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裡像是有兩截東西在撕扯,可沈芝薇,他回頭看。
她什麼籌碼都沒有,甚至義無反顧的拋棄他三年。
這顆心髒,為何屢次偏向她。
皇帝高坐上首,隻沉默的看著他:
“你可知裴苒為了你,連公主的名頭都不要了?”
顧淮安病危當年,裴苒正在參加秋獵。
天南地北。
說是公主救的人,怎麼都於理不通。
顧淮安於裴苒雖沒見過,但也難保事情敗露。
唯一的辦法就是裴苒以一個嶄新的身份,出現在顧淮安面前。
裴苒跪在皇帝面前,將頭磕的作響:
“皇兄,你就答應我吧,公主病逝,即使我容貌再怎麼肖想,也不會有人戳穿我的、”
往事歷歷在目。
皇帝閉了閉眼,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妹妹心狠手辣。
有些事免不了她的推波助瀾。
可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朕看中你們伉儷情深,你被蒙蔽雙眼也無妨,交出沈芝薇,由朕親自處理。”
我看著顧淮安的沉默。
直到,皇帝蹙眉看他:“朕金口玉言,不會蒙騙你。”
“你當然是裴苒救的,若不是她執意救你,我也不會一怒之下除掉她的公主名號。”
顧淮安還是那副失去靈魂的模樣。
他重重的將頭磕在地上。
再抬眼時,神情如常:
“臣明白,但求讓沈芝薇入土為安。”
6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
皇帝大手一揮,他真的不明白,話都說的這麼清楚了,顧淮安為何如此固執。
皇帝擔保,用公主的名號往下壓,為什麼就是執迷不悟。
顧淮安機械的起身。
最後看了我一眼。
邁步走出了宮門。
我被一股力道拉扯著,綴在他身後。
他看起來,就像是真的放下了。
隻是我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了些許不對勁的意味。
少時,我被巷口的無賴攔住,顧淮安也是這樣沉默。
隻是隔天,我就聽說無賴不知怎麼的,摔斷了腿。
是我熟悉的那樣。
顧淮安一言不發,隻是沉默的抿著唇。
他翻身上馬。
卻沒有從侯府的大門進入,而是繞到後門,
悄悄從牆頭翻進去。
我看著他的樣子。
有些不明所以。
他一路走到裴苒房門口,裡面卻空無一人。
顧淮安隻猶豫一瞬,立即調轉方向,來到顧老夫人門前。
裡面果然傳來壓抑的交談聲。
顧淮安戳破紙窗,露出一個小孔。
裴苒端坐著,反而是顧母規規矩矩的站著:
“這麼多年了,我知道母親一直守口如瓶。”
“隻是你我心知肚明,夫君一向警覺,所以,還要麻煩母親配合我,來一出重傷的戲碼了。”
她說著。
語氣裡沒有絲毫情緒,眼神卻陰鸷的駭人。
顧母言辭急切:“要不是你母妃拿著淮安的命要挾,我怎麼會!
”
她咽下一口氣。
“當年淮安脫離險境,太後練下三道懿旨,如果淮安不能娶你,他就要拖著病體,駐守邊關。”
“我已經夠對不起沈芝薇了,你現在連我也想害?”
裴苒隻是坐著。
身邊的丫鬟便將顧母按在地上。
顧淮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毒藥入喉的一瞬間,顧淮安推門而入。
“夫君?”
裴苒笑的有些不自然:“你怎麼回來了?”
顧淮安神色淡淡,抬手扶起還跪在地上的母親,顧母雙眼含淚。
“夫君,我這是……”
裴苒急切著。
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母親摔倒了,扶起來就好,你何必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顧淮安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從未親眼所見。
顧母瞳孔微顫,卻什麼都沒說。
由丫鬟扶著她躺下。
我詫異,他竟愛她至此。
裴苒又驚又喜:“夫君,你不怪我?”
