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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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回答,望了幾秒太陽,回眸時突然問:“陪哥哥去趟滬城麼?”


  許織夏懵著,發出一聲“啊”的疑惑。


  紀淮周開車去的,從頤和路到滬城,三小時左右的車程,目的地是百樂門舞廳。


  三十年代老滬城四大舞廳之首,有東方百老匯之稱的遠東第一樂府百樂門,仍延承著舊時代的面貌。


  娛樂場所在白日總是冷清,沒有搖曳晃動的燈光和爵士樂,見不到夜間的紙醉金迷。


  百樂門離尋常生活遠,許織夏頭一回來這裡,跟著紀淮周走進去,她新奇地東張西望。


  復古的彩色玻璃,純銅指針電梯,通過拱形回廊,內場舞池垂著紅絲絨帷幕,一盞盞元寶狀的水晶燈墜著。


  走上木質旋轉樓梯,仿佛置身歷史博物館。


  兩牆都是長幅壁畫,廊道左右的玻璃展櫃裡,展示著諸如古鍾和旗袍的舊物。


  紀淮周止步在一面玻璃櫃前。


  裡面是一套酒紅色繡花旗袍,

頸間配著珍珠項鏈。


  紀淮周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套旗袍,眼裡掠過無人知曉的破碎暗光。


  “哥哥,有你這麼追女孩兒的嗎?”


  聽見小姑娘隱約埋怨的聲音,紀淮周低過臉:“嗯?”


  許織夏歪過腦袋,納悶地望上去:“誰這個點來舞廳啊,太早了,都還沒營業呢。”


  撞上她清亮的雙眼,紀淮周回過神,好像夢裡就要落崖的瞬間被人叫醒了。


  他脫離出沉悶的思緒,若無其事抬了下唇。


  “那你想要哥哥怎麼追?”紀淮周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夜裡帶你過來,包個場子,尋歡作樂?”


  他要笑不笑的,指尖撓了下她的下巴:“想讓你哥哥追葷的?”


  他這張臉本來就自帶風流氣,說這話時候的表情越是漫不經心,越是引著人往香豔了去想。


  許織夏頓時耳根有些發熱。


  “我沒有想……”她支吾。


  紀淮周不想在她面前表現異樣情緒,

故意不著調道:“那就好,這個世界上沒有正經男人。”


  許織夏瞥他兩眼:“有的。”


  紀淮周牽出一抹笑:“你說個我聽聽。”


  剛剛被他使壞調侃了,許織夏生出點小小的壞心思,眨了下眼:“周玦。”


  紀淮周眼睫垂下,凝視她的目光不經意深刻,方才封鎖住的錯綜繁復的心緒表面,有一道裂痕在往上爬。


  昨夜想要狠狠揉她進懷裡的念頭,又無數地冒了出來。


  對望中一段靜默,他突然暗下聲。


  “那你能不能也喜歡一下紀淮周呢?”


  他很少有偽裝不住的情緒,但此刻眉眼間泛出了幾分與昨夜相同的隕落感。


  那雙黑藍色的眼睛,要麼烈日灼心,要麼冰霜寂滅,眼下卻好似一座遙遠而悲涼的燈塔,泄露在夜航的海面。


  輪到許織夏無措了,她以為自己錯講了傷感情的話,想要解釋:“哥哥……”


  剛出聲,就被他攬肩一把撈了過去。


  人撞上他胸膛,他牢牢摟住她,臉低下去,深深埋進她的頸窩,用力反復地蹭,以此紓解某種情緒。


  “喜歡他一會兒吧,小尾巴。”


  許織夏下巴抵在他鎖骨仰高了臉,滿眼茫然,又聽見耳旁他呼吸深重,氣息壓得很低。


  “就一會兒。”


