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讓翠濃將事先備好的包袱拿來,裡面有衣裳鞋襪和首飾等物。
「這裡頭是我娘生前的一些舊物,當時出嫁的時候,我都帶來了。」
我指尖劃過一根樣式古樸的銀簪,點了點,「還要勞煩爹爹再幫我跑一趟,挪墳的時候,把娘的舊物給她陪葬進去,好些都是你當年給她的,也算全了你們的情分了。」
我爹抬眸看了眼,嘆了口氣:「知道了。」
父女倆一時無言,微風吹來,將水面吹起層層波紋。
我吃不下,望著滿桌子菜發呆。
我爹也放下了筷子,「秋兒,有個事爹也想請你幫忙。」
「您說。」我心裡冷笑,這就要上報酬了。
我爹搓著手:「百善孝為先,我想接你祖母來京城,就是你嫡母那邊……」
我喝了口茶:「知道了。就說是我接祖母來的,母親那邊也由我來說。」
我爹大喜:「那就太好了。
」我思忖片刻,轉頭吩咐翠濃,「之前侯爺說過,若我娘需要挪墳辦法事,讓我只管支取銀子用。過會兒你去尋李管家,就說我想把我家隔壁的宅子買下來,好好修葺一番,讓祖母居住,讓他看著支些銀子。」
我爹又驚又喜,連連擺手:「這不好吧?隔壁是太常寺丞韓家,住了十多年的老宅子了,人家怎肯賣?再者官員住宅都有定式,我一個小小的六品官,不好太惹眼。」
我淡淡道:「一切都能商量。宅子買下,記在我的名下,父親不用太過憂心。這樣免了婆媳住一個宅院裡的爭端,又能方便您孝敬祖母,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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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濃找李管家辦差事,估摸著今晚不回來了。
我一個人散步消食。
天擦黑,回廊上燈籠早都點亮了,紅彤彤的,像一只只眼睛。
府裡最近流言紛紛,說什麼晚上在廊子看見了鬼影子,長籲短嘆的。
故而天一黑,這邊幾乎沒人敢來。
我看著平靜的水面發呆,
不禁一笑。忽然,我本能地察覺到股森森寒意,扭頭看去,在回廊拐角處走出個極高的男人。
是程危。
程危依舊面無表情,手裡拿著長刀,穿著單薄的黑衣,就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陰冷毒辣。
我微笑著行禮:「二哥。你來找侯爺嗎?」
他淡漠地看了眼我,大步離開。
我蹙眉。
方才我和我爹的那番對話,按說滴水不漏,他應該沒品咂出什麼吧。
在與我擦肩而過時,我喊住他:「站住。」
程危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程大人,我好歹也是侯爺明媒正娶的夫人,您次次冷臉相待,是看不起我嗎?」
程危沒說話,直接走人。
我疾步衝過去,攔住他的路。
程危語氣厭煩,「讓開。」
我后退兩步,與他保持距離,但堵住他的路。
「還是那句,妾身究竟做錯什麼了,惹得程大人這般鄙視。你真是好沒道理的人!」
程危嗤笑了聲,「你問我是不是看不起你?
