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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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溫砚書如白瓷般的右臉頓時紅腫一片。


「廢物點心做什麼吃的?知道我起了,還不快快端水來給我洗漱?」


話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住了。


怎麼……身體不受自己控制?


我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覺喉中有道無形的隔閡。


那廂溫砚書已然低頭應是。


嫻熟的模樣竟像是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我呆愣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不明所以之時,腦海中忽地響起一道聲音。


「呵,你這是又心疼了?沒用的,我都說了,白天你的身體屬於我。」


這聲線,竟與我別無二致。


我下意識道:


「你是誰?為什麼……在我身體裡?」


那聲音不屑地嗤笑一聲。


「我是誰?我是沈若棉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當然應該在這具身體裡了。


「怎麼,你又忘了?」


忘了?


忘了什麼?


正要追問,叩門聲響起。


溫砚書端著洗漱用水與早膳來了。


「我」挑著蔻丹,面色陰沉。


「不過叫你打水過來,來去便要了這麼久,你想翻天了不成?」


不是,這連一息時間都未過吧?怎麼稱得上她一個久?


我急得要死,卻苦於無法控制身體。


隻能眼睜睜看著溫砚書褪去上衫,熟練地跪倒在「我」身邊。


「是書兒的錯,請小娘責罰。」


「我」隨手拿起右手邊的柳條,用足了力氣狠狠一抽。


下方的呼吸聲頓時變得不穩,卻未曾聽見一聲痛呼。


視線被帶到溫砚書背上。


橫七縱八的新舊傷痕,讓人看了心驚。


「我」將柳條高高抬起,又要往溫砚書背上抽去。


我拼命地想去停下動作,卻徒勞無功。


又是兩道清脆的響聲後。


「我」將柳條丟在一邊,似乎終於解氣。


「溫砚韶那小蹄子呢?去哪了?」


溫砚書匍匐在地上,聲音低低地從下方傳來。


「今日天氣好,韶兒一大早去給小娘漿洗衣衫去了。」


「呵,她倒是會躲。


「我」鼻尖溢出一聲冷哼,一腳踹在溫砚書肩上。


「行了,你滾吧。等溫砚韶回來後,帶她來見我。」


17


這一整個白天,我都無法動作。


隻能看著「我」對溫砚書與溫砚韶的百般虐打。


小姑娘十歲左右的年紀,個頭竟沒有尋常八歲孩子高。


面黃肌瘦,一雙瑩亮的大眼睛光彩不復,哪裡還有曾經玉雪可愛的團子模樣?


那漿洗得發白的衣衫下,是與她兄長一樣的,數不盡的新舊疤痕。


更可怕的是,二人對於「我」的虐打,竟都是一副早已習慣的麻木態度。


恐怕在這之前,像這樣過分的事情,兄妹倆已經歷了無數次。


我憤恨地在心裡吶喊,甚至破口大罵。


卻隻換來那自稱「我」的女子滿不在乎的笑容。


「你再生氣又如何呢?無濟於事啊,看看外頭,現在可是白天,你得等到晚上才能出來呢。」


我隻能將心中鈍痛按下,焦急地等待著夜幕降臨。


終於,

夕陽西沉,銀色的月光將大地鋪滿。


一滴淚自眼睫滑落,仿佛一個信號似的,我察覺到身體的控制權漸漸回到了自己手裡。


活動活動四肢確認後,我馬不停蹄地帶上傷藥趕到兄妹倆的房間。


一間簡陋的柴房,既不能遮風又不能擋雨的,中間堪堪用道布簾隔開,左邊躺著溫砚書,右邊躺著溫砚韶。


心裡被針扎似的疼,我忍不住嗚咽出聲。


溫砚書聽見動靜,抬頭一看。


「你來了。」


語氣柔軟許多,對比白天的麻木,有了感情,甚至稱得上有幾分雀躍。


這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知道白天那不是我。


可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從懷裡掏出藥膏。


二人會心地揭開衣衫。


白日裡被打出來的傷口還未處理,正猙獰地冒著血。


打得狠的地方甚至還見了膿。


「對不起,對不起……」


我重復著這一句話,顫抖著手替二人上藥。


枯瘦的手指撫上臉頰,是溫砚韶在為我拭去淚水。


「小娘,沒事的。」


溫砚書也道:


「沒事,這不是你的錯,別哭。


「再忍忍,就快了,為了讓你屬於你自己。


「我會讓她死……」


狠厲的語氣聽得我心尖一跳。


腦海中響起「我」的聲音。


「讓我死?好啊!哈哈哈哈。


「那你也得給我陪葬!