第47章 心如荒野


  【白鷗甘願永遠停棲江邊。


  隻要你想。


  ——紀淮周】


  -


  周玦在周楚今的身上,找到了當哥哥的心情,那些年,他從索取的角色,換位到了給予的角色。


  當他一聲聲說著我們小尾巴的時候,原來有一個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也在喚他一聲——


  我們阿玦。


  隻是他沒有聽見。


  恨是破碎的愛,即便存在,也能放下,比如那十三年裡,他對紀淮崇的恨,隨著妹妹的出現,隨著時間,歸於角落。


  但愛是放不下的。


  比如紀淮周得知那十三年的自由,

都是紀淮崇用自己的命換的,那一刻,破碎成恨的愛,從角落裡飛出來,一塊塊自己拼湊回去,卻都是千瘡百孔。


  悔恨,悲哀,痛苦,和難以形容的負罪感,吞噬著他,但這些情緒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隻是靜靜停棲到江邊,想要喘口氣,誰知道在他最疲乏的時刻,這條江卻在提醒他,你是天空中的紀淮周,不是陸地上的周玦,不要為了留在陸地舍棄全世界。


  可是他隻有她了,她在哪裡,哪裡就是他的全世界。


  紀淮周一心空空,是戴了緊箍的周玦。


  他比任何人都想摘下。


  而這些許織夏都不知情。


  許織夏隻是單純地以為,自己那句話有歧義,暗指他變了,這種揭疤痕的話,多少有些傷人。


  其實在被談近疏導過後,她就漸漸走出了心理怪圈,不再當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


  並不是他變了,而是她需要時間去探索他更深的一面。


  許織夏是個真誠的女孩子,在哥哥面前會有無傷大雅的壞心眼,可一旦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她也不會較勁著。


  意識到惹他難過了,於是伸手抱住他,環在他腰上。


  他的臉蹭得頸皮有點兒痒,許織夏又不好躲開,隻是忍不住縮縮脖子和肩膀。


  想了想,許織夏抬手,掌心落到頸窩那顆腦袋上,學著以往他哄她的樣子,安撫性地拍了拍。


  好像真的聽話地喜歡了他一會兒。


  紀淮周就這麼埋了兩分鍾,慢慢退回去,再露面時,眼底又恢復一片寂靜。


  四目相對。


  許織夏先聲開口:“哥哥。”


  “嗯。”


  “我說周玦正經,不也是在誇你嗎,你為什麼要鬱悶啊?”許織夏笑盈盈望著他:“你怎麼跟自己過不去?”


  紀淮周直勾勾地盯了她半晌,品著她話,垂眼翹了一翹唇角。


  扎完他心,還知道哄他。


  小兔崽子。


  紀淮周空泛的眼裡暖上一絲溫度,

身子轉向玻璃櫃,又變回那副不著邊際的樣子:“你就為非作歹吧。”


  他側過眼:“仗著哥哥拿你沒轍。”


  許織夏抿了抿笑,隨後便誠懇向他認錯:“對不起哥哥,我再也不亂講話了。”


  “講吧,”他不在意地說:“隨你講。”


  想著他問的那句,能不能喜歡一下紀淮周,許織夏總有種,他當時是在求她憐憫的感覺。


  那個瞬間隱約看到了他的脆弱,可又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晰。


  “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許織夏想到便問。


  眼下他已關上了情緒的開關,聞言也隻是若無其事:“妹妹難追,算麼?”


  他都還沒追呢,就妄下定論。


  許織夏癟了下唇,幾不可聞:“我很好追的……”


  “嗯?”他可能沒聽清。


  許織夏把思緒扯回正軌,不再岔開話,簡截了當地說正事:“我感覺你在難過。”


  紀淮周一笑置之,

眼中笑意不明。


  “那都是騙你心軟的伎倆,”他不顯山不露水:“不是告訴你了麼,這世上沒幾個正經男人。”


  “……”許織夏輕哼。


  他不想說,許織夏就不問了,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隨即就被玻璃展櫃裡那套酒紅色繡花旗袍吸引住。


  好漂亮,風情萬種的漂亮。


  與那天她在金陵試穿的旗袍都不同,這套珍珠酒紅旗袍有著濃烈的生命力,如果有主人,一定是個柔媚明豔的女子。


  許織夏不由問道:“這套衣服有主人嗎?是舊的,還是裝飾品?”