她大約在竊喜,想著顧淮安半個字都沒聽見,所以不會追究。
事實卻恰恰相反。
我看著顧淮安隱忍不發的樣子。
總覺得有些瘆人。
他握住裴苒的手:“我送你回去歇息吧,你從前救了我,本來就身子虧空,現在又流了產,我擔心你。”
裴苒察覺不到危險。
幸福的依靠在他的懷裡:“我晚點吩咐他們,給你做些清淡的湯品。”
裴苒點點頭。
“沈芝薇她……”
顧淮安截斷她的話、
“陛下會處理,自然用不著我擔心。”
他安撫好裴苒。
借口出門處理公務,屬下跪在他面前:
“正如您所料,夫人派人去刺S那位郎中,被屬下攔下來了。”
顧淮安如釋重負,他緩緩點頭:
“還有一件事,我要交給你去做。”
“為我尋一份烈性毒藥。”
屬下起身剎那,
顧淮安再次出聲:
“尋兩份吧。”
7
顧淮安流下眼淚。
整個人抖著雙肩,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劉伯,晚些時候,將沈芝薇的畫像送到書房吧。”
管家的表情變得有些驚恐。
“侯爺。”
他跪在地上:“都燒了啊。”
“您不是說,沈小姐的東西一個不留嗎?”
一個不留。
這四個字,一下一下砸在顧淮安心口。
顧淮安的表情僵在臉上:
“可那幅畫,我明明單獨放起來了。”
管家茫然的抬頭:“沒有啊,
都放在一處,夫人說都是可以燒掉的。”
顧淮安突然就笑了。
他緩緩的起身:“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戰戰兢兢的起來,頗為擔憂的看他一眼。
我看著他。
卻沒有半分情緒。
人都已經S了,要那些東西,又有什麼用?
他盯著院中的湖水,默默的看:
“薇薇,還記得當初這湖,就是我為你親手造的。”
“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建造的,當年你棄我而去,我是恨過你,可我從未想過要你S。”
“怎麼會到了今天這一步。”
顧淮安喃喃著。
可今天這一步,
分明是我識人不清,分明是他咎由自取。
顧淮安握著藥包,動作越來越用力。
裴苒偏偏還沉浸在一場美夢中,看著顧淮安從外面端來一盅參湯。
他表現的太過正常。
裴苒沒有絲毫懷疑:“夫君,你竟然不怨我?”
“我怨你什麼?”
顧淮安舀了一勺,自顧自的喝:“你也是為了我們。”
裴苒仔細的端詳,倒底沒發現什麼異樣。
她松了一口氣。
隻是還沒喝幾口,腹中便一陣絞痛,她捂著肚子:
“夫君,這裡面加了什麼?”
顧淮安咽下喉中腥甜:“沒什麼,隻是讓你嘗嘗她的痛苦而已。
”
“我也一樣。”
“你瘋了嗎?我是當朝公主。”裴苒推翻了桌子,表情絕望而扭曲。
顧淮安掀起眼皮:“不,你早就不是了。”
他緩緩起身。
“這毒藥是烈性的,發作的時候極為痛苦,卻要不了你的命。”
沈芝薇的痛苦,他偏要讓裴苒也嘗嘗。
替了她的好處,又怎麼能不擔著這份痛苦。
“顧淮安!我求你,念在往日夫妻情分,我求你。”
裴苒捂著肚子,瘋狂的磕頭:
“我求你,你饒了我,你就放了我,好不好?”
“可如果不是你冒名頂替,
你連這個資格都不配有。”
顧淮安踢開她的手,沒有任何留戀。
“我還為你懷過孩子,你不能這麼對我。”
裴苒崩潰的大喊。
顧淮安停住腳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我問你,你的孩子究竟是怎麼沒的。”
“沈芝薇害的啊,你不是知道嗎?”
裴苒咬S不承認。
他隻得淡然的點點頭:“既然你不說,那也沒有解藥。”
“你就好好享受吧。”
8
顧淮安踉跄出去。
寂寥的夜將他的背影拉的很長。
嘴裡呢喃著我的名字:“你痛不痛?
有沒有恨我,恨我這樣對待你?”
“也是,我本來就是該S的人。”
“僥幸的在你手裡活下來。”
他哭哭笑笑,狀如瘋魔。
“我現在也體驗到和你一樣的苦了,你在天之靈看見了,能不能有片刻感到舒心?”