「屆時你死了,我看他們還如何活得下去!」


隨著她話音落下,我的眼前依次浮現出昏暗卻又旖旎的地牢,血色猙獰的木柱,血流成河的朝堂,枯骨滿道的宮殿……


最後是溫砚書與溫砚韶,在天下萬民的唾罵聲中死去。


我下意識開口:


「不,不要……」


緊接著,眼前一黑。


18


「不要!」


我驚叫著睜開眼,額頭冷汗涔涔。


「小娘!」


兩道熟悉的聲線同時響起。


我驚魂未定地往聲源處看去。


視線裡映入兩張滿是關切的臉。


心中似有巨石落地。


太好了,是長大後的溫砚書與溫砚韶。


是健康的,鮮活的。


而非滿是傷痕,脆弱蒼白的。


所以剛才是……夢嗎?


「感覺如何?身子可有哪裡不適?


「口渴了嗎?這裡有水。」


溫砚書緊張地瞧著我的臉色,險些維持不住君子端方,一副若非於禮數不合,恨不得掀開被子替我檢查身體的模樣。


肩膀被溫砚韶扶起,瓷制茶盞觸碰到嘴唇,溫熱的茶水流過幹澀的喉嚨。


我清了清嗓,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


耳邊忽然傳來清虛道長的聲音。


「善人,時機已到,借一步說話。」


環視四周,卻未見人一根汗毛。


心下感嘆一句道家的好神通,我以需要休息為由頭,支走了侍候在身邊的兄妹倆與新僱進來的一眾僕從。


人一走,趁著清虛道長還未現身的時間,我趕緊掀開被子瞧了一眼。


還好,衣衫還是規規整整的。


不至於在道長面前失了禮數。


等一下,我似乎弄偏重點了。


算了不管了。


屋內光芒一閃,

清虛道長憑空出現,他笑著朝我作揖。


「善人,又見面了。」


「道長慈悲。」


我正要起身還禮,卻被他攔下。


「不必客氣,善人滿腹疑問,且隨老道來。」


說罷,他一甩拂塵,我身邊倏地多出面銀盆大的銅鏡。


手指甫一接觸到銅鏡,鏡面裡的景象,剎那間像是水面般泛起陣陣漣漪,不多時,裡頭已呈現出了另一番景象。


「因果糾纏,前生今世,善人一觀便知。」


19


良久,鏡面歸於平靜。


我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所以,我根本不是所謂穿書。


「我本就是我。


「前世是我,今生亦是我。


「那些多出來的記憶,是屬於另一名,奪舍我身體的異世之人的。


「還有那場可怖的夢魘,是切切實實發生在前世的我身上的。


「可我,又是如何重生的?而今生,那人為何又不在了?」


拂塵掃過頭頂,一股溫暖的力量自頭頂傾瀉而下。


「善人莫急,且聽老道細細講來。」


……


半晌,我愣愣呢喃。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前世,奪舍之人觸柱自盡後,我也隨之一同死去。


兄妹二人一朝瘋魔,將心中被壓抑的邪惡盡數報復在那名偶然發現地牢,也就是奪舍之人記憶中的「女主」身上。


又因那名女子是齊王未婚妻,牽扯到諸多朝堂勢力。


於是溫砚書入朝,溫砚韶入宮。


僅僅兩年,被復仇二字衝昏頭腦的二人造下殺孽無數。


驚動了在清虛觀中修行的清虛道長。


了解來龍去脈後,道長心生憐憫,對我,對這二人,亦是對慘死在二人手下的無辜者。


便設法讓溫砚書、溫砚韶二人身死後靈魂得以留存,日日奔走世間,行善贖罪。


如此四萬日,歷盡千辛,終是在上蒼那裡換得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所有人重新來過的機會。


輪回逆轉那天,清虛道長親自捉住那名奪舍之人的魂魄,把她遣送回了原來的地方。


也正因此,今生的我才能夠不受任何人幹擾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


兄妹倆也不會再步入前世那般結局。


那些無辜慘死的人,在今生也終於能走完前世未走完的人生。


「道長慈悲,如此大恩,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心中感激之情不盡,我如是道。


清虛道長開懷大笑。


「善人言重了,這如何算得上大恩?是你們自己的造化罷了。


「如今終是修成正果,教老道一個許久未入世之人,看得心中感觸良多。」


修成正果……


我嘴角一抽。


如此荒誕不經的行為一直持續到一年後,女主偶然發現地牢。


「-因」清虛道長垂到臉頰的白眉一挑,語氣竟有些俏皮。


「又不是親的,有何妨?」


我:「看不出來道長您老人家還怪開放的。」


道長回以嘿嘿一笑,花白的長胡子一動。


忽地,他雙眼一亮,頭頂金光環繞。


「老道機緣已至,告辭!」


眨眼間,

人已然消失不見了。


「?」


你們修道之人都是這麼來去如風嗎?


20


坊間傳聞,狀元郎溫砚書的娘親在夢中受仙人點化,當日便上清虛觀靜修了。


次月,溫府迎來兩件喜事。


一則,狀元之妹溫砚韶及笄。


二則,狀元娶妻。


聽聞那新婦姓沈,與狀元娘親同出一族。


因此,極得夫君與小姑的喜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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