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照舊慢吞吞洗漱、用飯,等一切停當后,才叫孟懷青進來。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睛有些血絲,說話聲音也悶悶的。
翠濃奉上茶,笑著問:「先生身子不適麼?」
孟懷青抿了口茶,「著了涼,不礙事的。」
他就那般坐在圓凳上,既不診脈,也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給翠濃使了個眼色。
翠濃會意,說夫人要燻艾治療了,給小丫鬟們指派了一堆活。
安排罷,翠濃將外間的門合上,留出一條縫,站在門口時刻盯著。
我起身往裡間走,孟懷青立馬跟上。
他看了眼后面,頗有些擔憂地低聲問:「可信嗎?」
我嗯了聲。
孟懷青連連點頭:「是,那日忽然出了紅玉溺斃之事,當時只有你和翠濃在,想必……她也是重生的吧?」
果然機敏。
我坐在繡床上,
沒言語。孟懷青拉了張圓凳,坐到床邊,同時忙不迭地打開藥箱,取出艾草點上。
「昨晚為何不來?我在聽瀾亭等了你一晚。」
我嗤笑了聲:「誰知道我去后,等我的是不是元珩。」
孟懷青手一頓,他盯著燃著的艾草,大概是煙有些大,把他嗆得直咳嗽,眼睛都咳紅了。
沉默了片刻,他啞著聲音問:「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揮開面前的煙霧,淡淡道:「不恨。」
孟懷青抬頭看我,「不可能。」
我笑笑:「你是出賣了我,可你也救過我不是嗎?」
「起初我是恨你的,但轉頭一想,你有你的苦衷,你也有你的恐懼。事實證明,當時你做了個正確的選擇,元珩說他完全信任你。」
孟懷青頭越發低垂:「你還是恨。」
「隨你怎麼說吧。」
我看了眼他包起的右手,「故意摔的?」
孟懷青點頭,「之前我也猜疑過,你怎麼突然要逃,到底是誰向你透露這些事的。
當日我才棲雲寺重生,一下子就懂了,想必你也是重生的,而且還不止一次,所以才能知曉他要害你。」「我曉得你接下來肯定是要傷臉脫險,我上輩子害苦了你,不忍你再傷害自己,便作出摔跤骨折的樣子。」
我了然地點點頭,問:「那林嬤嬤夫婦得紅疹,也是你的手筆?」
孟懷青承認了:「我必須要見你,可你的臉如今是完好無損的,我進不來侯府。我想法子摸進林家在外面的小宅院,下了毒,同時我……」
我替他說下去:「自我與元珩相識后,就一直用他給我的玉顏膏,這東西是你做的吧。你往新送來的玉顏膏裡也下了毒。」
孟懷青嗯了聲,轉而急道:「但你相信我,我掌握著分量,只是讓你臉上起一點疹子而已,絕不會留疤的!」
我笑笑:「說說吧,你費盡心機要見我,想做什麼?總不會光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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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懷青定定地看著我,反問:「昨兒你請你父親來侯府,
是不是商量著給你母親挪墳?」我垂眸:「對。」
孟懷青蹙眉:「你想像上輩子一樣,從慈恩寺逃?」
我沒言語。
孟懷青握起拳頭:「你也看見了,程危狡詐厲害,他肯定會第一時間發現你的行蹤!你逃不了!」
我一笑:「怎麼,你如此迫切地要見我,就是想否定我?」
孟懷青把燃著的艾草丟進地上的銅盆裡,望著我,「不,我不會否定你,你一直都很勇敢很厲害。我想說,這次我會帶你逃,我重新做了計劃,一定能成功帶你離開長安!」
