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高三那年,他們突然出現,帶我回家。
他們擔心我在福利院過得不好,帶我做各種檢查。
可來勢洶洶的關心下,藏著的卻是一把鋒利的刮骨刀。
某個周末,醫院的白牆下,我在哄騙中籤下一紙協議。
穿上病號服時,我才看清裹在蜜裡的玻璃渣。
「你哥哥需要換腎,你的剛好匹配。」
「別怪爸媽狠心,要怪就怪你不是男孩兒。」
手術室門前的光影冰冷。
我以為自己真的要被活活摘下一顆腎的時候,陸澤衝了過來。
校服泛白,眼底赤紅。
他像撕破黑夜的野獸。
把我血緣上的父親SS壓在地上,刀尖對準男人的眼睛。
「把季秋棠還給我!
否則我弄S你!」
陸澤從手術臺上把我救下。
代價是輿論哗然,我們被院長媽媽送走。
生活費斷掉後,我和陸澤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成了問題。
那時候的陸澤真的愛慘了我。
他想退學,賺錢供我上學。
但我成績沒他好,我也清楚的知道這件事原本就因我而起。
我以農藥相逼,要他回去讀書。
從此我輟學謀生,他挑燈夜讀。
在漏雨的地下倉庫裡,我們蜷縮在窄床上互相取暖。
他抱著我發誓。
「秋棠,以後我一定會讓你住上大房子,讓你過體面日子。」
後來,也是一個冬日的夜晚。
我在南城的老破小裡,他在千裡之外的海城廣場上。
那晚,我們隔著屏幕一起看了煙花秀,
一起數著新年倒計時。
陸澤紅著眼圈給我承諾。
他說:「秋棠,海城的煙花秀很美,等我拿到獎學金,就給你買飛海城的機票。」
我信了。
一年,兩年,三年。
承諾漸漸褪成「沒錢」和「沒時間」。
再到今晚,他的身邊早已沒了我的位置。
我體恤他在海城的花銷高,從來不催他。
自己攢錢來完成我們的約定。
可等我的卻是他在陪另一個女孩看煙花。
海城的煙花秀我看了。
也不過如此。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這樣,我就不會受傷。
心也不會那麼痛。
翻完聊天記錄,點滴已經輸完。
我揉了揉發酸的腿。
將陸澤的聯系方式拉黑刪除後,
我起身準備離開。
一抬頭,就看見了氣喘籲籲匆忙趕來的陸澤。
曾經一張狹窄的單人床都能擠下的兩個人,如今相對而立中間卻隔著再難靠近的距離。
9
本打算擦肩而過。
但陸澤卻拽住了我的手腕。
「房間我已經開好了,我帶你過去。」
剛想掙脫,護士就走了過來。
她看了眼我和陸澤,「你是患者的什麼人?」
陸澤搶先回答。
「男朋友。」
「那你來得正好,你女朋友掌心的傷已經化膿了,腿和手腕也有好幾處擦傷。這幾天最好靜養,別再把傷口撕裂了。」
護士小姐姐看了眼我的行李箱和肩上的背包。
「這些東西也別讓她自己拿了,取了藥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
陸澤連連點頭。
等護士小姐姐走後,他強行從我手裡搶走行李箱,取下我肩膀上的背包。
我還想掙扎,手卻被陸澤摁住。
「剛才護士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別鬧脾氣了,好嗎?」
我把手抽回來,語氣執拗。
「陸澤,我們已經分手了。」
陸澤看了眼落空的手,無奈的聳了聳肩。
「行行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但現在能不能先去酒店休息?」
車裡,我和陸澤並肩坐在後座。
兩個人的時候,他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拉著我的手問我疼不疼。
滿臉心疼的給我道歉解釋。
我不搭理他,他就捂著小腹喊痛。
陸澤的小腹有舊傷。
是他來醫院救我的時候被打的。
以前吵架我不理他,他就會捂著小腹喊痛。
每次我都會心軟。
這次也不例外。
我回頭,狹窄的車廂裡我和他對視。
見我願意理他,陸澤笑著湊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他摟著我,把我往懷裡帶。
「對不起啊,今天是我糊塗了。最近一直泡在實驗室裡,把腦子都泡不清醒了。原諒我一次,好嗎?」
我鼻尖發酸,仰頭看他。
「好」字剛要說出口,陸澤的手機就響了。
是宋柚寧發來的消息。
一條語音。
陸澤沒打算點開,他摁滅屏幕準備把手機揣回去。
我卻按住了他的手。
「放吧,我也想聽。」
陸澤有些猶豫,「沒什麼好聽的,她總發消息問一些實驗上的事。
」
我執意要聽。
陸澤沒辦法,隻好重新拿出手機。
車內寂靜,宋柚寧俏皮的聲音格外清晰。
「學長我到啦!謝謝你送我回學校,也謝謝你的晚安吻。」
10
靜默幾秒,我忽地輕笑出聲。
重新坐直身體,和陸澤徹底拉開距離。
「陸澤,你是不是覺得玩我很有意思?」
「一邊給我道歉,一邊給別人當護花使者。你不覺得累嗎?」
陸澤慌了,他解釋。
「剛才在警局門口,我看到你上車後,拍下車牌號才同意送她回學校。這麼晚了,她又是我帶出來的,我總不能讓她自己回去吧。萬一出什麼事了,我拿什麼負責?」
我看著他,笑著反問。
「那我呢?我如果出事了怎麼辦?
