫摸他的脖頸,「我……」


猛然被他摟進懷裡,盡數的話語吞咽進喉管。


「作為回禮,我也要毀了你。」


像一柄毫無理由插入心髒的甜蜜利劍。


「寶貝。」


……


這樣的梁鶴邺,從來跟「冷靜自持」這四個字毫無關系。


到最後,我嗓子已經啞了。


他也能哄著告訴我明天給我買潤喉糖吃。


「好疼,梁鶴邺。」


我咀嚼他的名字,試圖喚起他的良知。


他就笑,指骨滑落在我的背脊,描摹。


「我們生來就痛苦。」


「不痛苦怎麼能感知到自己存在呢,寶寶。」


如果黑格爾知道這個人拿他這句話來詭辯。


一定感概學物理的都完了。


13


銀行卡裡多了五十萬。


以至於在安長薇再次打來電話時,我有底氣把她給拉黑了。


她氣得拿小號給我發短信。


「我現在就把你媽病房給撤了!」


「護士拔掉她呼吸機時,你最好不要跪下來求我!」


可她不知道,我已經帶我媽轉了病房。


之前他家幫繳的醫藥費,也悉數還給了她爸爸。


病房裡,我在給我媽削蘋果。


她以前沒那麼多白頭發的。


她是肝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我那個還在逃的老賴爸爸氣的。


「小白,你老實告訴我。」


「這麼多錢,你哪裡來的?」


我的視線落在她床頭櫃那盞花瓶上。


「談了個男朋友。」


「男朋友?」


……


我又想起梁鶴邺轉錢給我時的場景,

五十多萬,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想也沒想就轉給我了。


我說,我不能拿這麼多。


他笑了笑,低頭吻我的唇角。


「嗯,還不上最好。」


……


「小白,如果你為了給我治病去幹傻事,那我這老命不如不要。」


「媽!」


我打斷了她的話,「真是談了個男朋友。」


她盯著我,半晌,嘆了口氣。


插著管子的手背,牽上了我的手指。


「把男朋友帶給媽看看好不好?」


「媽怕……再也見不到了。」


……


這就是梁鶴邺跟我來醫院的原因。


「就,反正也不算見家長。」


我靠在電梯的一邊,目光卻怎麼也不願聚攏在他的身上。


「連醫生都說她活不太久了。」


「所以,不用有負擔,她不會看到你娶別人的。」


對面的人目光凝在我身上,蹙了蹙眉。


「我為什麼要娶別人?」


「我本來就想娶你。」


……


電梯的門開了,他先我一步走出電梯,

我盯著他的背影。


梁鶴邺好像篤定了他能跟我過一輩子。


他像是不明白我和他之間的階級差距有多大。


一點都不誇張,和我在一起,別人會覺得他瘋了。


14


秋日傍晚的風掀起病房的窗簾,我想起小時候我媽常常給我讀柏拉圖的《理想國》。


她一直是個溫柔而有神性的女人。


所以我從來沒想到,她會如此決絕而堅定地,幹涉女兒的愛情。


「不行。」


「你和他不能在一起。」


「你跟誰在一起都行,唯獨梁鶴邺不行。」


「為什麼?!」


我沒忍住,語氣稍有些激烈地反問她。


其實剛剛梁鶴邺來的時候,我也已經感受到了,雖然我媽也是笑盈盈地招呼,卻明顯多了份隔閡和疏遠。


此時,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卻又隻固執地盯著窗臺的花瓶。


「媽媽。」


我喊她。


「女兒。」


她嘆了口氣,鬢邊的發絲垂下,朝我笑得略有苦澀。


「你說我們老林家是做什麼事遭天譴了嗎?


「為什麼,你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媽能放心託付的人。」


「可他偏偏姓梁呢?」


姓梁又怎樣?


雖然我自己也不覺得能跟梁鶴邺走到最後,可那一瞬間,還是下意識地辯解。


原來,我已經這樣不想離開梁鶴邺了。


潔白的病房中,我媽一字一句,告訴了我原因。


我的心,也慢慢由疑惑,不解,再到震驚與苦痛。


走出病房時,梁鶴邺剛巧給我彈了個語音。


「小白,晚上我來接你。」


「有家很不錯的意式餐廳,我想……」


我卻在最後,打斷了他的話。


原來我並不是十二點前的灰姑娘。


我是醜小鴨。


有些人的結局,從出生起就注定了。


「對不起梁鶴邺。」


「我想,我們必須得分手了。」


15


我爸是失信潛逃人員。


在此之前,他是一項橋梁工程的包工。


沒人想到,承包這項工程的時候,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已經染上了深沉的賭癮。


他到處借錢,

揮霍了家裡的所有資產。


甚至——在工程建築材料上偷工減料。


於是變故在某天發生了。


工程結束的當天,橋梁總工程師會帶隊視察,而在他們走到橋墩下的那一剎那——


橋梁轟然坍塌。


那場事故,造成了十幾人死亡,上百人受傷。


而我那個懦夫爸爸,自此消身匿跡,逃亡在外。


留著我媽和我,站在那些死者家屬帶來的挽聯前道歉。


他們朝我們家門口潑油漆。


去我媽任教的那所中學鬧事。


拿鋼管砸我們家的家門。


往日的陰影如影隨形,直到某天變身成一隻血盆大口的怪物,吞噬掉我。


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會拋骰子。


原子的運動早已注定,我突然想起,和梁鶴邺相遇的那晚,是在墓園附近的咖啡店裡。


我做完了對自己父親罪行的懺悔,而他將要祭拜已故的亡人。


誰都不知道,那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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