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婆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我趕緊過去握住外婆的手，緊抿著唇，生怕眼淚掉下來。
「外婆，你不要走好不好？」
皺皺巴巴的手顫抖著抬了起來，用手指迫使我的嘴角笑了起來。
「我們西西笑起來真好看。」
「外婆……外婆會在天上保護我們西西的。」
「西西……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外婆永遠支持……你……」
「外婆！外婆！醫生！醫生！」
病房裡一片慌亂，那瞬間我好像失去了全世界。
全世界最愛我的人，死在了那年夏天。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小聲呢喃著：「外婆，我這種人真的能得到愛情嗎？」
一歲的時候，父母車禍離開人世。
十八歲的時候，外婆感染病毒。
我馬上就可以赡養小老太太，帶給她好的生活。
她這輩子太苦，
還沒來得及享福，就……可能親戚說的都是對的，我就是個災星，誰靠近我，都會不幸。
11.
再次見到周子昂，是在錄音室。
周子昂在錄音室裡唱著歌。
我坐在外面，默默聽著。
他真的有好好實現他的夢想。
不過，我的數學家夢想被萬家燈火代替。
頭頂出現些陰影，我下意識抬頭，恰好與周子昂對視。
我慌亂地收回視線，生怕被他捕捉到，我對他的喜歡。
「周子昂，我是來還錢的。」
周子昂雙手插著兜，輕笑著：「寧班長，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再次重復：「周子昂，我是來還錢的。」
「去了，我就收。」
還是那麼幼稚，威脅人也找不到好方法。
可我還就是吃這套。
我怎麼也沒想到，周子昂會帶我回學校。
彼時的他，已經是臨城一中的驕傲。
保安自然是認識他的，我沒想到他也認識我。
「你是寧西吧？我女兒特別喜歡你，他們都把你當成榜樣，
你能不能給我女兒寫些話，讓那丫頭好好學數學？」「寧班長你粉絲挺多的。」酸溜溜的話。
可我知道周子昂不是那個意思。
我給保安寫了一段文字，又把紙遞還給他。
「麻煩告訴小妹妹，別追逐我，我不值得。」
周子昂的聲音帶著幾分薄怒？「寧班長，你怎麼還那麼愛貶低自己？P4 研究所研究員很牛的好吧？如果不是因為你們，病毒不會那麼快被控制，也不會那麼快研制出藥物，會有更多人家破人亡，是你們守護了萬家燈火。」
「寧西，你不țũ̂ₔ能因為你們的名字不為人知，你就覺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偉大。寧西，你所從事的行業，是在拯救萬千家庭於水火中，這黑夜因為你們才閃耀。」
「寧西，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好。」
周子昂的話一字一句砸進我的心裡，像是十年前，他告訴我，不用道歉。十年後他也一樣告訴我，我也有自己的閃光點，比任何人都好。
這樣的周子昂，叫我如何不去愛他？
「謝謝。」
這次周子昂沒再拒絕我的謝意，隻是領著我朝教學樓走。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鑰匙，打開了音樂室的門。
他抱著吉他坐在椅子上，那雙含情的桃花眼灼灼地盯著我。
「寧班長，歡迎來聽我的演唱會。」
這次他唱的是《告白氣球》。
身為周子昂的粉絲，我自然知道周子昂喜歡周傑倫，周傑倫是他的偶像。
他翻唱過周傑倫很多歌。
唯獨不唱這首歌。
因為他說，他想唱給她聽的人還沒來聽他的演唱會。
「你說你有點難追，想讓我知難而退……」
和周子昂重新相遇的第十年，我確定他喜歡我。
隻是我倆都默契地沒提「喜歡」。
我安靜地聽著這首歌。
遲到了十年的暗戀，在這瞬間沒了遺憾。
我很慶幸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
可我同時也清楚知道，我們不會在一起，也不能在一起。
我們並肩走在香樟樹下。
總覺得回到了十年前。
還記得周子昂畢業的時候，就連草稿紙都被小迷妹們瓜分得一幹二淨。
我的草稿紙也不見了蹤影，所幸沒人發現，那藏匿在數學符號裡的名字。
可能是被打掃衛生的阿姨收走了吧。
畢竟，我這樣的人，也不會有人在意我用過的草稿紙。
周子昂從高中開始一直都是風雲人物，也是我心中的無法替代的存在。
周子昂偏頭看向我，光影透過香樟樹的縫隙打在周子昂的臉上，他的目光執著認真。
「寧西……」
我猜到他要說的話，下意識就是逃避：「周子昂，我才想起研究所還有事。」
我拔腿就跑。
身後的聲音響起。
「寧西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我幾乎是跑出學校攔了一輛出租車，沒有目的地往前開著。
過了很久，司機師傅把車停在路邊，遞了一包衛生紙給我，我才意識到我哭了。
年少的美夢居然成真了。
一切都那麼的不可思議。
我下意識地掐了掐大腿，原來是真的。
12.
