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從不隱瞞自己的晦暗。
如果有個人,比我優秀比我出眾比我更有人格魅力,我不會佩服他。
我隻會在陰暗的角落,發了瘋地嫉妒他。
7
但江帆似乎感覺不到我對他的厭惡。
我和他的接觸不多,雖然都被稱之為學霸,但人緣可謂天差地別。
他每次見了我,都笑容滿面地和我打招呼。遇到有意思的難題,也是大大方方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想和我討論。
他就坐在我的後面,我一想到自己最討厭的人隨時都可能來觸碰我,我就渾身不舒服。
每周一次的體育課,我是從來不去上的,留在教室寫作業。
好學生都有優待,所以哪怕我有點書呆子,不合群,也頂多被人在背後蛐蛐兩句我清高,倒也不會有人特意針對我。
但突然某一天,
不知道流言從哪兒冒出來,說有人看到我從豪車上下來,是不是被B養了。
班上大多都是家境優渥的學生,我的貧窮在其中實在是太明顯。大家都知道我窮,所以也接受我因為窮所以道德不是特別高尚的事實。
畢竟這世上很多美好的品質,都是需要金錢去堆砌的。
我並不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隻是謠言越演越烈,直到我在課桌抽屜裡摸出了一套大紅色的蕾絲內衣。
喧囂的班級先是詭異的安靜幾秒,隨即而來的,是無數如蒼蠅嗡嗡的議論聲。
江帆皺著眉頭輕拍了下我的手:「松開,也不知道是誰放的,萬一有細菌呢。」
「江帆,你離她遠點,她陪老男人的,估計這套內衣是她自己的,萬一她有病,別傳染給你了!」有女生勸道。
「你親眼看到她陪老男人了?」江帆的語調第一次染了寒冰。
女生瑟縮了一下肩膀,不甘示弱:「有人親眼看到她從豪車上下來,開車的是個禿頭男,還拍了照,校園論壇都傳遍了。她那麼窮,哪來的有錢親戚,肯定是找老男人B養了呀!」
我想起來了。
我之前接了個有錢人的家教,孩子讀初二,倒是乖巧,就是腦子實在不太靈活,我看在錢多的份上,有時候給他講題會超過約定時間。
那次正好撞上下班的家長,說怕我坐公交車上晚自習會遲到,就開車送了我一程。
想到這裡,我扯了扯嘴角。
我常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並且從不為此感到愧疚。
是因為別人也常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我。
我捏著那套內衣,直接套在了女生頭上,並且毫不留情給了她一巴掌。
她在班上是有一些狗腿子的,自然要衝過來幫忙。
可惜都打不過我。
女生打架,不過咬人抓臉扯頭發,周圍來勸架的人越來越多,江帆把我護在懷裡,硬生生受了別人的一巴掌,怒吼一聲:「夠了!」
效果立竿見影。
教室立刻安靜下來。
「坐一下豪車就是被B養了,那你父母明明都離婚了,一個月就給你五千塊零花你還整天名牌包名牌表,我是不是要說你被好幾個人同時B養了?
「隻知道在背後造謠算什麼本事?你們幾個加起來的分數還不如人家宋亦初的零頭,我要是你們,都不好意思出門。」
江帆鮮少說這樣刻薄的話,幾個女生頓時眼淚就下來了。
她們是真奇怪。
被我抓傷了臉扯掉了發,痛得要命都沒哭。
輕飄飄被江帆說了兩句,居然就哭了?
8
我從不銘記江帆的恩情。
在我看來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很是喜歡多管闲事。大家都崇拜他愛戴他,他應該也很享受其中。
隻是有時候確實是孽緣。
我們高一高二在一個班。
高三分了火箭班之後,還是在一個班。
甚至連大學,我都沒能擺脫他的陰影——
是的,陰影。
他越是無處不在散發光明,我被他照耀著,陰影就越是明顯。
大一新生報到那天,我剛拎著行李箱下車,江帆就遠遠地朝我招手:「宋亦初,好久不見。」
頓時,所有注視著他的人,視線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當時差點咬碎了一口鋼牙。
有人問我是誰,江帆笑著介紹:「她叫宋亦初,我的高中同學,妥妥學霸,每次考試都是第一。
」
我隱晦地翻了個白眼,很想裝作沒聽見。
但江帆已經撥開人群朝我走來,甚至很自來熟地接過我手中的指引單:「你寢室在哪啊?我送你過去吧。」
「不用,你也是新生,對學校也不熟悉吧。」
「我提前幾天過來了。」江帆說著,又摸出手機,「我還沒你電話號碼呢,你說一下吧,以後方便聯系。」
方便聯系?我們是什麼很熟的關系嗎?為什麼要聯系?
並不是有幾年同學情關系就會和別人不一樣的,有些人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個班,但玩不到一起,最終也不過點頭之交而已。
我面無表情地報出自己的號碼,語調飛快,生怕他聽清楚了。
但他偏偏就是聽清楚了,直接撥號過來,見我的手機屏幕亮起,這才笑著掛斷電話,接過我的行李箱:「這是我的號碼,
你記得保存。有需要幫助的,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覺得他好煩。
明明看出來我隻想離他遠一點,偏要厚著臉皮湊上來。
他是有什麼系統嗎?比如一天不做好人好事就會被電擊的那種?
