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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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原連夜砸開了我的門。


「阿水,你就這麼翻臉不認人?」


「兩個孩子是你帶大的,你怎麼忍心放狗嚇唬他們?要是留下陰影了,你能負責嗎?」


「你家兩個孩子天天在我這兒糟蹋糧食,還砸壞了我的窗戶,踢壞了我的門。」


我將罪證一一展示給他看,「既然來了,正好,賠給我。」


沈原找回了理智,意識到自己被那兩個小壞蛋擺了一道。


話鋒一轉,帶著些許可憐。


「阿水,回去好嗎?你走以後,爸媽吵得越來越兇,沒人敢去勸架,佣人來來走走,七八個了,沒一個稱心如意的。」


「哦,關我什麼事。」


我迎著他的目光。


「我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母親,不是誰的奶奶,為什麼要是誰的佣人?」


「你們一家,是好是壞,跟我沒有關系。」


夜深人靜,我的聲音不大,卻傳得清晰且遙遠。


沈原狼狽地張望,讓我小聲一些。


「噓!低聲些,

被人聽見,丟人現眼!」


撿金看他不順眼,衝他吠了兩聲。


他正愁有氣沒處撒,一腳將撿金踹的老遠。


「你敢打它!」


我抄起笤帚,重重打在沈原身上。


「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打我的狗!」


「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是老娘生的,處處嫌棄老娘,狼心狗肺的破玩意兒!」


我追著沈原跑了三條街。


連打帶罵,他越不想讓人知道,我偏讓所有人都知道。


他沈原,有個小腳的Ṭúₑ娘!


08


我照常出門,多了不少人對我指指點點。


說什麼的都有。


說我是棄婦,是童養媳,被人始亂終棄……


我走到哪兒,議論就跟到哪兒。


街角新開了個掃盲班,缺一個教書先生。


我去應徵,負責招人的兩個男人看著我笑。


我寫了滿滿一黑板行書。


「我這水平,能教人Ŧŭ⁹不能?」


「能是能,」其中一個男人道,「可你一個女人家家的,還是個小腳,

不好好待在家裡,相夫教子,拋頭露面算是咋回事?」


我指了指牆上掛的橫幅和大字報。


「為人民服務的婦女,為建設國家貢獻良多!」


「不分男女的朝陽事業,讓婦女也能擔當重任!」


「……」


我問:「這些是假的嗎?我不是婦女嗎?我不能當教書先生嗎?」


「不是……隻是你一個小腳當先生,是從來沒有的事兒。」


「我是小腳,那又怎麼了?」


「從來沒有的事兒,就是錯的事兒嗎?」


「我的裹腳布裹在腳上,你們的裹腳布裹在眼睛上!」


我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


「去!把你們領導找來,我要和他說道說道。」


09


領導是個女同志,看見我寫的字,當即拍板,讓我去教掃盲班。


上課的第一天,我穿著新扯的布做成的衣裳,抹了很多頭油,搖搖晃晃走進了課堂。


裡面有二三十個男人,沒有一個女人。


所有的男人都盯著我的小腳,

哄堂大笑。


「噗!果真是新時代了啊,小腳女人也能出來教書。」


「诶?咱們是不是要叫她先生啊,小腳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哪個男人「嗬——呸」了一口痰,之後罵罵咧咧。


「奶奶個球兒,這年頭誰都能教書了,老子走了!」


「一個小腳,能教大家伙什麼?怎麼裹小腳嗎?」


「散了散了,在這兒聽她上課,還不如回家種地。」


很快我的學生就走光了。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講了一整天的課。


下課以後,我提著藍布兜回家。


舒情提著行李箱站在院門前,撿金衝她龇牙咧嘴。


「阿水,我離婚了。」


有一瞬間,我以為我的耳朵也不好使了。


她又重復了一遍,「我和沈崇明離婚了,我實在想念你做的飯菜,就來了。」


「你們怎麼樣,和我沒有關系。我一點兒也不好奇。」


好吧,還是有點兒好奇。


「撿金,讓她進去吧。


撿金這才悻悻地讓開了路。


我給舒情煮了碗面,她呲溜溜地吃了個底朝天。


「祖國建設需要大批科技人才,我向組織申請去西北科研,他卻扣下了我的報名單,動用關系不讓我走。」


「為了他,我教了一輩子書,文科非我所長,我也在講臺上講了一輩子。」


「年少亦有凌雲志,到頭來抵不過柴米香。這是我實現理想唯一的機會了。」


「我一定要去大西北!」


燭光搖曳,她說的擲地有聲。


影子倒映在牆上,如此堅決,如此濃重,與深夜裡埋頭演算的身影重疊。


「這麼些年,我對沈崇明失望透頂。曾經我們確曾相濡以沫,隻是現如今已經分道揚鑣。」


她喟嘆一聲,從包裡掏出幾張糧票,「阿水,多謝你的款待。」


我對舒情的感情很復雜。


她搶了我的男人和家人。


但反過來,何嘗不是我搶了她的男人和家人?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我們每個人不論貧窮還是煊赫,

都隻是其中的一粒沙。


我把糧票還給她。


「我這裡不是面館,不做你的生意。也不是佣人,不接受你的施舍。」


「你吃了我的面,要用勞動來抵。不勞者不得食。」


舒情在我這兒拖地又刷碗。


我點著煤油燈,備明天的課。


舒情幹完了活,好奇地湊了上來,問我在做什麼?