」
陸澤抿著唇,過了片刻才出聲。
「你這不是沒事嗎?」
「好了,你別聽她胡說,我根本就沒有親她。真的,她就喜歡發一些模稜兩可的東西,回頭我讓她親口給你解釋,成嗎?」
車到達目的地。
我拉開門,下了車。
拖著行李箱快步離開。
陸澤在後面掃碼給錢,大聲喊我。
「秋棠,你等等我。」
我沒等他,也沒入住他開的房間。
我重新給自己開了一間房。
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後,我才徹底冷靜了下來。
剛才差一點,我又要心軟了。
門外陸澤一直在敲門。
我給前臺打了電話。
工作人員很快來把陸澤勸走。
世界終於又恢復了平靜。
忽地,手機叮咚響了。
打開一看,是我在南城駐唱的那家酒吧的老板發來的消息。
【秋棠,聽說你去海城了,剛好我有個朋友在海城開清吧。他之前看過你唱歌的視頻,還蠻認可你的能力。今晚他打電話託我問一下你,後天晚上有沒有空過去唱一首。費用是我們這的十倍。】
11
我在南城唱一首歌三百塊。
陸澤在海城的學費一年三萬。
我要唱一百首歌才能賺夠他的學費。
這些年我其實賺了不少錢,但都舍不得花。
陸澤讀大學要花錢,海城的消費高,我得為他著想。
他成績好,讀完本科還要考研。
聽朋友說研究生的花費更高。
所以我還要繼續攢錢。
但現在我和他分手了,
我終於可以不為他而賺錢了。
我可以把賺來的錢花在自己的身上。
不用再穿廉價不保暖的棉衣,我也可以穿暖和好看的羽絨服。
都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
沒有人和錢過不去。
於是我很快回復了老板。
【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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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起床退房。
沒看見陸澤。
我猜他應該是回學校了。
臨走時,前臺小姐姐給了一張紙條。
「這是昨晚那個先生託我給你的。」
紙條打開,上面是陸澤雋秀的字跡。
【實驗室有事,我先回學校了。房間我幫你續了,你安心住在這裡養傷,等我忙完就過來陪你。秋棠,我不同意分手,你先冷靜冷靜吧。】
前臺小姐姐看著我問:「那個先生臨走的時候幫你續了一周的房費,
你確定要退房嗎?」
我點頭。
「確定。」
退完房,我重新找了一家酒店。
辦完入住後,我一個人去逛了商場。
買了一套新衣服。
被商場裡的推銷員拉著做了一個新頭發型。
重新出來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女生,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原來離開陸澤,也不是一件難事。
隻是以前從來沒想過,就總覺得離開他之後的我會過得很痛苦。
如今真的分手,我才真的體會到那句,沒有誰離不開誰」。
13
在酒店練了一天的歌,晚上打車去了老板發的地址。
可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陸澤一行人。
他們正在卡座上玩遊戲。
似乎有人輸了,一群人都在起哄做任務。
「柚寧,快選一個異性和你一起做懲罰哦~」
我跟著經理往裡面走,恰好撞上正在選人的宋柚寧的視線。
宋柚寧愣了一下,戳了戳身旁的男人。
「學長,那個人好像秋棠姐啊!」
我剛要收回視線,就和回頭的陸澤對視上。
宋柚寧起身,朝我招手。
「秋棠姐,我們在這裡,你趕緊過來哦~」
有人問宋柚寧我是誰。
宋柚寧看了眼陸澤後,笑著說:「就是學長在老家的那個女朋友啊。昨天做實驗的時候我不是都給你們說了嗎?」
