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頭發長過眼睛，肩膀垮塌，身形委頓，像棵枯死的稗子，看著和宋昱已經一點兒都不像了。
這是宋歧離開的原因吧。
他沒有鎖住我。
那條項圈從來都沒有鎖扣。
11
宋昱對我很好奇。
我沒告訴他宋歧和我之間的事。因為他是宋歧的白月光，我是他的替身。
宋昱人很好，他讓我別急著追過去，說宋歧心硬，我和宋歧的關系不產生變化，宋歧還是會丟下我。
他幫我辦了入學手續，離開前對我說，宋歧花了很多心思保住我的學籍，肯定是希望我未來獨當一面。如果我想和宋歧長遠發展，就要從長計議。
從長……
五年太長了。
我打電話宋歧不接，發消息也不回，對話框變成了我一個人的生活記錄。
大一寒假我告訴宋歧我無處可去，給他發了在宿舍陽臺上點仙女棒的照片。
結果年二十四，
宋昱接我去他家過小年。這可真是太惡心了，一無所知的白月光、被寵溺的妻子，還有剛剛學會爬行的孩子，溫馨到我五髒六腑都在翻滾。
宋歧應該是不想面對這些，所以過年才不回來吧。
宋昱的妻子果然也開始支使我。
她和阿姨一起在廚房包餃子的時候，我抱著軟乎乎的小嬰兒，茫然地搖著手搖鈴。
宋昱怕我無聊，拿了兄弟倆的舊相冊給我看。
我看到了嬰兒時期的宋歧，然後是幼兒園、小學、中學……
宋歧不是從小就這麼面無表情的，他也曾經稚氣、甜美、天真可愛。
我從照片上看到宋歧的冷隨著時間緩慢深入骨髓，他個子逐漸拔高，面容逐漸冷峻，與此同時，他弟弟的笑容變得越發燦爛，他們的合照裡也開始出現了宋昱妻子的身影。
我對我窺見的晦澀青春感到痛苦。
但我舍不得錯過任何有關於他的訊息。
12
吃飯的時候宋昱接到了宋歧從國外打來的電話。
「是，是，人接過來了，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
我期待地看著宋昱。但宋歧應該是在電話那邊說不用了，所以宋昱換了個話題和他聊起了孩子。
「寶寶啊，寶寶挺好的……」
我很失落。
宋昱接著說：「你要不要聽聽寶寶的聲音？他好像會說話了。」
說完他衝我眨眼，開了免提，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聽到宋歧在手機那邊笑著說：「不可能。」
過了一會他又問：「你讓我聽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宋歧說：「寶寶，來叫伯伯……」
嬰兒牙牙地哼唧著，吃著自己的手指。
我拿著手機，壓抑著痛苦的呼吸聲，眼淚忍不住連串滾落。
宋歧發現了異常：「喂？」
我顫聲說：「我好想你……」
宋歧沉默許久，回答：「好好上學。」
這是半年來我和宋歧唯一的對話。
後來兄弟倆又聊了些別的，我怕我的眼淚全滴到宋昱家的小年飯裡，埋頭苦吃，
等宋昱掛了電話，我就急匆匆地和他道了別。此後的幾天我都在做夢，夢到宋歧忽然出現在我宿舍門口。
但宋歧沒有。
13
年三十那天，我打了車，去了宋歧那幢別墅。
別墅上著鎖，窗子裡黑撲撲的。
我在花園裡隔著一樓玻璃往裡頭望，貪婪地回憶在裡面發生過的一切。
我的前十六年不值一提，後三年也毫無痕跡。我所有的幸福時光都在這幢別墅裡，但我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因為我下意識地不想看到照片裡的我，怕看起來像是誰的替身。
我心裡裝著宋歧，他走了以後，我的胸口就變成了空洞，不時滾落些妒忌、偏執、自棄等陰暗的東西。我站在空無一人的花園裡，任憑那些東西淹沒了我。我是條被宋歧上了鏈子的狗，鏈子被丟下了，而我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冷風吹得我恍惚，我似乎看到宋歧從玻璃的另一側走了過來，在我面前閉上了眼睛，好像在隔著玻璃索吻。
我虔誠地親了上去。
14
大一下半學期，我開始專注學業，把對宋歧頻繁的單方面去信減少到了一天一次、三天一次，然後半個月一次、一個月一次。