我慢吞吞的回答:「在備課。我現在是掃盲班的教書先生。」


「哈?」她很驚訝地樣子,挺直了腰。


我以為會在她的臉上看到輕視與鄙夷,卻不想,讀到了贊嘆。


「阿水,新時代的女性,就應該這樣。」


「舒情,」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要再叫我阿水,這不是我的名字。」


「那要叫你什麼?」


舒情很是困惑的樣子。


也是,在過去的四十三年裡,我一直是圍著灶臺轉的小腳阿水。


「我叫蕭若水。你可以叫我蕭先生,時興點兒叫蕭老師,也可以叫我蕭女士。我們關系微妙,

就不必叫我若水了。」


她懵懵然地點了點頭,「好吧,若水女士。」


10


第二天,我的掃盲班準點開課,裡面多了一個學生。


是舒情。


她一個大學教授,闲著沒事幹,來聽啟蒙課程。


我不理她,專心致志地講。


考慮到學生的實際水平,我在家中練習了好多次,將每一個字講得淺顯易懂。


我在黑板上畫畫,我將漢字編成笑話……


我想讓我的學生,離開課堂走進生活的時候,時時能聯想到課上學過的漢字。


我講得口幹舌燥,拿起搪瓷杯大口喝水。


舒情撫掌,「若水女士,你是天生的老師。我自以為見多識廣,卻不想掉進了偏見的井,做了幾十年的井底之蛙。」


門口不知何時,聚集了幾個男人。


笑嘻嘻地看著我的小腳,指指點點。


我早已經習慣了這些惡意的凝視與議論,不做理會。


但是舒情卻抄起支在牆角的竹竿打了出去。


「打死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


原來高知急了也會罵人。


我有點想笑。


舒情氣喘籲籲地拿著斷掉的竹竿回來。


「你現在為人師表,不能動粗。但是我已經辭職不做老師了,那些下三濫再來,我幫你打走!」


我隻當她說場面話。


舒情這個大忙人,就算不做老師,也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哪能天天都來?


別的不提,就說物理,就是她最重要的事。


11


舒情天天都來。


我問了她很多次。


她都笑笑不答,說這是一個秘密。


不僅如此,她還用大骨頭棒子收買了撿金,天天上我家蹭飯。


沈崇明和沈原來找過她很多次,都被她和撿金罵走了。


我的第二個學生,是一個小姑娘。


她說自己馬上就要成人了,下面有三個弟弟。


她梳著兩個油光發亮的麻花辮,腳上卻踩著一雙破掉的布鞋,堪堪露著腳指頭。


我拿針線幫她補了布鞋,才正式開始上課。


我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人」字。


接著又寫下了「男人」、「女人」。


我說:「男人女人都是人,人人平等,不分貴賤。」


我教她背三字經。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女人也可以如烈日驕陽,如璀璨明星。」


我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說:「我叫田招娣。先生,你能不能教我寫我的名字?」


我搖了搖頭,「這名字不好。」


我轉身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田如星。」


「願你在人生的黑夜裡,為自己點亮希望的明星。」


小姑娘懵懂地看著我。


她說:「先生,我聽不懂,但我會牢牢記住,以後會懂的!」


空蕩蕩的教室裡忽然響起掌聲。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不知道聽了多久。


他穿著中山裝,身後的人都對他畢恭畢敬。


「這個女先生講得很好嘛!怎麼班上隻有一個小女孩兒、一個老嬸子在聽課呢?」


12


來上我的課的人,越來越多。


大領導都說好了,能不好嘛!


消息不脛而走,

那些從課堂上離開的男人,又回來了。


漸漸地,小小的教室就坐不下了,聽課的人堵在門口,烏泱泱一片。


可不論人有多少,我始終在第一排給如星留了個位置。


她是我的第一個學生,也是唯一一個女學生。


下課之後,我擦著黑板,如星遲遲沒有離去。


事實上,這幾天,她來得越來越晚。


我問她緣由,她卻什麼也不說。


她忽然問我:「先生,小腳是不好的嗎?」


我不可置否,「小腳是封建糟粕,當然是不好的。但裹小腳的人不是,大家都是平等的。」


「為什麼有人會喜歡小腳呢?」


她似是疑惑不解,訥訥站起來向我告別。


這孩子,怎麼忽然關心起小腳的問題了?