卡座幾個人一聽,互相遞了個眼神。
「就是胡亂吃飛醋那女的?她不是要和陸澤分手嗎?怎麼追到這裡來了?」
宋柚寧聳聳肩。
「這我就不知道了,學長這麼好的人,誰談了還肯分啊,可能是欲情故縱吧。總不能是來玩的吧?我之前聽學長可說了,她大學都沒讀,就隻是一個打工妹,南城那個地方經濟也不太行,應該沒錢來這些地方玩吧。」
「沒讀大學?意思是陸哥這麼優秀的人的女朋友隻是高中文憑?」
「高中文憑啊,難怪陸哥從來不帶出來和我們玩,我要有個高中文憑的女朋友,肯定也拿不出手。」
「是啊,別到時候我們聊點專業上的話題,她就隻能傻看著,像個沒腦子的花瓶。」
卡座上的人笑成了一團。
宋柚寧嬌聲喝止。
「好了,你們別這麼說秋棠姐,她好歹也是學長的女朋友。學長聽了會不高興的。」
「柚寧學妹,要我說你就是太善良了。在座誰不知道你暗戀陸哥?
既然陸哥的女朋友壓根配不上陸哥,我看你還不如直接上位。這也不算是插足,這是把陸哥解救於水火。」
聽了這番話,原本已經起身朝我走來的男人頓住了腳。
他回頭看了眼卡座上的那些人。
聲音冷了下來。
「說夠了嗎?」
「秋棠是我女朋友,誰讓你們這樣議論她的?」
卡座安靜了下來,宋柚寧連忙出來打圓場。
「學長你別生氣,大家都是開玩笑的。既然秋棠姐都追到這裡來了,那你就叫她一起過來玩吧。到時候我們幫她 a 她的那份錢,不會讓她為難的。」
陸澤欣慰的揉了揉宋柚寧的頭發。
「柚寧,謝謝你。」
說完,他大步朝我走來,拉住我。
「秋棠,我在這邊,你去哪兒?」
我有些煩躁的抽回手。
「陸澤,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工作的。」
陸澤皺眉,「什麼工作?」
「駐唱。」
陸澤的聲音不由拔高。
「季秋棠,我以為你這幾天能冷靜一點,結果你就是這樣來氣我的?之前你在南城駐唱我就已經說過讓你別做了,現在你還特地來海城,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甘墮落?!」
14
我猛地抬頭。
以前陸澤確實說過我駐唱的事。
但那時候他說的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南城被心懷不軌的人盯上。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不喜歡我做駐唱是擔憂我的安危。
今天我才明白,他是嫌駐唱這份工作丟人。
是覺得我在自甘墮落。
我忽地就想到了他曾經勸我別幹駐唱時說的話。
「除了駐唱也有很多工作可以賺錢啊,
比如給人當家教,去當圖書管理員。這麼多輕松體面的工作,你為什麼非要做駐唱呢?」
那時候我問他是不是嫌我丟人?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不是!」
「隻是和同學聊天的時候,從學妹口中得知了一些兼職途徑。」
我的視線跳過陸澤,落在不遠處的宋柚寧身上。
他口中的學妹大抵就是宋柚寧了。
他覺得宋柚寧是體面的。
而我就是丟人了。
可他忘了,我一個高中文憑,誰會要我去當家教?
哪個圖書館會接受一個高中文憑的人當管理員?
難道是我不想體面嗎?
他也忘了,他的學費有一大半都是我做駐唱賺來的。
有時候為了多賺一點,我唱到嗓子發炎。
換來的卻隻是一句「自甘墮落」。
有些東西忽然就浮出了水面,逐漸明了。
這些年陸澤拿了不少獎學金,偶爾也會做兼職。
那天晚上他隨手轉了我五百塊,事後又隨隨便便付了上千的房錢。
他早就攢夠了給我買機票的錢,甚至更多。
但他遲遲沒有讓我來海城找他。
原因不是「沒錢」和「沒時間」,隻是單純的嫌我丟人。
本以為我的心不會再因為陸澤而痛。
但他似乎總有辦法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