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葵葵將花束遞給男人,低聲道:“謝謝,麻煩您了。”
從下飛機開始,她幻想過無數種再次遇見時的場景,她甚至篤定自己可以在人山人海中一眼望到他,無論先前多麼不愉快,見到他的一瞬間,也要衝他微笑起來——
隻是沒想到,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破碎了。
回酒店的路上,陳清霧和助理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葵葵則沉浸在煩悶的情緒裡,腦子裡擠不下哪怕一丁點事。
助理原本要將他們送去許鳴珂安排的酒店,但陳清霧執意拒絕,便隻好開車帶她們去了她們自己預訂的酒店。
抵達酒店葵葵也許久沒回過神來,陳清霧在房間裡收拾東西,她便趴在窗戶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正是日落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這時候,她應該和許頌寧一起走在寬敞明亮的街道上,
一起過紅綠燈,一起溫柔的笑……就像她來找他的那一次。葵葵喃喃開口喚了一聲:“清霧。”
身後的陳清霧正忙著把她們倆的洗漱用品拿出來,順口道:“怎麼啦?”
“明天你畫展看完,我們就回成都麼?”
陳清霧噗嗤一笑,“大老遠來一趟,這麼快就回去,你也不嫌麻煩。”
葵葵渾身疲倦,一雙大眼睛有氣無力的眨,“那還能做什麼啊……”
“你啊。”陳清霧放下走過來,拿手指戳戳她腦袋,“隻是沒見著他就丟了魂了?你還是我認識的鬱葵葵麼?”
葵葵長嘆一口氣,張開雙臂向後仰躺到床上。
“算了,就當來吃烤鴨和爆肚兒了。”
陳清霧又哈哈笑起來,拎起枕頭假裝要砸她,“這才是葵葵嘛!”
葵葵翻身避開,伸手接住枕頭。
索性這次有陳清霧陪同,葵葵感覺即使心情不佳,
但整個人也是安心的,總覺得即使天塌了,也有她在。晚上睡覺前,葵葵猶豫很久,還是給許頌寧發送了一條消息:
我來北京玩了。
不出意料,一直到凌晨也沒有等到許頌寧的回復。
感覺像是他已經不再使用這一時興起注冊的微信了。
第二天,陳清霧下午出去看畫展,葵葵就窩在酒店裡躺屍。
這次和小時候一樣,住在什剎海附近的酒店,但她也懶得下樓逛了,中午就在附近買了份烤鴨當午餐,吃著也覺得不如從前了。
心情煩悶,看了部電視劇,正好看到男主變心甩了女主。
葵葵又忍不住破口大罵。
一直無聊到晚上,葵葵洗完澡出來,看見陳清霧給她打來電話。
具體什麼也不多說,開口就是叫她去三裡屯喝酒。
葵葵一聽,心都要吐出來了,拿著手機大吼:“不準喝!一滴都不準!
陳清霧!你一個未成年,你要敢喝酒我就立刻舉報那家酒吧!再給你爸媽和學校打電話!”陳清霧沒說什麼,掛斷電話給她發來了地址。
葵葵掛了電話,匆匆抄起外套出門。
北京六月,正是烈日炎炎。但今年盛夏來得格外晚,夜晚太陽落下去,偶爾吹起風來,還有絲絲涼意。
葵葵心急如焚,隨手攔了一輛出租。
原本從地安門經過,一條直道經過工體再轉彎就能到三裡屯,偏偏夜裡堵車嚴重,司機不知怎的一通亂繞,居然繞到了王府井後面。
葵葵震驚,“有您這麼繞路的嗎!”
但是也沒辦法,總不能下來重新打車,她跟著司機一路瞎繞,路過了北京飯店,葵葵回頭望了一眼窗外。
霞公府街。
她無心猜測這是哪裡,滿腦子都是陳清霧,隻想立刻趕去她身邊。
可正要回過頭來,一輛黑色轎車從他們旁側擦肩而過。
不算擁堵的寂靜街道,黑色路面,慘白路燈。
轎車的車窗正緩緩升上去。
坐在後座的人神色淡淡,微垂眼眸。
白色的光落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眉眼深邃,鼻梁挺翹,膚色蒼白。
如同神袛般,舉世無雙的美麗。
葵葵心中巨震,呼吸瞬間停止。
“停車……”葵葵忍不住聲音發顫,忽然開始抬手猛拍車門,“停車!停車!停車啊!”
司機說了什麼她也聽不見,隻在靠邊停下的瞬間立刻打開車門追了出去。
空蕩蕩的街道,吹起了刺骨冷風。
路燈光芒下,似有細雨飄搖。
葵葵渾身發抖,腦海裡無端闖進一幕幕過去的畫面,有北京西站驚鴻一瞥,有天壇回音壁前大聲表白,還有那恢宏磅礴的管風琴,最後是在溫馨的老式小區裡,白瓷碟上,他笑著剝好的蝦仁……
黑色轎車早已無處尋覓,
連一角也無法觸碰。葵葵拿起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這一次,電話被接聽的很快,但沒有聲音。
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開口就是濃濃的哭腔,她孤身站在街道旁,流著眼淚喊道:“許頌寧!”
第38章
“許頌寧,我來北京了。”
“許頌寧,我來北京找你!”
“我想見你!”
“我很想很想你!”
“許頌寧!”