確實。葉清秋,你這種毒婦,有什麼值得我高看你一眼的。」若元珩是披著漂亮人皮的畜生,那他就是活生生的惡魔。
我昂起頭,「我怎麼毒婦了,若侯爺知道你如此羞辱我……」
程危打斷我的話,「我正要去找侯爺說此事。」
我腦袋嗡地聲炸開,怎麼,他知道我暗中聯絡宋晏了?還是知道我是重生的?難道孟懷青又出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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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緊張地口幹舌燥,「我怎麼了?我行得端、立得正,從未做過任何昧良心的事!」
「是麼。」
程危挑眉,「那紅玉是誰殺的?」
我扶了扶發髻,強裝鎮定,「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程危雙臂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垂眸看我,「出事那天我驗過紅玉的屍體,她脖子有掐痕,頭頂有指甲抓出的血痕,分明是被人從頭頂和肩膀摁入水中溺斃的。」
我心跳如鼓,這奸賊好生厲害,不知他還查出什麼了。
見我不說話,
程危不屑一笑:「現在我唯一不解的是,你是怎麼說服翠濃和你一起殺人?據我所知,她們是多年的好姐妹。還是說,你手裡有翠濃的什麼把柄,讓她甘願成為幫兇。」我拳頭緊緊攥住,指甲嵌進掌心。
若他嚴刑拷打,萬一翠濃受不住招了,那我豈不是又一次……
「不說是嗎?」
程危轉身便走,「那就讓侯爺去問你。」
「等等。」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程危甩開我。
我深呼吸了口氣:「是,是我殺的。」
聞言,程危停下腳步。
他將長刀拄在地上,用審視的目光俯視我,「繼續。」
「翠濃知道紅玉一個秘密。」我盯著黑乎乎的水面,道:「紅玉在浣衣局時做過太監的對食,跟那人同房過。她怕日后與翠濃翻臉了,翠濃把這事捅出去,就想法子要除了翠濃。至於我……」
我咬牙切齒:「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想扶那小賤人當姨娘,又把內宅管家之權給了她。
我如何能忍!」程危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顯然在揣度我說的是否可信。
「所以,你們倆一合計,除了紅玉?」
我承認了,「對。」
程危語氣冷漠又刻薄:「所以我說你是毒婦,有什麼值得我高看一眼,說錯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程大人問完妾身了,那現在換我問你了。」
我走近他,仰頭看他,「二哥,我和侯爺成親那晚,你對我做了什麼?」
程危臉色微變,幾乎是本能地抓住刀柄。
離得近,我甚至能清楚地察覺到他身上的殺氣。
程危冷聲問:「你什麼意思。」
我毫不畏懼地看他,「那晚上藥下少了,我中途醒了過來。二哥,你舒服嗎?」
話還未說完,程危就掐住我的脖子,一把將我抵在牆上。
我絲毫不懼,甚至嘲諷:「不得不說,你們兄弟關系真是好,這都能共享。」
程危手上用力,我頓時感到股窒息感。
「葉清秋,想死了是吧。
」我不掙扎,更不會求饒,莞爾道:「二哥你急什麼。你們不說,那我也裝作不知道。我不會在意孩子的父親是誰,我只在意,將來侯爵之位必須由我生的孩子繼承。」
程危盯著我,他終於願意上下打量我,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你不怕我把這事告訴阿珩?」
我揉著發痛的脖子,「隨你。」
說罷,我轉身就走,走到拐角處停下腳步,「程危,你可真是個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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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水榭回廊,我就匆匆趕往元珩住的小院。
與其被程危添油加醋說一通,倒不如我主動承認。
左右元珩現在還需要我的臉,他不會把我怎樣。
我一直徘徊在院外,待會兒只要程危一露頭,我就先進去。
緊張焦煩地等了半個時辰,誰知程危沒出現,卻驚動了元珩。
無奈,我只得哭哭啼啼地撒嬌,說因著這病,好長時間沒見他了、想他。
元珩裝模作樣地哄了我半天,將我送回臥房,承諾說只要等我疹子好些了,
他就搬回來。待元珩走后,我還是無法安心。
翠濃今晚回自己小家了,我便派鶯兒去跟二門那邊的小廝打聽。
我頓時松了口氣。
其實今晚與程危對話,我有點冒失了,並且賭了一把。
這個人狠辣無情,是一把只聽元珩話的刀。
但我想起上輩子在地牢中,元珩翻臉了,逼得他跪下自證。
我清楚地看見,程危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
所以我猜,程危其實早都對元珩不滿了吧?但就算不滿,他這一路上位得罪過那麼多人,還是得依附元珩的勢力。
現在我真的有些亂,紅玉的事,他到底會不會跟元珩說?