我想也沒想:「不要。」
孟懷青愣住:「你說什麼?待在這裡,你會死的!」
我笑了,「跟你逃就是活路嗎?」
我撫了撫裙子上的繡花,「我不會跟你逃。但是朋友一場,我還是建議你離開元珩,你以為你上輩子怎麼死的。」
孟懷青不太願意提起:「是被一個地痞給推了把……」
我打斷他的話:「你喝醉了酒,
被程危滅口,落水而亡。」孟懷青蹙眉:「怎麼會!」
我嘲笑:「怎麼不會。你以為你是寶疙瘩,其實你還不如程危呢,起碼程危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是條指哪兒要哪兒的忠狗。而你,背叛過他,也知道太多他的秘密。」
「可、可……」孟懷青顯然有些不信,但又動搖。
我冷冷道:「當時我成了孤魂野鬼,飄在半空中看到的。」
說著,我伸出手憑空推了把,「就這麼一下!噗通,你掉進去了。」
孟懷青臉色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看到他這樣子,我不禁莞爾。
「孟大哥,如果你真想道歉,那我給你個機會。」
我正襟危坐起來,低聲問:「當日你曾說,你知道元珩一個大秘密,是什麼?」
孟懷青低下頭,猶豫不決。
我煩得揮了下手,「你走吧。」
孟懷青似下定了決心般:「侯爺殺了他的原配妻子--宋予蘭!」
我呼吸一窒,果然。
我忙道:「那天在馬車上,
你說長安縣尉宋晏與元珩有仇,也是因為這事吧。」孟懷青點頭:「對。但三年前所有的一切都很完美,宋予蘭看上去就是不幸死於畫舫失火,她和她近身侍奉的三個婢女,一個嬤嬤,兩個心腹小廝全都被燒死。連帶著,侯爺重傷,侯府也死了三個下人。」
好家伙,一下死了七個人!真是造孽!
我疑惑地問:「且不提宋晏是長安縣尉,是有偵查緝捕手段的,他們兄妹的母親不是金城公主麼?怎麼竟沒有為親女兒做主?」
孟懷青嗤笑:「真相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抱拳朝天拱了拱,「如今當權的是侯爺的親姑母,查什麼?查下去宋家就不保了。再者宋晏是厲害,可程危也不是吃素的,他就是有本事能把案發現場做得萬無一失。」
我聽得身子直發涼,數條人命就這麼莫名沒了。
如今不許提、不敢提,宋家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我和宋予蘭都是他的妻子,
我們都被他燒死,雖然從未見過宋小姐,但我竟能感同身受。我氣憤地問:「究竟什麼仇什麼恨,能讓他下此毒手。」
孟懷青勾唇:「因為一個人,雲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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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笙?
「哦,他真心愛的女人。」
我咬牙氣道:「為了她,竟如此殘忍對待結發妻子。難道是宋予蘭發現了他們的奸情?」
孟懷青挑眉:「對。宋夫人異常憤怒,要殺了雲笙,還要鬧到陛下那裡,她要和離。」
我嘆了口氣,自嘲笑道:「大抵我沒有宋小姐那樣的顯赫出身,氣性也沒那麼高,他要外頭找女人,我無力反抗,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我還是不明白,他既然這麼愛,為什麼不娶那個女人?反要娶我,還要剝了我的臉給那女人!」
「因為……」
孟懷青湊近我,輕聲說:「雲笙是個男人。」
我頓時愣住。
真的,我腦子竟有一瞬是空白的。
怎麼是這樣?!