顧淮安很少情緒失控過。
唯一有一次,便是我高燒不退那年。
用盡所有辦法,卻始終沒有效果,顧淮安執拗的派人打造了一副雙人棺材。
大有一副要為我陪葬的架勢。
顧母嚇的兩眼一翻,險些倒在地上。
都說男女授受不親,他卻寸步不離的守在我的床前,直到我終於睜開眼睛,他撲在我的身上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
卻又笑起來,那副傻樣,我現在都記得。
我們一直為對方義無反顧。
可走到了今天這樣的結局,我也不知道該怪誰。
還是怪我們有緣無分。
夜色瀟瀟。
顧母披著單衣,咳嗽著扶住他:
“兒子,是母親對不住你,可你也要注意身體啊!”
“薇薇她已經去了,你就更要保重身子了。”
顧淮安抓著她的手:“娘,您說,薇薇會不會怨我,會不會怪我,會不會這一輩子都不想見到我了?”
顧母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
她怕說出口的真相過於殘忍。
這三年裡,她曾無數次前往那座小村莊,親眼看見沈芝薇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S。
那位野大夫抹著眼淚:“夫人,我真的不忍心騙她了。”
“她現在這樣生不如S,不如給她來個痛快。”
話雖如此,可顧母哪裡能親手了結掉一條人命。
更何況,是她從小照顧到大的孩子。
顧母雙眼含淚,次次回府前都要先去趟寺廟,跪在地上懺悔贖罪。
“我不會。”我輕輕開口。
顧淮安卻楞在原地:“母親,你聽到沒有?薇薇說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他捂著肚子。
跪在地上,口中鮮血往外湧,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用力:
“母親,她說不會原諒我。”
顧母拼命搖頭:“是錯覺,
不會的,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為她祈福。”
他抹了一把唇邊的鮮血。
“世人都說薇薇是妖女,我對她的祈福,抵得過那些唾罵嗎?”顧淮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他掙扎著起身,卻脫力的倒在顧母身上。
這一昏迷就是一天一夜。
大夫進進出出。
卻沒有一個人能治。
在場的人無不搖頭:“這毒兇猛,卻沒有解藥,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顧母蒼老許多,她看著顧淮安消瘦的臉,再也顧不上其他。
一牆之隔,兩個人被折磨的生不如S。
裴苒氣若遊絲,扒著門框:“你們放我出去,我是當朝公主!是你們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侍衛卻裝聾作啞。
無一人吭聲。
裴苒渾身上下極痛,撐著一口氣打開了後窗,一聲口哨後,鴿子站在了窗棂邊。
她血書一封,隻期盼著皇兄能來救她。
而這天,很快就到了。
太監嗓音尖細,一群士兵蜂擁而入,將侯府團團圍住:
“侯爺何在?”
“交出公主,饒你們S罪。”
上下寂靜無聲。
太監又道:“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沈芝薇究竟葬在何處嗎?”
一陣沉默後,門被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顧淮安白著一張臉:“我們侯府,壓根沒有什麼公主。”
“陛下不是說過,公主已經病逝了,
與我府上毫無關系。”
裴苒隔著門聽。
隻覺得深深的絕望,這一次,是她行差踏錯。
可也偏偏怨不得任何人。
“就算你們要S我,我也不怕。”
“畢竟,裴苒會給我墊背。”
9
太監蹙眉:“你放肆!”
“我放肆?”
顧淮安吐出一口鮮血:“本來就活不長了。”
“好疼,心裡卻舒服。”
他已經瘋了,指著太監身後,我所在的方向:
“你看見了嗎?”