  “有主人。”紀淮周最後看了旗袍一眼,回身向樓梯走去:“新的。”


  許織夏收回目光,追隨著他離開。


  他在邁下樓梯的時候,手往後伸,許織夏習慣性地把手遞過去,被他牽住。


  “它的主人,肯定是個熱情的大美人。”


  許織夏步調輕快,走臺階依舊喜歡蹦跳,

紀淮周用手借她力,穩住她身子,輕輕一哂:“乖張得很。”


  “你怎麼知道?”許織夏眼神狐疑。


  當時紀淮周沒有回答她。


  主管來遲,眉開眼笑正要迎上,紀淮周遠遠睨了眼,會意到他警告的暗示,主管便沒過去打擾。


  紀淮周來滬城不為別的,隻為走這麼一趟,想著她有想玩的地方就陪她玩,沒有他就開車帶她回杭市,然而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那天下午,陳家宿和陸璽也都來到滬城。


  接到電話的時候,紀淮周陪許織夏在餐廳吃下午茶,陳家宿和陸璽叫他先別回去,說是都到喬翊的地盤了,今晚去百樂門一醉方休,電話裡一人搶一句,聒噪得要命。


  “你倆聞著味兒了是吧?”紀淮周無語,他才到滬城半天這倆就聽到風聲了。


  陸璽在那邊說:“老大,小今寶也在,難得人齊了,我們都四年沒私下聚過了,咱們可是行舟F4啊!”


  紀淮周下一句話還沒出口,

許織夏已經愉快地替他答應:“好啊,陸璽哥,家宿哥,晚上見。”


  陸璽和陳家宿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


  不用想,是陳家宿特意組的局。


  女生之間或快樂或悲傷,總是願意敞開心扉傾訴,但男人之間的感情似乎時常處於一種無需回應的形式,不直白交心,換句話說,女生往往以聊天提供情緒,而男人都在酒裡了。


  陳家宿無疑是怕他傷心欲絕。


  去迪士尼方向的路都開到半道了,紀淮周又莫名其妙調頭,原路開回了百樂門。


  夜晚的百樂門不再是白日冷清清的樣子,霓虹燈光閃爍,爵士樂抒情,老式落地麥克風前有歌手用老滬城特有的儂儂腔調吟唱著玫瑰玫瑰我愛你。


  大舞廳周圍分割出一個個私密的包間,外面成雙成對跳著交誼舞,他們在包間裡打牌。


  墨綠皮質弧形沙發圍了個圈,四個男人坐了四面,許織夏挨在紀淮周邊上看他們打。


  她不懂,隻看到陸璽和陳家宿一直輸牌在罰酒,喬翊也喝了兩杯,但哥哥滴酒沒沾。


  陸璽愁眉不展:“過牌過牌!”


  “槍口位過這麼果斷,不如棄牌得了,陸仔。”陳家宿好牌在握,得意調侃,一邊加注一邊看向喬翊:“喬爺,壓力給到你了。”


  喬翊睨著他,丟了牌。


  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下家的紀淮周。


  陸璽不厚道想找外援:“小今寶,老大牌怎麼樣,給我們透個底!”


  許織夏的角度能清楚看到紀淮周的牌,她嘬著果汁,揚起睫毛,和身邊的男人對視了眼,又望過去和他們面面相覷。


  她一臉單純:“特別好。”


  包間裡有妹妹在,幾個男人都自覺沒抽煙,紀淮周叼了支沒點燃的煙在齒間,聞言不禁勾唇笑了下,手背一推,哗啦一聲,加注了所有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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