孟懷青緩緩道:「當年的宋夫人和你一樣震驚,
她憤怒,可又要忍氣吞聲遮這醜事。終於忍無可忍,侯爺在她生辰那日,與雲笙在畫舫……做那種事。宋夫人提劍殺去,不慎傷了雲笙的臉。於是侯爺便……」滅口了。
從前我還嘲諷元珩不愛那個「女人」,寧肯娶我這小官家庶女,也不娶她。
現在我全明白了,
明白他為什麼要娶我,
因為我出身低微,就算出事也不會有人為我討公道;
更因為我的臉好看,又是個女人。
雲笙換上我的臉,成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長長久久在一起。
原來他不是不愛,是愛到骨子裡了。
見我發呆,孟懷青輕輕推了我一把,溫聲哄:「不用為這種腌臜事傷懷。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逃。」
我起身,往前走了幾步,「你在屋裡待了太久,先回去吧。」
孟懷青急道:「可是……」
我煩道:「我讓你走啊。」
孟懷青嘆了口氣:「好,我等你的回音。」
說罷,他拾掇好藥箱,
往外走。「慢著!」我喊住他。
孟懷青轉身,「怎麼了?你已經想好了嗎?」
我看了眼他:「去延康坊,把那幅畫燒掉。」
孟懷青的臉迅速變紅,試圖狡辯:「你,你在說什麼?什麼畫!」
「我偷進過你房間。」
我瞥了眼他,警告他:「收起你所謂的相思,我不喜歡,別給我惹麻煩。」
孟懷青頭窘迫地低下,左手拳頭緊緊握住。
我走向西窗,用帕子輕擦拭那盆墨蘭,背對著他,「你還不走?」
孟懷青沉默了片刻,聲音顫抖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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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天,孟懷青來診脈治療的時候,我都讓丫鬟們在屋中侍奉。
他找不到機會與我單獨說話,很著急,但又不敢表現出來。
見我不理他,他便一聲不吭地扎針,扎完就走。
停止抹玉顏膏,又吃了兩天藥,我臉上的疹子退了很多。
第三天下午,我爹來探望我。
元珩其實也在府上,但他懶得見我爹,
說頭疼要休息,命后廚做了幾道精致菜餚,叫我好好招待我爹。飯擺在了聽瀾亭。
亭子建在水上,旁邊樹木花草林立,又有假山,是個觀景用飯的絕佳之地。
我爹略有些拘謹,微笑著撫須觀賞,連連點頭贊嘆。
「爹,快入座吧,菜都要涼了。」
我揮手,摒退其他婢女,獨留翠濃在跟前侍奉。
我爹忙道:「好,好。」
我抬眸看向對面。
我爹估摸著以為今兒能見到元珩,穿了那件他平時舍不得穿的寶藍色緞面袍,少時總聽祖母絮叨,說我爹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美男子,結果娶了個母夜叉。
呵,母夜叉還不是你逼著娶的?
如今的我爹,倒是濃眉大眼,但多年來埋頭於案牍,眼角熬出了皺紋,背也稍稍彎了,儼然是這京中最尋常不過的小官模樣。
我親手給我爹倒了酒,「這是侯爺珍藏的好酒,他叫我好好招待您。」
我爹雙手捧著杯子接酒,連連點頭,「多謝侯爺,
多謝。」我心裡記掛著聯絡宋晏的那件事,輕聲問:「爹,上次……」
我爹將酒一飲而盡,笑著問:「秋兒,你與那位鎮撫使程大人熟嗎?」
我蹙眉,好不楞登的,他提程危做什麼。
「程大人和侯爺親如兄弟,但他很忙,我在侯府幾乎沒見過他。」
我夾了一筷子炙鹿肉,放進我爹碗裡,「您問他做什麼?」
我爹神色如常,甚至還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會兒進府的時候,看見了程大人,呦,好俊朗威武。我就是想問問,他有婚約了沒?」
我煩得瞥了眼他,「是啊,三妹是嫡母生的,打小你就疼她,她往我被子裡放蟲子,偷偷給我飯裡下巴豆,你也護著她。」
說這話的同時,我踩了下我爹的腳。
我爹老臉通紅,「這不是小孩子玩鬧呢。」
他輕輕回踩了下我的鞋尖。
懂了。
我爹是提醒我,他遇到程危了,要小心點說話。
我吃了口菜,「程大人這邊你別想了,
看不上妹妹的。且妹妹年紀還小,這兩年我會幫她留意好人家的。」我爹舉起酒杯,笑道:「那就多勞煩你了。」
我端起茶蘸,與他碰了下,「對了,上次交代您辦的那事,怎樣了?」
「辦好了。」
我爹吃著菜:「過了年就能給你娘挪墳了。至於在慈恩寺做法事,欸,秋兒,你別怪爹多嘴,你到底是高嫁,寺裡人多眼雜的,難免看見了不議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