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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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是謝重樓。

是真正的謝重樓。

我縮在他懷裡,身下駿馬飛馳,身後喧囂漸漸遠了,隻有夜色裡細密又急促的雨聲,和掠過耳邊濕冷的風。

「阿昭……!」

他騰出一隻手來,替我擦掉臉上密布的雨水,卻在摸到我眼角滲出的溫熱時驀然一顫,聲音嘶啞,「對不起,阿昭,是我來晚了。」

數日緊繃的心在這一刻驟然松弛下來,我想開口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隻好無聲地,淚如雨下。

想說的話有很多,比如我知道你會來,比如我真的好想你,比如前世的很多次,我都希望你能像如今這樣降臨在我身邊,一把攬住我,帶我脫離那片我親自步入的泥淖,然後對我說:「阿昭,我帶你走。」

可我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一切還沒有結束。

謝重樓的魂魄不知何時又會被強壓下去,由那個卑劣不堪的許致遠再度佔領,

而我不知何時才能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讓他重新徹徹底底地回來。

我們之間能擁有的,不過隻有這一場雨裡破空而來的短暫拯救,和全然未知的未來。

謝重樓緊緊摟著我,愈發稠密的雨聲裡,他一聲又一聲地叫我:「阿昭。」

「阿昭。」

我說不出話來。

他卻鄭重其事地說:「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語氣莊嚴,仿若承諾。

我不知道如何應聲,有些艱難地側過身,仰頭向他看去,卻見謝重樓眼底情緒忽然劇烈翻滾。

片刻後,他咬著牙,從唇間擠出一句低沉的、帶著怒意的咆哮:「從小爺的身體裡滾出去!」

話音降落,他反手將匕首插入肩頭。

許是疼痛太過劇烈,他眼裡那股激烈的情緒有些許消退。

我心下一凜,忽然想到之前沈袖說的話,連忙乘勝追擊。

「沈袖罵你廢物,說你是……舔狗。」

「她本就對你無意,

她真正喜歡的人是謝重樓。」

「若非你在謝重樓的身體裡,她又怎麼會多看你一眼?」

氣氛一滯,謝重樓眼中沉鬱翻滾的情緒忽然褪去,璨璨華光一點點亮起,像是晦暗雨夜中,驀然落在人間的星辰。

雨漸漸停了,天際晨光熹微,有一縷華金自翻滾的淡白色邊緣照出來。

謝重樓帶著我停在太傅府門口,用身上濕淋淋的披風裹著我,大步跨進門。

「昭昭!」

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接著眼前光線一暗,父親在謝重樓面前站定,盛怒之下,終於忍不住給了他一耳光。

「謝重樓!」

短短三日,他的聲音似乎蒼老了許多歲,

「我陸家從未做過半分對不起你的事情!便是昭昭從前任性,求到太後面前退了婚,你心有怨氣,隻當我教女無方,有什麼不滿沖著我來就是了!」

「你為何,你為何……」

他幾乎要說不下去,

揮揮手,示意謝重樓先將我抱進房間。

我頭發上的雨水還未幹,濕淋淋地貼著臉頰,他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在軟榻上,俯著身,將我凌亂的頭發一點點梳理整齊。

小織哭著撲過來,攥住我冰涼的手:「姑娘!」

「阿昭,你先沐浴,換身幹凈的衣裳……」謝重樓輕聲道,「以後萬事有我。」

從他救下我到現在,一整夜已經過去了。

許致遠的魂魄從我說完那些話開始,便再也沒有動靜。

他究竟是消失了,還是暫時蟄伏了起來?

一切都不得而知。

我沐浴結束,換了身衣裙出去時,謝重樓正跪在庭院之中,我爹娘面前。

父親做了半輩子的儒雅太傅,如今卻瞪著謝重樓,眼中怒氣叢生:

「從今天起,你與我陸家再無關系!」

「爹。」

我有些焦急,提著裙擺跑過去,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重樓卻驀然抬眼看過來。

他眼中光芒璨璨,無聲地告訴我:昭昭,不用替我說情。

「伯父,一切錯因皆在我。」

他沖父親恭敬叩首,再直起上身時,原本清朗的嗓音裡多出了幾分肅殺的寒意,

「這件事,我總會給您和伯母,還有阿昭一個交待。」

父親仍然冷著臉:「我不要你的交待,謝重樓,我隻希望你不要再踏入我陸府大門。」

晚膳後,哥哥回來了。

他領兵一路追至京城外向西二百餘裡,終於與那伙流寇再度相撞。

除去瞎了一隻眼的刀疤臉和幾個手下之外,剩下的流寇盡數被擊殺。

他們還在半路遇到了被扔在樹下,已經昏迷的沈袖,雖然不情願,哥哥還是讓人將她帶回京城,送到了宣平候府。

聽聞白日裡是謝重樓送我回來的,哥哥的神情冰冷至極:

「他怎麼還有臉來陸府?!爹,娘,你們可知,謝重樓明明已經先我一步尋到了昭昭,卻隻帶走了沈袖一人。

最後幾個字,

哥哥說不下去了,他眼尾微微發紅,看向我的眼睛裡滿是心疼。

前世我嫁給謝重樓後,哥哥曾多次上門求見,都被攔在了將軍府外。

而我自吞苦果,隻覺得無顏面對他們,便也沒有再見過他們。

後來天子忌憚陸家,哥哥便被尋了個由頭,發配了邊陲小城做知州,未得聖命,不得回京。

此後數年,一直到我死去那日,他都沒有再回來過。

而如今,聽他這麼說,爹娘也齊齊看向我,眼中心痛與怒氣並生。

心痛是對我的,怒氣,自然是針對謝重樓。

我心知不能再瞞著他們,回身去關了房門,轉過頭,認真道:

「爹娘,哥哥,你們仔細想想,謝重樓與我青梅竹馬十六載,亦是謝伯父一手教出來的,他怎會如此?」

哥哥冷道:「人總是會變的。」

是啊,人總是會變的。

前世我親眼所見,便是用這樣的話來說服自己,以至於在日復一日的痛苦煎熬中,

忽略了那些不合理的細節。

又或者,那個真相太過離奇,是我太過懦弱,不敢深想。

我深吸一口氣:「那不是謝重樓,是寄居在他身體裡的陌生魂魄。」

爹娘和哥哥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片刻後,哥哥猛然伸手,捂住我的嘴:

「昭昭,慎言!聖上曾險些被巫蠱禁術所害,最不喜人提這些怪力亂神之事!」

父親卻一臉凝重:「如此,之前他那種種荒唐行徑,都是那陌生魂魄所為?」

「是。」

沉默良久,父親到底是嘆了口氣:

「縱然我們信了,皇上也不會信。他從前太過荒謬,流寇入城一事已令聖心不滿,倘若再有一回,恐怕便會名正言順地降罪了。」

燭光躍動,昏黃的光芒裡,我看向面前的爹娘和哥哥,三人皆是神情肅穆,望向我的眼神也布滿擔憂。

我抿了抿唇,輕聲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必傾盡全力,不會連累陸家。」

「陸昭懿!」

哥哥冷喝一聲,

我從未聽過他用這樣嚴厲的口吻對我說話,

「你是陸家的女兒,是我的妹妹。我們與你,始終是一體的。」

燭光明明暗暗地籠罩過來,他清俊的臉頰染上一層冷肅。

「我來想辦法。」

19

接下來幾日,我沒再見過謝重樓。

聽聞他帶著關副將,隻二人一路策馬出了京,向刀疤臉逃竄的白鶴汀一帶而去。

與此同時,哥哥開始暗中聯絡他在朝中關系甚篤的同僚,試圖想辦法為謝重樓脫罪。

我難免心有愧意,母親察覺到了,特意帶了我愛吃的點心和甜湯來我房中探望:

「昭昭,昭玄是你哥哥,你前些日子魂不守舍、日漸憔悴,我們都看在眼裡,卻束手無策。

我有些澀然道:

「我知道。

母親伸手攬了我,令我伏在她腿上,像兒時一般,輕輕撫著我的頭發:

「不要擔心,昭昭,此事你爹自有分寸。」

然而事情遠未結束。

後面幾日,

我聽府中下人閑談,據說沈袖在宣平候府反復高熱,昏迷中仍在哭鬧。

一時口中叫著謝重樓與一個陌生男子的名字。

一時又沉默寡言,一語不發。

再後來,京城中漸漸流言四起,說陸太傅的女兒被流寇擄走後失了貞潔,如今已經是破鞋一隻。

甚至有人為謝重樓慶幸,慶幸我一早便提了退婚,他逃過一劫。

也是在這個時候,謝重樓終於回京了。

他策馬飛馳八百餘裡,帶回了刀疤臉的項上人頭,入宮求見天子。

聽聞他回京時,沈袖曾在城門處攔馬,卻險些葬身馬蹄下。

她受了驚嚇,被宣平候府的人強行帶了回去,幽禁在府中。

「皇上見了匪首的項上人頭,神色稍緩,又有朝臣進言,便順水推舟令謝重樓將功折罪,官復原職,不日就要出發,平亂白鶴汀十三州。」

哥哥回府後,第一時間便找到了我,

「退朝後,謝重樓又去求見太後,懇請太後重新為他與你賜婚。

我驀然怔在原地。

「太後已經允了。」

謝重樓求太後重新賜婚於我的消息,亦是很快在京城四下傳開。

據說謝老將軍對此甚為不滿,下朝路上攔住陸太傅,二人大吵一架,彼此口出惡言,多年老友就此絕交。

我明白了父親的打算。

他一定是和謝伯父商議好,將陸謝兩家的勢力徹底分割,以求皇上不會再心生忌憚、又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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