我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積極參加校內活動，甚至加入了實驗室的足球隊。
暑假到了，我拿到了導師的推薦函。
我向某家公司申請實習，並且收到了通過的回復。
宋昱來看過我兩次，主要是關心我的生活狀況，第二次有意無意地問我，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沒有。」我笑著說，「你放心吧，我現在覺得上大學挺好的，每天都有很多東西可以學，有很多事可以做，還能認識很多新朋友。」
宋昱「噢」了一聲，拍著我的肩膀說：「這樣就好……」
他拿出手機看了會，把屏幕亮給我。
「公司這個月有團建，會去避暑山莊玩個三四天，就這，你要不要一起去？」
屏幕裡是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
他人是真好，
對待我這個快二十歲的大學生，表現得像個遠道而來的監護人。「謝謝。」我誠懇地看著他，「我要去實習了。」
他驚愕：「現在的學生真卷……」
之後我們又聊了些別的，把話題揭了過去。
15
宋昱離開的隔天，我去出入境管理中心拿到了我的籤證。
第三天，我上了飛機。
飛往 F 國，宋歧所在的城市。
事實是，我記住了宋歧那天來電的境外號碼，查到了宋歧所在的地區，繼而查到了那家分公司。
我減少聯系，是為了讓宋歧放下戒備，因為他要阻攔我很容易。
現在我已經順利得到了宋歧所在公司的實習機會，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在午休時和我偶遇。
我會告訴宋岐，不管他丟下我多少次，我都會重新追過去。
幾天後，我終於等到了和宋歧的再次見面。
但我驚愕地發現他身邊跟著個小助理，長得和照片裡中學時期的宋昱幾乎一模一樣。
16
我想過很多次，
和宋歧再見面時，他是什麼樣子。也許很冷漠，也許會高興。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又找了個替身。
入職第三天，我和宋歧在走廊上偶遇。
他戴著銀邊眼鏡，跟身邊和宋昱長得很像的小助理邊走邊說話，眉語目笑，和顏悅色。
剪裁得體的三扣西服襯得他肩寬腰窄，肢體利落且優雅。
我望著他，胸口堆滿湿重的棉絮，喘不過氣。
宋歧很快就發現了我，他停下腳步，露出驚愕的表情。
「你怎麼在這裡？」
他看到我的穿著，還有我脖子上掛的工牌，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問：「是小昱送你過來的？」
那小助理拉住他的胳膊，疑惑地問：「哥，他是誰？」
血液從我的手腳裡急速退去。
他也叫他「哥」。
我冷笑著問宋岐：「你就這麼喜歡找替身？」
這句話碰觸到了宋歧的逆鱗，他沉下臉，帶著小助理直接從我身側走過。
「過兩天我會送你回去。」
17
當天晚上，
我在臨時落腳的酒店接到了宋昱打來的電話。「你怎麼能這麼任意妄為？你和宋歧公司的專業性質不對口，你跑過去幹什麼？」
「對不起……」
「我給你安排國內的實習工作。你明天坐飛機回來，公司那邊我哥會處理，或者後天，機票我買給你。」
我開著免提，一邊「嗯嗯」著回答他，一邊收拾我的背包。
宋昱聽出我心情低落，在電話那邊安慰我。
「你還小，應該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學業上，不管什麼事都可以慢慢打算，做事不要太衝動。」
我還是「嗯」，然後把一捆繩索放進了我的背包裡。
掛了電話，我戴好口罩，拉好黑色衝鋒衣的拉鏈，背上背包離開了酒店。
18
我跟蹤了宋歧。
他八點才從公司出來，開著車，獨自回到了居住的高級公寓。
前十六年的不堪經歷讓我有作惡的極端天賦，我沒花什麼時間就混過了安保，並且找到了宋歧所在的樓層。
宋歧很有錢，那層樓隻住著他一個。
八點半我按了他家的門鈴，他穿著睡衣給我打開了門，似乎剛洗完澡，還戴著眼鏡，水珠從發尾滴落到鏡片上。
「怎麼是你？」他問。
這句話刺激到了我，鬱怒在我的胸口瞬間爆開，我伸手將他推進房間，按到了牆上。