越想越焦心煩躁,一整晚都難眠。
次日用過早飯后,翠濃回來了。
「老李昨晚就去了趟韓家,不論給多少銀子,人家不肯賣。」
翠濃扶我坐到椅子上,搖頭道:「說到后頭,韓寺丞脾氣也上來了,要去您家尋葉老爺問理,怎麼女兒嫁了高門,就回頭欺負鄰居了。」
我擺了擺手:「罷了罷了,
這也著實太為難人,咱們另尋個宅子吧。」話音剛落,鶯兒就進來報,說孟懷青來給我診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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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山爐裡焚著白檀,香氣溫潤。
我一手託腮,另一手伸過去讓孟懷青診脈,怔怔地看著縈繞在香爐上的灰白煙霧。
孟懷青擔憂地看向我,「你的脈象有些亂,肝氣鬱結,思慮過甚。」
我抽回手,淡淡道:「昨晚睡得不太好。」
孟懷青沉默片刻,幾次欲言又止。
我煩道:「你想說什麼。」
孟懷青垂眸道:「我曉得此時不應該讓你更煩心,但有件事很怪。上輩子程危不是很喜歡你,甚至說有些仇視,大抵避嫌吧,他從未提起過你半句。但昨晚他找我喝酒,冷不丁提起了你。」
我的頭皮頓時收緊:「他說什麼了?」
孟懷青蹙眉:「他就說了一句,『這個葉清秋,有點意思。』他這個人極多疑,我怕他發現什麼,不敢多問。清秋,他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你脈象不穩,難道和他有關?」我嗯了聲:「他發現是我和翠濃殺的紅玉了。」
「什麼?」
孟懷青猛地站起,顯然很緊張,低頭來回走,「咱們得趕緊逃了,他若將此事告訴侯爺,以我對侯爺的了解,他定會認為你不安分,會立馬將你囚禁起來!」
我白了眼他,「要走你走,我不走。」
孟懷青急得額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程危和侯爺的狠辣你也經歷過,我明白你心裡有恨,要留下報仇,可你根本鬥不過他們!」
他深呼吸了口氣,蹲在我腿邊,嘗試說服我:「你臉上的疹子已經見好,再過兩個月我的手也會恢復,那時你必死無疑,你何苦把命斷送在這裡,太愚蠢了!」
我瞥了眼他,「你不是神醫,口口聲聲說要救我麼?好,你去把那兩個畜生毒死。那我不用走,也不用死了。」
孟懷青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我冷笑:「不敢?那你就別講那些沒用的屁話!
」男人俊臉漲紅,又要說什麼,外頭傳來陣響動。
似是翠濃打開門,在和鶯兒說話。
片刻后,翠濃掀簾子進內間了。
孟懷青起身,掩唇輕咳了聲,默默地收拾藥箱。
我笑著問:「怎麼了?」
翠濃雙手將一個封了火漆的信封給我遞來,「方才老李讓人給我送來了信兒,說韓寺丞忽然又同意賣宅子了。」
我一笑:「這倒出奇了。」
說罷,我拆了那封信看,孟懷青不知不覺站到了我身后。
李管家在紙上寫,昨夜程危去了趟韓家,說服了韓寺丞。
三年前趙王謀反安,牽連甚廣,韓寺丞的老父十幾年前曾給逆王教過幾個月的書,被捕入獄。
程危看老頭年紀大,審查后發現沒什麼牽扯,就把人放了。
於程危來說可能只是抬抬手的小事,但於韓家就是天大的恩情。
所以只要程危一開口,韓寺丞立馬答應賣宅子。
同時,李管家還寫道,他上午就會去韓家商議宅子價錢之事,
還要盡快幫韓寺丞再尋個好住處。看完后,我忽然感覺如芒刺在背。
回頭看去,孟懷青臉色不大好,涼飕飕地問:「他那種人,怎會忽然幫你?」
我笑笑:「哦,大概覺得我很有意思吧。」
孟懷青一時語塞,半質問半疑惑地問:「你們之間……難不成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了?」
我將紙揉成團,扔進炭盆裡,「關你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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