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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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暮色西沉,謝重樓又來太傅府求見,卻被哥哥攔在了門口:

「昭昭大病初愈,需要靜養,謝將軍還是請回吧。」

當夜,紅衣灼灼的謝小將軍又一次翻過墻頭,落在我窗前,眉眼間漾著笑:「阿昭,我回來了。」

我鼻子一酸,終於淚盈於睫:「……謝重樓。」

已是初夏,他身上染著幾分從暮春帶來的溫涼,月色清輝零零落落,而他就在這樣的光芒裡,緊緊攬住我,將臉埋在我肩窩。

我輕聲問他:「我們還會再分開嗎?」

「許是受不住那一日利刃穿肩的疼痛,又或者深受沈袖並非傾心於他的打擊……總之,這些日子我反復試探,確認許致遠的魂魄已經從我身體裡消失了。」

我喃喃道:「……是嗎。」

其實我已然猜到了這一層。

隻是不知是不是受前世影響,

心頭總有幾分不安。

謝重樓擁在我腰側的手忽然一緊:「阿昭,你在發抖,你在害怕什麼?」

他微微退開了一點,卻仍在很近的距離注視著我,那雙眼睛裡,仿佛聚集了天地初開時落進人間的第一抹月色。

我幾乎醉在裡面。

恍惚了一瞬,我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你還記得那個夢嗎?……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一切還沒有結束,夢裡的場景還會重現……」

謝重樓沉默許久,眸色一點點深了下去,就在我以為他會否認我的猜測時,他卻驀然更用力地將我攬進了懷裡,緊緊抱住。

「阿昭。」

他溫熱的指尖順著我腰側一路向上,停在我臉頰邊。

謝重樓有一雙極好看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因著常年習武的緣故,掌心有薄繭,卻顯得瘦削有力。

他撫著我的臉,將我鬢邊凌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迫使我微微仰起臉,凝視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的月光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深藏的、隱秘的痛楚。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忽然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在去白鶴汀的路上,我總是斷斷續續地做著一個夢。夢裡的場景,與你那天與我說過的一般無二。

「除非這些事情,曾經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利刃穿肩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謝重樓,忽然在我面前紅了眼眶,越發襯出那顆朱砂痣,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阿昭,你告訴我……」

許是因為過於劇烈的痛楚,他的嗓音甚至帶著一點輕微的含混不清,

「這些事情,這些你告訴我的、夢裡的場景,是不是你真的經歷過?」

20

在確認了許致遠魂魄存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不願再去想前世的事情。

那些痛苦,是我身在迷局時,自己討來的。

可如今謝重樓驟然提及,

我才恍然驚覺。

其實我沒有忘記過。

我甚至在自我怨恨,怨我前世看不清真相,兀自執念,以至於最後落得那樣的結局,還連累了陸家。

而如今,面對謝重樓的詢問,我隻能沉默。

氣氛凝滯片刻,他捏著我的下巴,低低叫了一聲「阿昭」,爾後灼熱的吻就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其實我的心裡還有好多不安與疑問,比如雖然許致遠暫時消失了,可沈袖還在;比如他們究竟來自什麼地方;比如……倘若我與謝重樓真的是話本中的人物,那陸謝兩家的結局,是否仍會如我夢中一般?

可一切的一切,都在謝重樓深刻又綿長的親吻中,短暫消失了。

此刻我不能分神作他想,滿心滿眼,都隻剩下一個他。

這是我的謝重樓。

是落在人間,能令我觸手可及的月亮。

最後,我哽咽著小聲道:「你送我的簪子碎了。」

「等我回來,

再刻一支送你。」他含混不清地應聲,「這一次,你親自來教我。」

這個吻許久才結束,他輕輕喘著氣,又一次抱住了我,嘴唇就貼在我耳畔:

「阿昭,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不要再記得那些事情,那都不是你的錯。」

「我不會再讓你出事,也不會再讓陸家和謝家出事。」

「阿昭,你就在京城裡,等著我回來娶你。」

後來時至深夜,謝重樓翻窗離開。

溶溶月光下,他身著紅衣的背影利落而挺拔,側過頭來看著我時,眉目間的桀驁不羈微微收斂,轉化成一片鋒芒畢露的凌厲。

我就站在窗前,仰頭望著他。

那時尚且不知,他此去九死一生,是早就命定的結局。

三日後,謝重樓領五千精兵自京城出發,向白鶴汀而去。

而就在他走後第五日,皇上忽然下旨——

將我與沈袖封為美人,

即刻便要入宮侍寢。

太監宣讀完聖旨,含笑沖我行禮:「陸美人,請吧。」

我僵在原地,哥哥連忙遞過去一錠金子,將人拉到一旁,好聲好氣地低聲問詢。

太監尖利的聲音綽綽約約傳入我耳中:

「咱家也是奉旨辦事。

「至於同謝小將軍的婚事……白鶴汀那裡守著的是什麼人?您隻勸勸陸姑娘,收收心,別再惹了皇上不高興……」

我臉色忽然慘白。

一瞬間,某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從深不可見的心底躍出,以凌厲之勢浮出水面。

許致遠的魂魄消失後……去了哪裡?