他的眼鏡被我擠歪了，我啃噬他，咬他的嘴唇。他揪扯我的頭發示意我停止。我託著他的腿把他架了起來，讓他因懸空而失衡，不得不驚呼著摟緊了我的肩膀。
他似乎變得比之前更清瘦，也許是因為我這一年又長高了，我可以很輕松把他扛到肩膀上。
我扛著他走進客廳，然後把他扔進沙發裡。我壓著他接吻，扯掉他的腰帶。
「那個小助理比我更好麼？」我咬著他的耳朵問，「他用的是前面還是後面？」
宋歧抽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不留餘力，打得我耳朵嗡地響了一聲。我被打蒙了，我的左半邊臉麻得好像從我的身上消失了一樣。
「滾！」他說，看起來想用眼睛殺了我。
「不。」我拒絕。
我用膝蓋頂住他的腿中，朝他龇牙。
「哥，你有感覺了。」
19
我可能失去了理智。
也可能我一直都沒有理智。
宋歧給我準備了個相當不錯的未來，前提是我能識相，乖乖和他劃清界限。但我偏不。
我想把他綁起來，我也確實那麼做了。
我攪亂他，逼著他瑟縮、顫抖、潰敗。
我想刺破他的內髒，把他嚼碎，讓他和我的骨血融在一處。
他和我同樣滾燙。
我ẗŭ̀ₐ親吻他破損的嘴唇，沉溺在我恐懼、憤怒、哀怨與絕望的幸福中。
20
門鈴聲再次響起，我突然回過神來。
宋歧已經快被我拆散了，他癱軟在沙發上，視線都是遊離的。
繩索磨紅了他的皮膚，他手腳、腰、腿和脖子上都是我的牙印。
「小楷來了。」
想起那個小助理，我惡念又起，抱起他往門口走：「那就讓他看看。」
他動不了，
隻好把腦袋埋進我懷裡。「別胡鬧。」他疲憊地說，「那是我和小昱的表弟，我得把他的實習鑑定報告拿給他。」
21
我跪在客廳裡。
等死。
宋歧倉促地換了睡袍，開了條門縫，把實習鑑定報告拿給等在門外的小助理。
「謝謝哥。」小助理開心地說，他看到宋歧的臉色，又疑惑地問，「你是不是發燒了，怎麼臉色看起來這麼不好？」
宋歧說沒有，之後又隨便說了幾句把小助理打發走。
我望著地毯，恨不得把自己就地拍扁，然後塞到底下去。
宋歧關了門，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了剛剛我們糾纏過的沙發上。
「你頭是不是太鐵了？」他問我，「我把這個水杯砸你腦袋上，你是不是還會跟現在一樣？」
我並不辯駁。
他又說：「你才二十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原來跟我，是沒有選擇，而我當時目的也不單純，我們給各自一點時間，好好考慮清楚，不行嗎？
」我忽然鼻酸：「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我倒是想，你反正也不聽話。」他嗤笑，然後對我張開雙手，「雙餘，過來。」
我如蒙大赦，起身撲進了他的懷裡。
他叫我「雙餘」，四年了，我頭一次從他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我作了惡，不該得到這樣的獎勵。
我用眼淚表達自己的慚愧。
他抱著我ṱù²的腦袋摸了摸：「我原本請了年假，過幾天會回國內，去那個避暑山莊。你知道是哪個避暑山莊吧？」
我會想起宋昱給我看的圖片，點頭。
「小昱說你在大學表現得很好，所以其實我還給你買了禮物。但我現在不想給你了。」
我連忙說：「我Ŧųₚ要的，哥，你給我什麼我都是要的。」
「那你過兩天乖乖回去吧。」
22
宋歧給我準備的禮物是一雙襪子，絲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誤以為我戀足，他之前應該打算穿這雙襪子踩我，但我現在隻能捧著嶄新的襪子坐飛機回去。
宋昱在機場接我，把我狠狠罵了一頓。
仔細一想這家伙現在這麼爹味，宋歧應該早就幻滅了。
23
宋歧沒有騙我，他確實請好了假。
幾天後，宋昱一家三口、宋歧和我，住進了某個避暑山莊的湖景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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