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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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下了旨意,除夕時要在宮中大設宴席,為秦星儉接風洗塵。


在這之前,為了方便為老皇帝診治調養,他幹脆就住在了宮中。


皇宮戒備森嚴,我無法靠一人之力潛入。


原本是該再去找江遠舟的。


然而剛在丞相府附近的茶館坐定,我便聽說了一個消息。


七日前,江遠舟成親了。


莫說文武百官,就連京中百姓也萬分詫異。


因為他雖沒做成驸馬,卻一直和長寧公主薛晴嵐關系甚密。


在旁人眼中,早就默認了他們是一對。


「我弟妹的鄰居在丞相府當差,聽說啊,與江丞相成親的不是公主,也不是旁人,竟然是一塊牌位。」


坐在鄰桌的男人仰著脖子灌下一杯酒,興致衝衝地跟人說道,


「聽聞江丞相心儀之人已不在這世上,可他一片痴心,便是抱著死人的牌位,也要將這親成了。」


我手一抖,筷子上夾著的東西滾落在地。


「不知這江丞相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


眼看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那人談性大發,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


「沒有名字,我弟妹那鄰居幹活時湊過去看了,牌位上連名字都沒有,隻刻了一根竹子。」


我不敢再聽下去,扔下一塊碎銀子結了賬,起身離開了。


離開後,我自我反省,縱然薅羊毛,也不能隻逮著江遠舟一隻羊反復下手。


還有月餘就是除夕,我四處打聽,最終混進了一個要去武安侯府的老太君生辰上表演的戲班子。


武安侯世子賀珏,是京中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卻又是武安侯膝下唯一的嫡子。


倘若能勾上他,除夕夜宴便能跟著混進宮去。


我把貼身藏著的頭面首飾拆下寶石,融成金塊,用以打點,甜言蜜語哄得戲班子的大花旦心花怒放,許諾去唱戲那日,必定帶著我。


一切都很順利,我換上鮮紅的舞衣,腳踝掛鈴鐺,在大雪的天氣裡赤著足,眼波流轉地跌進賀珏懷裡時,分明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驚豔。


我故作驚慌地捂住臉:「世子恕罪,奴婢並非有意冒犯……」


「不礙事,不礙事。」


他撫著我的臉,手順勢摟上我的腰肢,就要往下摩挲。


門口卻倏然響起一道熟悉的、透著極度冷意的聲音:


「本相今日特來為老太君賀壽,並獻上薄禮一份。」


我心裡一沉,抬眼望去,就見江遠舟站在門前。


一襲玄衣,眼鋒如刃。


他緩步走進門,目光一刻不移地鎖在我身上,半晌,淡淡道:


「世子懷中之人,不知為何,本相看上去有些眼熟。」


武安侯府是世襲的爵位,有名無權,江遠舟卻是老皇帝無比信任的天子近臣。


聽他這麼說,賀珏忙不迭地松開了手,把我往江遠舟面前推了推:


「是跟著戲班子一同過來的小丫頭,江丞相若是覺得眼熟,不妨帶回去放在身邊——」


我被他推出懷中,踉跄著到了江遠舟身邊。


足踝上的鈴鐺清脆作響,我抬眼瞧過去,江遠舟唇邊勾著一抹弧度,

眼底卻一片涼薄,丁點笑意也無。


他說:「仔細瞧來,倒有幾分像本相已逝的夫人。」


12


我又被江遠舟帶回了丞相府。


雕花木門被猛地踹開,他把我甩到軟榻上,見我腦袋磕上木質的窗沿也沒絲毫動容,隻捉住我試圖踢開他的那隻腳踝,用力一扯。


纖細金絲在足踝刮走一片血肉,鈴鐺被猛然扯下來,他面無表情地端詳了片刻,隨手丟在了地上。


再望向我時,唇邊噙上了一絲冷笑:


「你倒肯費心思,不知廉恥,從前利用我時,怎麼不肯這樣放低身段?」


寒風從門縫灌進來,吹過血淋淋的傷口表面,頓時傳來鑽心的痛感。


更要命的是,我很清楚,江遠舟今日大張旗鼓地帶走我,我便再沒有機會借旁人之勢混進宮去了。


心頭那些躁動的情緒翻湧而上,我幹脆破罐子破摔,回敬他更輕蔑的冷笑:「因為你賤。」


「江遠舟,我利用旁人還需百般籌謀,以色相誘。

想用你,連話都不必多說一句,你就會主動跑來跟我搖尾巴。你我之間究竟誰是狗,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怔怔地望著我,臉色一寸寸蒼白下去。


好半晌才道:「你既需要人幫忙,為何不肯留在我身邊,反倒要去求賀珏那種人?你明知……」


——你明知隻要你開口,說兩句好聽的哄一哄我,我什麼都會答應。


口吻已經軟了下去。


我卻不肯罷休,語氣愈發尖銳:


「何必擺出這麼清白無辜的表情,好像我去勾著別的男人,怎麼傷到你了似的。江遠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便在同男人交歡,那時納我為妾的,原本該是你未來的嶽父!」


「不止是他們,不止是你,我勾過的男人多了去了。往南屏那一路我用了好幾年,中間有一年遇上水災,數萬頃良田顆粒無收。為了不餓死在路上,我假意委身給一個老乞丐,在他最放松警惕時,用石塊砸破了他的頭。」


「他身上髒得要命,

都是泥土沙塵,可是澆在我手上的血一樣是鮮紅滾燙的,怎麼,你如今這樣身份高貴,也要試試嗎,江遠舟?」


他臉上不見一絲血色,那雙永遠如月光般皎潔冷清的眼睛好像突然失焦似的,變得空空蕩蕩。


我喘了兩口氣,目光森然地盯著他。


直到江遠舟緩緩俯下身來,溫涼如玉的指尖一點點撫過我臉頰。


他的手在輕微地發抖,眼眶浸著一層湿潤的紅。


「對不起,謝竹意,對不起……」


我眼皮抬了抬,嘲諷道:


「江丞相身為百官之首,朝廷重臣,大可不必同一個不知廉恥的蕩婦道歉。」


他的手劇烈地顫了顫,而後一用力,將我攬進懷裡。


溫熱的手隔著舞衣薄紗按在我腰間,漸漸摩挲出滾燙的溫度。


「我並非有意,是我話說重了,謝竹意。」


他閉了閉眼睛,仿佛認輸了一般低聲道,「我隻是嫉妒。」


「若你心有恨意,想要去什麼地方,殺什麼人,隻要跟我說一聲,

我舍了這條命也幫你。別去找旁人,我心裡會難受……求你了。」


世上怎麼會有江遠舟這麼固執又愚蠢的人。


我分明已經利用又拋下他多次,傷害他的身體,踐踏他的自尊。


可他偏要這樣不顧廉恥地纏著我,趕都趕不走。


真是條好狗啊,江遠舟。


「我不利用你,你還不高興了嗎?」


我慢吞吞扯開他攬著我的那隻手,嘲弄地笑了一聲,


「可是江遠舟,你是丞相,是當今聖上最倚重的忠臣,叫我如何信你?」


他眼睫顫了顫,垂下眼去:「我並非旁人口中所說的,忠君愛國之臣。」


「我永遠是隻忠於你的,謝竹意。」


13


在為我腳踝的傷口上藥之後,江遠舟又帶著我去見了薛晴嵐。


深冬寒天,她攏著大氅,側臥在公主府湖心亭的軟榻上,懶懶瞧著面前一局殘棋。


周圍點著銀絲炭籠,一位生得唇紅齒白的少年面首正跪在一旁,將剝幹淨的橘子一瓣一瓣喂進她口中。


見我與江遠舟並肩行來,她眯著眼睛笑了:「前兩日武安侯府發生的事情,本宮都聽說了。」


「現在京中高門望族無人不知,丞相大人從武安侯世子那裡,帶走了一個小丫鬟,竟生得十分像他過世的夫人。」


她眼波流轉,落在我身上,唇畔的弧度加深了些:


「賀珏是極度好色之人,雖說掛著世襲的爵位,卻無半點實權,也沒有我們江丞相一片痴情。你若真想攀龍附鳳,為何不幹脆留在丞相府?」


她丟下棋子,微微湊近了些:


「還是說,你下一個要殺的人,是連江遠舟都敵不過的,你擔心拉他下水後逃脫不得?」


江遠舟目光直勾勾望向我,像是原本垂頭喪氣的小狗突然亮了眼睛似的。


我心頭一顫,避開了他的目光。


「公主說笑了,我哪裡有什麼要殺的人。」


薛晴嵐拈了顆棋子,隨手推在棋盤上,託腮懶洋洋地道:


「昨日本宮入宮看望父皇,恰逢國師前去診脈,

問候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國師進京前,在京城外一條必經之路的客棧留宿一夜,卻遭遇了刺殺。他肩膀中了一劍,那刺客卻被一支羽箭當胸穿過,跌入滾滾河水之中,想必是沒命了。」


說這話時,她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同我隨口闲談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


我有些摸不準她的意思,隻得暗暗提高了警惕。


她望著我,突然笑了:「你不必緊張,本宮今日既然當著你的面說了,你便隻當玩笑話聽就是。」


她遣退了左右侍奉的男寵,等到亭中隻剩下我們三個,才繼續悠悠開口。


「本宮這一世,活過的年歲不算短,卻鮮少有佩服的人,謝姑娘,你算是其中之一。捫心自問,若本宮是你那樣的出身,不一定能做到你今日這般。」


我搖頭笑了笑:「公主金尊玉貴,不該和我這樣的低賤之人相比。」


「謝竹意,本宮今日叫你過來,並非為了說兩句客套話。七年前,南屏城主府失火,

將城主袁敬和他十四歲的女兒燒死在府中,活下來的家奴又在後院湖水中,發現了那位來自宮中的暗衛的屍體。」


「他有一房失蹤的妾室。」


「去歲中秋,鎮守邊關的趙戈將軍一家幾乎被滅門。上奏天聽的結果時,他多年戎馬,得罪了北國深山裡的流寇與強盜,才遭此不幸。」


「可在此之前,有位在各國間走動倒貨的女行商,已經出入將軍府四五年之久。」


「緊接著,便是前些日子,周侍郎一家被滅門,因著恰有禁衛軍在附近巡邏,你被抓了個正著。」


「前些日子江丞相籌備親事,你半路逃了,又過了不久,便聽聞了國師回京前在城外遇刺的消息。」


她拎起紅泥小爐上煎了許久的茶壺,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抬眼盯著我的眼睛。


「更巧的是,許多年前本宮還年幼時,父皇曾重病一場,那時去往東洲島為他尋靈入藥的,便是這幾個人。」


她望著我一點點蒼白下去的臉色,

眼尾輕挑:「你這樣看著本宮,莫非是還想殺人滅口?」


我的手還被江遠舟攥在手中,一點一點抽出來,衝她勉強笑了笑:「公主說笑了。」


我向來知道薛晴嵐聰慧,她是老皇帝一眾平庸貪婪的兒女中,最出色的那個,卻又擅長藏鋒。


當初來問我要江遠舟,並非單純是覬覦他的美色。


甚至侍奉在她身側的這些男寵,幾乎每一個都有著不同尋常的用處。


但在老皇帝眼中,她是最乖巧懂事的嫡女。


雖說行事荒唐浪蕩了些,但比起那些不掩狼子野心的皇子們,到底沒做什麼太過出格的事。


這樣的薛晴嵐,查到我頭上,是遲早的事。


她仿佛察覺不到我眼中的警惕,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啜飲了一口:


「以人血心髒入藥,此事雖駭人聽聞,卻並非本宮第一回所見了。」


「父皇自而立之年後,大病兩場,自此沉迷追求長生之道。本宮十歲那年,有天夜裡貪玩,悄悄溜進父皇寢宮,

看見母後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鬢發散亂,額頭上都是磕出的血跡。」


「父皇就那樣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母後哭了許久,突然道,既然國師說的是,需要最親近之人的血肉入藥,皇上不如就用臣妾的吧,公主還小,她什麼也不懂。」


「第二天,母後就不見了。」


「鳳藻宮與佔星臺大門緊閉,本宮遣信得過的宮人去附近看過,那裡面飄著經久不散的藥香。再後來,父皇身子大好了,他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宣告天下,說本宮的母後病逝了。」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息陡然凌亂的呼吸聲。


湖心亭外,凜冽寒風卷著雪粒子洶湧吹過,傳來陣陣呼嘯的聲響。


亭內,炭爐烘著融融暖意,化開偶爾飄進來的幾片雪花。


她扶了扶發間斜斜滑下的步搖,那張永遠掛著從容笑意的臉,此刻遍布不加掩飾的恨意。


我隻知薛晴嵐志在高堂,這麼多年一直韜光養晦,

卻不知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黎國這萬裡江山,是靠著無數百姓建立起來的。為君者,本該為萬民著想,行利國利民之事,可他卻為一己長生私欲殺妻殺女,殘害無辜百姓——以人血肉入藥煉丹,此番行徑不容於世,更不配為君。」


「隻是,身為女子,登高本就阻礙重重。同樣的事,男子去做是殺伐果斷,一將功成萬骨枯;落到本宮頭上,便成了大逆不道的罪名。本宮不想千百年後史書著墨,因著這一項『罪行』,便抹殺本宮的一切功績。」


我與她發紅的凌厲雙眼對視,漸漸明白過來。


江遠舟一直沉默地立在我身後,此刻,無聲地將手搭在我肩上。


如他所說,他是永遠忠於我的。


「除夕之夜,宮宴上,熱血濺高座。」


我仰頭,將杯中漸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微笑著說,


「這一切,都隻與我有關,不會髒了公主的手。」


14


除夕夜宴的前一個月,我都住在丞相府中。


京城看起來一片平和,年意漸濃。


表象之下,卻暗流湧動。


偶爾一次出門,我能察覺到,連巡邏的禁衛軍都多了許多。


旁人闲話時,都說,我因著與江遠舟死去的夫人長相相似,有幸飛上枝頭,從此以微賤之身做了他的身邊人。


然而關起房門,燭火幽暗的房中,是江遠舟跪在我面前。


我用粗粝的牛皮鞭一端挑著他下巴,醉醺醺地笑:「怎麼不笑,覺得受辱了嗎?」


他抿了抿唇,昏黃的光芒籠罩過來,順從地搖了搖頭。


那雙本來用來提筆寫字的,作出過無數出彩文章、寫過許多至關重要的折子的修長雙手,此刻正被麻繩縛在身後。


時間越近,我又開始焦躁不安。


從前殺過的那些,說到底隻是伥鬼幫兇。


真正的幕後主使、罪魁禍首,永遠都坐在金碧輝煌的高堂之上。


而如今,這一切,要由我親手來了斷了。


我望了望一旁桌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幾隻酒壺,微微垂下頭,

目光落在他被繩索磨紅出血的手腕上。


停頓片刻後,替他解了繩子:


「你有沒有想過,倘若我們失敗了,就是一場死局?後悔嗎,江遠舟?你天資聰穎,少年成名,原本可以一路坦途地直上青雲,可我把你拖進這一場渾水裡,讓你受盡委屈,不得脫身。」


「你會恨我吧,江遠舟。」


說到最後,我酒意上湧,倒在軟榻之上,沉沉睡去。


因此也沒能看到跪在地上的江遠舟緩緩站起身,借著月光和燭光看了我許久許久。


他眼中的愛意與嗔怨交織糾纏,到最後,隻盡數褪成一片洶湧熱烈的執著痴迷。


「……我不舍得恨你。」


他緩緩俯下身,將臉貼在我滿是酒氣的鼻息旁,「是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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