馬車載著我入了宮,沉暗夜色裡,我與另一頭同樣下了馬車的沈袖對視一眼,從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怨恨之色。

朝陽宮中,年輕的皇上身著寢衣,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定格在沈袖臉上。

他眼中神情復雜,

似嗔似怨,到最後,盡數褪成了一片淋漓的恨意。

「沈美人,陸美人,你們且都安心留在宮中吧,謝重樓回不來了。」

安靜片刻後,我忽然厲聲道:「你怎麼敢?!」

「許致遠,你怎麼敢?!」

「皇上是明君,謝重樓是忠臣,你不過一介無根無源的孤魂野鬼,怎麼敢害了謝重樓,又轉而來禍害天子?你可知道,大楚國運,黎民百姓,不是兒戲?!」

說完這一通話,我後背幾乎被冷汗浸透。

我在賭。

賭如今皇上身軀裡裝著的,是許致遠的魂魄。

而皇上也如從前的謝重樓一般,聽得到、也看得到外面發生的一切。

有驚訝從皇上面上一閃而逝,接著他便放肆大笑起來:

「陸大小姐,你很聰明,不是我以為的那種空有美貌的無趣閨閣小姐。可是你錯了——大楚國運,黎民百姓,這些與我何幹?不管是皇上,還是謝將軍,都是我眼中的螻蟻罷了。

「倒是你……」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在沈袖面前站定,伸手抬起了她下巴,

「金婉婉,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要做什麼我都陪著你,甚至你要穿進書裡,我也用光所有積蓄和你一起。

他神情驀然一變,變得猙獰可怖,一巴掌將她打翻在地:

「現在呢?我是皇上,是封建制度下最高位、掌握著你生殺大權的皇上!你還敢這麼叫我嗎?」

沈袖,不,金婉婉仰頭看著他,神情幾度變換,終究服軟道:「皇上。」

我站在一旁,皺眉看著他們,心中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逝,卻快得抓不住。

此後數日,我與金婉婉皆住在後宮中。

太後雖然稱病,我卻仍然想辦法拜見了她。

光線柔暗的宮中點著裊裊檀香,她雙目緊閉,捻著手裡的佛珠,聽到腳步聲才緩緩睜開眼,向我看來:「昭懿。」

我恭敬行禮,沉靜道:「問太後安。

「前些日子,重樓身上多有古怪,哀家雖未親眼所見,卻也都聽在耳中。」

她緩聲道,「而如今,古怪之人換成了皇帝——昭懿,你告訴哀家,你是否知道這其中的隱情?」

身為母親,她自然也察覺到了皇上身上的不對勁。

我沉默片刻,輕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哀家不懂什麼君子小人之道,隻知道皇帝是哀家的孩子。哀家活了大半輩子,隻有這一個兒子。」

隔著裊裊煙霧,她目光殷切地看著我,

「昭懿,你可有什麼辦法?至少讓哀家知道,皇帝是平安的。」

沉寂許久。

我終是起身,恭恭敬敬地沖她跪下,磕頭:「臣女會竭盡全力,讓皇上回來。」

「屆時,還請太後答應臣女,若是皇上降罪,不要連累臣女的爹娘和哥哥。」

21

許致遠雖然封了我為美人,卻不曾召過我侍寢,反而頻繁地命人傳金婉婉過去。

我曾跟去偷偷瞧過,原本是想找到破解之法,卻隔著窗縫看到許致遠在痛打金婉婉。

「侍寢?你倒是想得美!我如今是皇上了,後宮佳麗三千,像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你以為我瞧得上?」

那天夜裡回到寢宮,我細細思索。

許致遠說,他用盡積蓄,才和金婉婉一同來到了這裡。

那麼他從謝重樓身軀裡出來後,倘若要再進入皇上的身軀,勢必要再付出一些代價。

而且甚至……比謝重樓的那一次更甚。

更重要的是,從之前的情形來看,似乎這些外來的魂魄,受不住劇烈的疼痛和情緒波動,每逢受傷時,便會被暫時壓制下去。

猶豫兩日,我終是下定了決心。

那天深夜,我穿著一襲輕薄夏裙,去找許致遠自薦枕席。

他坐在床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哦?你不是對謝重樓情根深種,此生非他不嫁嗎?怎麼現在又來找朕,

莫非是寂寞難耐?」

我低聲道:「謝重樓如今生死未卜,臣妾又已經入了宮,封了美人,自然要為自己打算。」

「我就知道,你們這群女人,都是東食西宿的玩意兒,沒一個好東西!」

他罵完,又翹著腿躺倒在床上,「來吧,自覺點,自己服侍,讓朕看看你的誠意。」

我低眉順眼地應是,拖著逶迤的長長裙擺跨坐在榻上,低下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在許致遠還未反應過來時,細長的小刀已經從寬大袖間滑出,狠狠扎在了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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