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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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衛洵也不怎麼來了。

真好。

我的世界終於清凈下來。

我開始一覺又一覺,沉沉醒不來。

東西吃不太進,也感覺不到什麼疼痛了。

但我還記得一件事。

趁著一次清醒,對守在榻邊的母親說:

「我要和離書。」

死也不要做衛家的鬼。

這次衛洵倒沒扭捏,很快就送來了。

隻遞給我的時候,手有些發抖。

我看著上面的簽章,心滿意足地壓在枕下。

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母親欣喜地說衛洵打聽到什麼治滇蛇之毒的偏方,與謝允快馬加鞭趕去了。

第三次醒來,我的意識明顯清晰了許多。

想到還有一件事。

我同母親說:

「阿娘,死後我不入謝家祖墳。」

母親愣住:「為……為何?」

「不入祖墳你……」

「不,不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你乖乖再睡一覺,

等……等允兒回來便好了。」

我精神還挺好,安靜地望著母親:

「阿娘,你知道我的滇蛇之毒,何處來的嗎?」

母親再次愣住。

我望著她笑:

「七歲那年,凜城,有一貴婦不慎被滇蛇咬傷。」

「傷及大腿。」

我掃一眼母親的右腿:

「部位敏感,臨時找不到女醫,便花重金,去貧民窟找不要命的女童。」

「三十兩。」

「養父母為了三十兩將我送過去。」

我輕輕指著母親腰間的玉佩:

「阿娘,見你第一面,我就認出你了。」

22

不得不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奇妙。

母親不偏不倚,正好在凜城中毒。

我不偏不倚,正好替她解了毒。

我還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夏日。

我第一次坐上那樣華貴的馬車,第一次見到那麼雍容的婦人。

我不敢抬頭多看一眼,隻盯著她腰間的玉佩。

真好看啊。

和她的人一樣。

我一下一下地,用嘴替她將毒素吸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我會死。

我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養父母用一文錢,給我買了串冰糖葫蘆。

我歡喜極了。

甜滋滋地告訴他們,今日見到的婦人如何美貌,如何高貴。

後來再見,更覺是冥冥之中的恩賜。

我居然救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而且,那麼簡單的攻略任務,我一定能完成的!

母親驚詫地望著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一時竟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嫁妝我早已退回丞相府。」

我從枕下拿出一疊銀票:

「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

「阿娘,生恩,養恩,我都還清了。」

母親猝然一聲大叫,抱著我崩潰慟哭。

23

我不記得最後到底是哪日死去的了。

身子越來越輕,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

每次清醒的時候,都聽到母親在低泣:

「棠棠,棠棠再堅持堅持。

「允兒和衛洵就在回來的路上了。」

可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他們呢。

我沉浸在悠長又虛無的夢裡。

這輩子像走馬觀花一般悠悠從眼前走過。

最後,大抵是死在最幸福的時刻。

母親找到我,抱著我大哭:

「我的兒啊!為娘找你好久!」

然後帶著我上馬車。

帶著我換衣裳,買首飾,點胭脂。

告訴我我的父親如何文韜武略,我的阿兄如何玉樹臨風。

我暈乎乎地跟著她回京,歇息時偷偷溜進一家小店。

掏光身上所有的銀錢,為父親和阿兄買了見面禮。

馬車轱轆轱轆地往前行。

一直到夜晚。

我的手心都是汗,一顆心噗通地都要跳出來。

遠遠瞧見「丞相府」的匾額,和匾額上方錚亮的星。

我以為,我就要回家了。

番外

1

我死後竟然沒有馬上消散。

也不知是不是讓母親將我的骨灰揚了的緣故。

變成孤魂野鬼,

在京中飄蕩了好久。

我死後的第一個月,謝家和衛家就鬧翻了。

衛洵與其父親一道,屢屢找謝家麻煩。

父親不堪其擾,卻不得不見招拆招。

母親還在家中與他吵架。

指責他明知謝茵未死,卻半點風聲不曾透露。

我死後第二個月,謝茵跪在丞相府大門前。

沒有人理她。

往日最是心疼她的母親,讓人備了一盆涼水,將她從頭淋到腳。

然後趕走了。

沒多久,母親讓謝允陪她南下。

她似乎憋著一股子氣沒地方使。

先去找謝茵的生母,當年那位乳母。

可她早已重病過世。

接著又去找我的養父母。

「允兒,他們虐待她!」

「他們虐待我的棠棠!我得去替她出氣!」

養父母還當她同上次一樣,是送銀子來的。

盛情款待。

不想歡欣不到一刻,被送進了大獄。

慣來溫柔的母親,居然也能使出讓人在獄中不斷哭嚷求饒的手段來。

回去之後,父親卻也下獄了。

謝允去找衛洵:

「你何必如此不留餘地?!」

衛洵冷笑:

「你們誆騙我娶謝茵時,何嘗給我留過餘地?」

謝允大怒:「你若不想娶,誰能逼你娶?!」

「別忘了當初是誰,為了與她廝混,連棠棠的脈都不曾好生切過!」

「但凡你早一些,你早一些探出她中了蛇毒……」

衛洵的臉色瞬間枯敗。

他們找到的偏方,是有用的。

可惜,太晚了。

趕回時,我都隻剩一壇子灰了。

衛洵開始酗酒。

日日酗酒。

那書房裡一櫃子謝茵的畫像,變成我的。

嘴裡的「茵茵」,變成「棠棠」。

我懂的。

有些人,天性犯賤。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2

父親被革了官,準備告老還鄉。

母親生病了。

夜夜夢魘,說我在地底下過得不好。

我過得挺好的。

比活著的時候開心。

隻這次沒人再替她跪佛堂,念經書了。

父親沒辦法,讓謝允跪。

七個日夜,一刻不停。

第三日時,我發現母親是裝的。

母親好像發現了新的樂趣。

開始變著法子折磨謝允。

謝允毫無辦法,卻也不得不承認,母親的精神狀態好像出了些問題。

有一日母親突然問謝允:

「你知道棠棠的滇蛇之毒,何處來的嗎?」

我說這些話時,謝允不在府上。

自然不知。

「凜城,三十兩,七歲的孩子。」

母親突然笑了笑:「允兒,我記得棠棠提到過凜城?」

是的。

我曾在母親和謝允談及她曾中過滇蛇之毒時,主動提及過。

我說:「阿娘,我也曾在凜城待過,我……」

話未說完,謝允一聲冷笑:

「你該不會想說,你就是那個給阿娘解毒的孩子吧?」

我張著嘴,戛然而止。

沒有人會信的。

接了攻略任務之後,我身上中毒的癥狀也消失了。

謝允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茬,面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

母親突然拔下發間的簪子,兇狠地朝他扎過去。

3

謝允那副好容貌毀了。

父親帶著母親回了鄉下。

不久,謝允便自請去了邊疆。

京中隻剩衛洵一個。

一日下值時遇到一女子抱住他的大腿乞討。

他嫌惡地踢開。

卻發現乞丐正是當年的小青梅。

他怔忪了半晌。

轉身,沒有回頭。

一個月後,他亦去了邊疆。

他與謝允針鋒相對。

兩人不像從前,隻從文職。

而是開始真正的練兵打仗。

九月時,老家傳來消息。

老宅夜半起火,無人生還。

亦無人知曉,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謝允大哭一場,又大病一場。

之後便像變了個人。

在戰場上神擋殺神,立下不少軍功。

最後看到他們是在禹城的戰場上。

蠻族來犯,衛洵和謝允領兵迎戰。

廝殺得正激烈時,衛洵分神了。

戰馬間,站著一個驚慌大哭的小女孩。

手裡的兔兒燈晃啊晃,幾乎晃得他花了眼。

「衡之!」謝允一聲大喝。

幾乎與此同時,一柄長矛刺穿他的肩頭。

衛洵翻身下馬,將提著兔兒燈的孩子護在身下。

前方一匹戰馬發狂,正高高抬起馬蹄。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

【棠棠!】

【棠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害我好找!】

我轉身,看到一束白色的光點。

我不認識它,但還記得它的聲音。

是我的系統。

「你……你沒死?」

【什麼死不死的,多晦氣。】

【我什麼時候死了?】

「小九……」

【誰……誰告訴你我是小九?我隻是讓它陪你一陣啦。】

「可是……」

【我……我……我賺積分去啦。

【終於夠了!走,我帶你走!】

我沒有回頭。

不知衛洵和謝允最後的結局。

隻是久別重逢的眼淚不停流下。

下一瞬,啪——

誰拍了我一巴掌,我「哇」地哭出來。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一個穿著奇怪的人湊近我:「妹妹!是個妹妹,快來,你要做哥哥啦!」

「妹妹妹妹。」一個小不點將我抱住,親了我一口。

口水糊我一臉。

「小九,你看,妹妹。」

奶氣的聲音又將我抱到一隻貍奴面前。

「貓咪,貓咪。」

小不點似乎想教我說話,「小九,小九。」

貍奴上前兩步。

通體雪白,眼睛碧藍。

蹭了蹭我的臉:

「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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