“薇薇在你身後。
”
顧淮安猛的跪下:“薇薇我求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太監被嚇的連連後退。
他縮在侍衛中間。
“侯爺瘋了,咱們走。”
顧淮安笑著。
笑著笑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我看著他咎由自取。
想要扶起他,卻還是沒有動。
就算我有心,也沒這個力氣了。
顧淮安撐著一口氣緩慢的站起來,挪動到顧母門前。
重重的跪下去:“母親,兒子不孝。”
“本來不該為情所困,可奈何,我欠她的實在太多。”
他自知時日無多。
顧母隔著門,哭的泣不成聲。
她又何嘗不知道。
都是他們欠下的債。
她顫抖著胳膊:“你等等。”
顧母從妝匣裡拿出一方檀木盒子。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珠寶首飾。
“這些是我攢下來的,每年都為薇薇添一件,她自幼無父無母,當初我也是想讓她有個依仗,哪怕她不嫁給你。”
“你幫我帶給她吧。”
顧淮安接過,眼淚滴落,砸在盒子上。
“好。”他嗫嚅著唇。
可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尋找我的屍首。
顧淮安綁著裴苒,一步一步往外走,路過的人紛紛閃開。
猶如見到了鬼。
皇帝步履匆匆,貼身侍衛將刀架上顧淮安的脖子:
“我隻想知道薇薇在哪。”
“你說了,我會把解藥給你。”
他的語氣裡再也沒有半分尊重:“左右是條命,我給你。”
脖頸主動靠近刀刃,劃出一道血痕。
“住手,朕告訴你,亂葬崗,朕把她丟在了亂葬崗!”
顧淮安點點頭:
“好。”
他從懷裡拿出一瓶藥,丟在地上,轉身離去。
身後卻被劍刃刺穿。
“你以為,威脅朕還能活著出去?”
顧淮安大笑出聲:“你以為,我會真的不留後手?”
“陛下這藥瓶是空的!”
皇帝握著拳,咬著牙:“你走。”
“但明日之前,朕要是見不到藥,你的九族難保。”
顧淮安沒有回頭。
踉跄著步子,慢慢往前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散所有的僕人,又跪在顧母面前賠罪:
“是兒子不孝,請母親走密道離開。”
他自己則快馬加鞭,一頭扎在了S人堆裡。
顧淮安四處尋找著我的身影。
可隻有我知道。
皇帝早就將我埋葬在了山野間。
他彎腰衝我拜了拜:“我知道,皇妹做了太多錯事,我替她向你贖罪。”
“我會請大師,日日為你誦經祈福。”
九五至尊的腰,一直彎著,他長舒一口氣。
“事到如今,朕也有責任。”
“若你S不瞑目,大可來找朕報仇,隻求你放過皇妹。”
顧淮安注定找不到我。
可他不S心,血幹在身上,毒發的苦日日夜夜糾纏。
第二日晌午前,他被攔在侯府門前:
“哪來的落魄乞丐,出去!豈能擅闖侯府!”
顧淮安苦笑,從腰間拿出玉佩:“大膽!”
小廝急急忙忙退開。
顧淮安正要發作,目光卻放在玉佩的绦子上。
那是我親手為他做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把它緊緊護在懷裡。
恨不得嵌進肉裡。
他回頭:“你為什麼還不走,侯府的人早就離開了。”
小廝低著頭,抹了一把淚:
“我的命,是沈小姐救回來的,除了侯府,我不知道還有哪能去。”
顧淮安長嘆一聲:“是,她一直是個善良的人。”
他取下手上的玉石戒指,丟進他的懷裡。
“去找個營生吧,好好活著。”
他一步一步走進去。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也逐漸變得輕盈,也許就要到了離開的時刻了。
顧淮安將一切安排妥當,拖著殘破的身軀,在侯府走走停停。
到了最後,隻能在地上爬行。
卻依然固執的將整個侯府逛了一遍。
我親眼看著他燒了一把火。
“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還。”
我看著他堅定的走進房間,在點燃房屋的一瞬,手又縮了回來。
“罷了。”
“火勢難控,何必傷及無辜。”
顧淮安拖著步子,徑直走向了那一池湖水。
沒有任何猶豫的邁了進去。
水倒灌進他的鼻腔,顧淮安卻沒有掙扎。
伴隨著他的離去。
我猛然睜開眼,卻發覺自己回到了顧淮安中毒前。
可這次,邊關沒有穿來他中毒的消息。
而是自盡。
還有一封血書:
願薇薇,得自由。
我的心裡驚駭,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是了。
這次沈芝薇再也不必為他而S。
可為什麼,竟然還有一滴淚,會為他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