她的情緒來得遲緩,他幾個月的冷漠,居然時至今日才把她逼得爆發。
“許頌寧,我知道是你在聽!”
“你為什麼不理我?”
“你說話!”
“許頌寧,你說話啊!”
葵葵恨極了他的沉默,恨不得立刻衝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衣領大聲質問他。
他是個無比溫柔的人,他處理事情的態度也是這樣,一把把溫柔刀,既沉重又遲鈍,捅得人痛不欲生。
“許頌寧,我要你說,你從來沒有……”葵葵哽咽著,咽下最後的淚水,“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終於,電話另一端傳來了聲音。
是那如水溫柔,淡如飄渺的聲音。
是那全世界最好聽的聲音。
在一聲淺淺的嘆息後,他低低道:
“抱歉,葵葵。”
過往的畫面如洪水猛獸一般,在葵葵腦中胡亂衝撞,也在許頌寧腦海中肆意橫行。
緣分總是這樣神奇。
有些人之間總是很有緣。
比如從來玩不懂社交軟件的許頌寧,那天剛好誤觸了消息界面,看見一個名叫“播種鬱金香的向日葵”的女孩,給自己發來消息。
再比如書房裡匆匆翻動的書頁裡,是她美麗的故鄉。
再比如人海茫茫,其實不止她可以一眼看到他。
……
但有些人之間又的確有緣無分。
比如他精心計劃好的一切,
在一紙報告前的灰飛煙滅。比如他滿心歡喜的去,滿載失望而歸。
再比如鬱葵葵,這輩子都無法遇見一個健康的許頌寧。
車內氣氛凝重,許頌寧面如白紙,手指發顫,緊緊懷抱著那捧漂亮的花束。
車內沒有開燈,隻有路邊的微光可以將中間那朵向日葵照亮。
幽幽白光下,許頌寧看見自己一滴眼淚滾落,砸在了脆弱的花瓣上。
世界在這一瞬間變得晦暗無光。
他這一無是處的一輩子,讓母親為他哭過痛苦過,而現在深愛的女孩也正崩潰流淚,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她們的眼淚是無形的利劍,刺得他肝腸寸斷、頭痛欲裂。
車子剛抵達,劉姨便急忙過來攙扶,要打開輪椅,許頌寧緩緩搖頭。
許潋伊要接過他手裡的花,他也搖頭。
固執的往前走,腳步卻如同灌滿了鐵鉛,每一步都沉重又遲鈍,胸口如同抵著一把刀子,
每呼吸一次,就要往他心裡扎一次。剛回到家,許頌寧幾乎就要摔倒下去。
屋內的許鳴珂及時走過來,穩穩接住他。
“小寧兒。”
許鳴珂低頭看了一眼他疼得發顫的腿,俯身摟住他的膝窩和腰,將他橫抱了起來。
許頌寧很能逞強,這段時間更是到達了偏執的地步。
“這才一天,就可以出院了麼?”
許鳴珂抱著許頌寧繞進房間,小心給他放到床上。
“他不願意待在醫院,反正在哪裡都一樣。”許潋伊皺著眉,從許頌寧手裡接過花束,倚放在床頭。
她有些猶豫。花粉這種易敏物很危險,許頌寧現在沒什麼免疫力可言,突然多出幾個過敏物不是什麼稀罕事。
劉姨正在旁邊幫許頌寧褪下外衣,剛褪到手肘,忽然低呼一聲。
因為長期輸液導致許頌寧血管萎縮,實在沒有地方可以扎針,
護士隻好給他扎在手肘內側。他剛才執意自己抱花,屈肘間,已經讓針管脫落出一大截,鮮紅的血一直淌到手腕。
劉姨立刻聯系醫生來處理,又是一頓忙活,一直到深夜屋子裡才稍稍平靜下來。
夜幕漸沉。
許鳴珂極少來霞公府這邊,眼看許頌寧已經睡下,時間差不多了,就要打算離開。
許潋伊隨口問:“你去哪。”
許鳴珂隨口答:“缦合。”
許潋伊想了想,又道:“高考的事,你別跟爸說。”
許鳴珂單手拎著西裝,颀長高挑的身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微挑眉頭,“人在考場暈倒,又是咳血又是搶救,鬧出那麼大陣仗。我怎麼瞞得住?”
許潋伊感到頭大,隨意倚向客廳沙發,猩紅的沙發稱得她皮膚極白。
她無力擺擺手,“算了。”
許鳴珂剛邁出一步,忽然又被叫住。
許潋伊又想起了一樁事
“小寧兒房間桌上信紙少了一張,
是不是你拿的。”許鳴珂呵笑了一聲,轉過身朝許潋伊走過來,白色襯衫槍灰領帶,西褲質地精良熨燙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我的好姐姐,一張信紙,也值得你質問麼?”
許鳴珂知道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索性在沙發旁坐下,長腿交疊,隨意搭手接過劉姨遞來的茶。
“你寫了什麼。”
“沒寫什麼。”許鳴珂低頭吹了茶,金玉瓷蓋從茶水上輕輕掠過,“不過替小寧兒做點他做不了的決策。”
“許鳴珂,連於教授都不會輕易幹涉他的意願。”
許鳴珂抬眉向她看來,“姐姐,這就是小寧兒的意願。”
許潋伊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轉頭看了一眼許頌寧的房間。
房間裡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