回到家中，我整個人都有些懵。
點燃煙的手都在發抖。
直到吐出煙圈，我才清醒了些許。
我從來都不是個乖乖女。
懷裡抱著的玩偶，是周子昂高中畢業送的。
突然想到那段採訪。
還真讓我翻到了藏在棉花中的小紙條。
歲月的痕跡，讓紙張發黃。
唯獨上面的字不曾褪色。
「寧西，我喜歡你」
六個字，遲到了十年的六個字。
我從來都不敢奢望太多。
我所奢望的總是事與願違。
周子昂喜歡的人一直都是我。
從來都沒有什麼宋時西。
文字往往比任何東西都更加直觀，更加直擊大腦。
孫淼的電話打斷了我的情緒。
「寧西，出事了。」
「宋時西爆料你高中勾結老師，領取不屬於你的獎學金、助學金，還……」
後面的話似乎有些不齒，孫淼深吸了一口氣。
「爆料你被包養。」
「寧西，我相信你，
你不是那樣的人……」「謝謝。」
我點進宋時西微博。
宋時西的微博細數著我高中的事情。
那些我所藏匿的事情全都被挖掘了出來。
包括我經常請假，也包括我缺考也能拿到獎學金。
更包括我經常從豪車上下來。
我能保證那些事情都合理合法，不違背公序良俗。
卻沒想到，在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周子昂會出面，讓事情變得越發有些不受控制。
特別是在宋時西的操作下，周子昂也受到了牽連。
熱搜不斷，點進廣場全是罵他的。
不斷有對家團隊下場，想要把周子昂置於死地。
QQ 彈出一條消息。
「相信我。」
我被周子昂保護太久了，我也想成為他的盔甲。
我的過往很不堪，我雖沒有避免提起，但是把自己所有不堪都拿到公眾面前還是需要勇氣。
可我們都有想為一個人拼盡一切的時候。
我和周子昂都是那樣的人。
我接受了媒體的採訪。
把我所有的不堪都拿了出來。
我克死父母，老太太撿垃圾拉扯我長大，老太太病重，我需要錢，成了周子昂的家教……
老太太的事情是我心裡一直不願意提起的傷疤。
媒體看著我氣勢弱了，更加咄咄逼人。
「寧西你喜歡周子昂對嗎？」
「你故意借用你外婆病重接近周子昂，對嗎？」
……
我沒想到那些事情到他們嘴裡會變得如此不堪。
「總有些人做一些事不是為了愛情。」
「愛情從來不是生活的全部。」
「女性的身上不應該隻有愛情的標籤。」
解釋的話被他們打斷。
問題越發刁鑽，像是要將我置於死地。
我的聲音還是太小了，他們隻聽他們想要聽到Ṫůₚ的聲音。
直到有人逆光而來。
「有什麼事衝我來。」
周子昂站在我身邊，小聲對我說道：「娛樂圈太亂，你太幹淨，你不該來的。」
「周老師你暗戀的西西是不是寧西？」
「周老師你是否知情？寧西喜歡你，
故意借她外婆的病接近你！」……
周子昂的臉色越發冷，脖子處隱隱冒出幾根青筋。
周子昂生氣了。
「你們知道你們逼問的人是誰嗎？」
「寧西，P4 研究所研究員，是災難面前衝到最前線的逆行者，沒日沒夜地和最危險的病毒做鬥爭，都是為了你們這些人。」
「如果沒有他們，你們覺得你們現在還能這樣不戴口罩地逼問我嗎？你們的家人還能活生生地陪在你們身邊嗎？你們所希望的平安都是他們在默默守護，不能因為他們不為人知，就忽略了他們所奉獻的一切。」
「寧西的外婆死在病毒手裡，她為了不讓其他家庭破ẗũ̂⁵碎，毅然決然放棄自己的夢想，用一生致力於病毒研究，拯救萬千家庭於水火中，是人民的英雄，到你們嘴裡卻是那麼不堪。」
「你們用最大惡意揣摩的女孩，放棄了自己的青春，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一次又一次拯救你們於水火之中，
你們就是這樣報答她的？」「寧西就是我暗戀了很多年的女孩，我一直崇拜並且一直努力追隨想要與之並肩的女孩，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我隻敢偷偷地暗戀她。」
「我不敢讓她知道，因為我怕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就是這樣的人，被你們貼上固有標籤。不是所有事情的初衷都是為了愛情，都是為了某個男人，這些偉大的人，不應該因為嘴笨而被貼上無端的汙名。」
場子裡安靜無聲。
直到很久，才有人小聲開口：「對不起。」
聲音越來越大，後來千言萬語隻剩下「謝謝」兩個字。
我偏頭看向周子昂。
一直以為我配不上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也會怕配不上我。
原來即使是頂流周子昂，愛一個人也會下意識地自卑。