但心底又隱隱有一道細微的聲音冒出來,否認我的看法。
「不是的,他沒有這麼樂於助人,他隻是特別樂於助你。」
9
軍訓結束後,我為了方便打工,在校外租了房子。
很便宜的單間配套,缺點是小區人流混亂,半夜下班時總會撞見幾個醉鬼。
這些人我從小到大已經司空見慣,並不放在心上。
但連續幾天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開始心裡打鼓。
未知的東西,總是難免讓人提心吊膽。
對方想要什麼呢?
劫財?劫色?還是都要?
我握緊了手中的防狼噴霧,全神貫注聽著背後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隻有兩個人,我有信心自己能逃得過。
但我被包圍了。
陰暗潮湿的小巷,身後是戴著帽子口罩的混混,身前是手裡拿刀的歹徒。
我終於停住腳步。
「你們想要什麼?」我鎮靜地開口,手伸進兜裡,握住手機。
遇到困難,求救是本能。
可我飛快過了一遍通訊錄裡所有的聯系人,發現我能求助的,隻剩江帆。
我甚至不太相信警察。
要求助嗎?
江帆是個好人,但他不是手眼通天的神,等他趕到現場,可能隻來得及為我收屍。
但有人收屍,總比曝屍荒野好些?
來不及細想,
我直接撥出了那個號碼。
「把你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我摸出錢包,識趣地遞過去。
他們不太滿意地翻了翻包,拿走了所有的現金,又開始拿刀抵著我:「把衣服脫了!」
我抿了抿唇,猶豫兩秒。
「想S嗎?」
我當然是不想S的,清白哪有命重要。
我很慶幸自己今天穿了一件很保守的長袖襯衣,因為布料劣質不透氣,此刻全部貼在我身上,脫下來甚至有點困難。
「動作快點,別磨嘰!別想著會有人來救你!我們跟蹤你好幾天了,你身邊沒有朋友,甚至沒人給你打過電話,認命吧!」
我脫了襯衣,身上隻著一件運動背心。
咽了口唾沫,正打算彎腰脫褲子,就聽到小巷外面傳來動靜。
這可能是我唯一能得救的機會,
要抓住嗎?
我沉思一秒,掏出辣椒水,對著幾個人的眼睛直接噴過去。
對方被刺激得當場慘叫,手裡的刀高高舉起,朝我劈過來。
他們將我團團圍住,我無路可退,隻能一邊尖叫「救命」一邊用盡全身的力氣,向看起來最瘦弱的那個人撞去。
電光石火之間,一件帶著清新皂香的外套兜頭蒙住我,隨即是拳頭陷進肉裡的悶聲,痛苦的呻吟聲,狼狽的求饒聲。
江帆嗓音溫潤,如天神降臨:「別怕,有我在。」
10
江帆又一次救了我,甚至因此負傷。
我報了警,給他買了藥,從警局出來已經是凌晨。
江帆執意要送我回家,在看到我的住處之後,皺了眉:「你一個女孩子,就住這種地方?」
「怎麼?」
他指著我隔壁鄰居放在門口的垃圾袋,
裡面是用過的針頭:「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可我不是他的學生,不想聽他長篇大論。
江帆說他在校外有個房子,可以免費給我住,有物業,進出都要門禁,安全性會高很多。
「隨便你住多久都行,你幫我打掃房子,就當抵房租了,好嗎?」
當然不好。
我知道江帆也會住那套房子,還有人故意去那附近偶遇他。
「你每天下班都這麼晚?甜品店有排班表嗎?給我看看吧,以後你下晚班我去接你。」
我探究地看了他好一會,看得他開始不自在,下意識低頭打量自己一眼:「怎麼了嗎?」
「你這樂於助人的程度似乎也太過了,像我這樣因為兼職下晚班的女大學生很多,你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接不過來的。」
江帆笑了:「那能一樣嗎,
我們可是從高中到大學的情誼。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總不能坐視不理。
「或者你要覺得不自在,我有個朋友開書店的,你去她那兒打工?我讓她都給你排早班。」
我不想聽他絮絮叨:「謝謝你的建議,但我今天累了,你能離開嗎?」
「抱歉,那我先走了。」江帆臨走時認真叮囑我,「你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我一秒鍾都不帶考慮。
他救了我,趕到現場時滿頭大汗,明顯很著急。
嘴角破皮了,手臂也有軟組織挫傷。
送我回家,好心想為我提供住處和工作。
但我甚至沒給他倒杯水。
我想,江帆應該看清了我白眼狼的潛質,以後不會再對我這麼熱情了。
這樣也好。
今晚的事,讓我察覺到自己還是不夠堅強,
下意識想要尋找依靠。
人要是覺得自己還有退路,就永遠無法真正獨立,遇到事了,首先就是想躲到安心的庇護所裡哭泣。
我不能接受自己對江帆產生依賴。
11
我以為我忘恩負義的舉動能徹底和江帆劃清界限。
但他似乎把那通電話當做了我和他的破冰,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出現在我身邊,陰魂不散。
有同學試探地問我和江帆是不是在交往。
我反問她:「你覺得呢?」
她表情有點尷尬:「我又不是當事人我怎麼知道。」
「那你怎麼不去問江帆呢?」
「你不說就不說嘛,拽什麼。明眼人都知道是江帆人好,看在你和他多年同學情的份上才對你另眼相待的。」
「既然你心裡都有數了,
何必還要問我?」
八卦是人的天性,我能理解。
但我沒興趣滿足別人的窺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