直到深夜,她哭著敲響了我的院門,我才知道,她家裡人逼著她裹小腳嫁人。


男方家境殷實,她嫁過去,不僅可以享清福,還可以幫扶三個弟弟。


但也要付出一些代價。


裹成三寸金蓮,滿足對方見不得人的特殊癖好。


「先生,救救我!我不想裹腳!」


我替她擦幹淨眼淚,護在懷裡。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是她的父母追了過來。


「招娣、招娣!你在裡面嗎?」


「來人吶,快來人吶——這個女人搶走了我的女兒!」


動靜越鬧越大,我被人抓起來,要帶回去問詢調查。


如星被她爹娘拉著,不讓她再跑。


「我是掃盲班的先生,我在救我的學生!」


我高聲辯解,可是無人聽我的辯白。


他們隻能看見我的一雙小腳,聽不見我的半點聲音。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將窄窄的路圍得水泄不通。


小車也無法繼續行進。


車窗搖下,我看見了熟悉的臉。


是沈崇明和他在醫院重逢的老朋友孟郊。


他是留洋回來的,高舉批判的大旗,投身救國的洪流。


他最瞧不起封建糟粕,最討厭小腳。


也許!沈崇明可以幫忙!


我不知自己怎麼做到的,歪歪扭扭地撲在他的車窗上。


蓬頭垢面,像一個徹底的瘋子。


「老沈!那個女孩兒要被爹娘裹腳,你幫幫忙!」


他看了我一眼,很是漠然。


「這是別人的家事,我管不著。」


害怕我再糾纏,他把車窗搖了上去。


我最後聽到孟郊問他,「她跟了你幾十年,確定不幫幫忙?」


沈崇明道:「她已經不做了。」


我悲哀地望著車窗後的他。


我愛過他,怕過他,恨過他,怨過他。


這是第一次,我瞧不起他。


年輕的蕭若水裹著小腳,搖搖擺擺追隨著沈崇明,妄圖追趕上他的腳步。


可隻知道三從四德,出嫁從夫,是走不快的。


她為了讓男人正眼看她一眼。


讀了很多書。


知道了民主與科學,平等與自由。


現在,她終於再不用追了。


小腳越走越快,走到了沈崇明的前頭。


13


我在看守所待了三天。


重獲自由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舒情。


「如星怎麼樣了?」


舒情遞給我一塊豆腐,「她很好,組織已經介入了。

她的父母再不敢給她裹小腳。」


我松了一口氣,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想不起來已經幾天沒合眼了。


「是你救我出來的?」


舒情說:「你出事以後,我找了掃盲辦的幹事,他們又匯報給了上面的領導,引起了重視……」


「謝謝你。」


我真心實意的道謝。


「是我要謝謝你。」


我這才發現舒情提著行李。


「我要動身去西北了。臨走之前,想跟你告別。事實上,是你的出走,給了我叛逃的勇氣。」


「耳順之年,我終於有勇氣去踐行年少時的理想。」


我Ŧů₁一路送她到車站。


「你還會回來嗎?」


「回不來咯!」她登上了火車,衝我招手。


「我願俯首埋名,託舉祖國向上向前!他日祖國繁榮富強,便是吾輩之榮光!」


火車長鳴,帶著舒情和她的信仰駛向遠方。


理想會蟄伏,但不會熄滅。


14


我重新回到了課堂。


風雨無阻,教學不輟。


名氣越來越大,很快便有人邀請我巡回教學。


我知道,提條件的時刻來了。


開班授課可以,但是我的學生裡,必須一半要是女人。


掃盲辦的人道:「嗐!古人雲有教無類,怎麼到蕭先生這兒,還有區別了。」


我反問他:「古人雲有教無類,怎麼男人能讀書識字,女人不能?」


「能是能啊,但那些女人不願來。」


「我看多半是家裡男人不讓來。說到底,還是你們思想工作沒到位。」


教學的第十年,我開始帶徒弟。


畢竟我年歲已經不小了,總得後繼有人。


文化教育不能中斷。


我沒有舒情的消息。沈家的消息,倒是偶爾聽說一點。


聽說沈家的雙胞胎被家人慣壞了,在學校裡頻頻尋釁滋事,最終遭到了開除。


聽說沈崇明又病了一次,成了半癱,徹底不能說話,再也離不開輪椅。


沈原忍受不了沈崇明的喜怒無常,死氣沉沉的老人味兒,帶著妻子孩子搬了出去,

自此失去了下落。


我在學生的陪同下正要參加教學論壇。


被一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圍著,我的心情也雀躍起來。


我樂得看他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其中一個女孩兒指著報紙上的相片給我看,「先生,您上報紙咧!」


照片上是一個滿頭銀發的女人,一身藍布衫,別著黨徽,踩著小腳站在三尺講臺,背靠著黑板,面對著學生。


「我的理想,就是成為和先生一樣的人!」


「我也是!」


「你別老學我,我也是!」


我和學生們正說笑著,一個坐輪椅的老頭忽然從我身邊路邊。


沈崇明已經衰老得不成樣子,雙眼渾濁,極其畏光。


啊啊啊地說不出清楚的話,隻著急著讓人將他推到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我與他擦肩而過。


從陰涼地走到了陽光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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