從記者會上下來，周子昂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哪裡還有半分驕傲的樣子？
「寧西。」
我打斷了他的話，慢慢說道。
「周子昂，我這個人命硬，小時候克死了爸媽，長大後克死了外婆。我從不敢奢望太多，始終覺得自己的存在都是錯誤的。我不敢交朋友，不敢和別人有太親近的關系，唯獨你，是個例外，我一次次掙扎，一次次想要放手，卻一次次舍不得。」
「周子昂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很優秀，讓我知道，原來也會有人追逐我，我也是別人的月亮。」
「可是，周子昂，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做你的追尋者，習慣了看著你的背影，習慣著餘光偷偷注意你，朋友遠比情人更長久。」
「周子昂，謝謝你，謝謝你喜歡我。」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上除了外婆以外還有人在意我。
周子昂抓住我的手，把我拉進他的懷裡。
熟悉的烤面包味道，就好像還是十年前青澀的我們。
「寧西，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可是寧西，如果沒有你，我就算站在最頂端還有什麼意義？」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配得上你，
能站在你身邊。」「寧西，這些年你吃了太多苦，你隻需要知道我是來愛你的。」
「寧西，給我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我追你好嗎？」
「別拒絕我。」
周子昂抱著我的手有些用力。
我想拒絕他，卻舍不得。
十六歲的喜歡，在二十八歲長成了參天大樹。
或許我該給自己一次機會。
周子昂番外。
二十八歲那年，我收到一封信。
一封來自臨城的信。
我以為是寧西寄給我的信，可看到信封我就失望了，寧西的字我認識，不是她。
可是我還是不死心，打開了信封。
信封裡是一堆草稿紙。
我第一眼就認出了寧西的字。
也發現了那藏匿在數學公式裡不易察覺的「周子昂」三個字。
原來寧西也喜歡我。
那瞬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感情。
就覺得這十年，我的膽怯讓我們錯過了太久。
我太害怕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現在卻告訴我，寧西也喜歡我。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下去。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寧西的。
大概是她第一次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
又或者是老班派她來做我同桌的時候。
她不像表面那樣堅韌，脆弱又敏感，我想保護她。
也是我第一次，想為了追逐一個人，學好數學。
寧西是個天才，我卻格外笨拙，笨拙到是月亮旁邊黯淡無光的星星，隻能默默守護。
可是星星也有想要和月亮並肩的願望。
我想優秀到和她並肩，所以我做了歌手，我想站在金字塔頂端，和寧西頂峰相見。
我想告訴所有人，我愛她。
寧西是我十六歲那年可遇不可求的夢。
也是我二十八歲那年想用餘生彌補、守護的人。
終於在二十八歲，我有了和她並肩前行的勇氣。
孫淼番外
畢業的時候我撿到一堆草稿紙。
密密麻麻的草稿紙上，寫滿了周子昂的名字。
字跡格外的熟悉。
是每周都會出現在優秀作文上面印發下來的字跡。
是寧西的字跡。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寧西喜歡周子昂，卻沒想到有那麼喜歡。
周子昂喜歡她，我也知道。
作為旁觀者，我看著她的十年昏昏沉沉、渾渾噩噩，看著他們一再錯過。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彼此愛著對方，他們會一直這樣，直到生命的結束。
所以，我把草稿紙寄給了周子昂。
我希望她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