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滿頭白發,身形羸弱。
被顧母送往村子裡秘密調養,臨行前,她拉著我的手:
“好孩子,等你康復了,我定讓淮安娶你為妻。”
我等著,盼著。
終日忍受著毒發之苦,
直到村子爆發了疫病,顧淮安奉命前來。
久別重逢,他將劍架在了我的脖頸:
“國師預言,這裡有妖女作祟,你還不受S!”
我哽咽開口:“我救過你的命,我是沈芝薇啊!”
他啐了一口唾沫:“她?你要是她就更該S了!”
我愣愣的看著他。
他怎麼會知道,
我已經時日無多了。
……
門被踹開的一瞬。
塵土飛揚。
我癱坐在地上,拼盡全力卻碰不到那碗苦藥。
寒芒閃過,冰涼的劍刃下,是他決絕的眼神:
“妖女,還不受S。”
我渾身疼得厲害,說不出一句話。
“你要喝?”
顧淮安拿起碗,試探著放在我面前。
我抖著手去接,卻被他一把摔在地上:
“你害人無數,有什麼資格喝藥?”
碗四分五裂,湯汁洇到土裡。
我立刻俯下身,一把攏住潮湿的泥土,迅速往嘴裡塞。
“夠了!
”
顧淮安呵斥一聲,我瑟縮著抬起頭。
虛影裡,我看見了日思夜想的臉,他沒什麼變化。
“顧淮安。”我張了張嘴。
他神色微動,立刻俯身:“你認識我?”
“我是沈芝薇……”
話音未落,劍指心髒。
“那你不該S嗎?”
“當年我重傷昏迷,是你拋下的我!是你選擇了離開!”
他語氣憤怒:“你現在變成這樣都是報應!”
似乎我真的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我沒有。”我抖著嘴唇。
掙扎幾次都沒能站起,劍掉在地上,顧淮安下意識扶住我。
“我為了救你,才變成這副樣子。”
那雙手冷冷的抽回去:“不要再騙我了。”
“救我的人,是我夫人。”
夫人?
我直愣愣的看著他,這兩個字,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每一個字都錐心:“你、有夫人了?”
顧淮安與我拉開距離。
屬下遞上一截麻繩:“本侯是奉命,押你回京。”
“如若不從。”
“立刻就地斬S。”
那柄劍再次抵住我,
連我自己都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我突然就累極了。
那年,顧淮安危在旦夕,再也承受不起一點點刺激。
我以身試毒,再放血給他。
不過數日,便被毒藥折磨的不堪為人。
顧淮安好轉那日,郎中惋惜的看著我:
“就差一點,老夫還有救你的機會。”
“你中毒太深,隻怕是神仙來了也難救,最多不過三年。”
我惶恐不安,擔心顧淮安看見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顧母卻在此時叩門。
她說自己認識個野大夫。
隻要將我秘密送到村子上,不出三年定能康復歸來。
顧母將家傳玉墜系在我的脖頸:
“等你歸來,就是成婚之日。
”
兜兜轉轉三個冬夏。
我不敢合上眼,就怕哪天再也睜不開眼睛了,偏偏野大夫一直給我希望,逼著我苟延殘喘,苦苦支撐。
可我不閉上眼,就見不到夢裡才會出現的他。
回憶是一張深不見底的網。
我看著眼前的劍,直直衝上去。
“你瘋了!”他收了力道。
可還是見了紅。
顧淮安立馬將我抱起:“都是S的嗎!找大夫啊!”
他抱著我奪門而出。
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隻是當我睜開眼,面前坐著一位女子。
她緩緩將湯藥放在我唇邊:“你醒了?”
“郎君託我照看你。
”
2
郎君。
她口中的郎君,隻有顧淮安。
“你為什麼不S了呢?”
裴苒將藥碗放下:“現在城裡都說郎君被妖物蠱惑。”
“你害他受盡了流言蜚語。”
我看著她,努力的撐起身體,卻做不到。
況且,她說的對。
“如果沒有我,顧淮安早就S了。”不爭氣的眼淚滑落。
裴苒站起身。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既然郎君把你帶回來,你就要安分守己。”
“你自己短命,
就不該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她甩袖離去。
原來我的存在,是如此不堪。
一口血湧上來,我扶著床沿,吐了滿地。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卻是被人踹醒的。
顧淮安掐住我的脖子:
“你是什麼禍害!怎麼你一來,苒苒就流產了!”
我錯愕的看向他。
“不是我,我沒有。”
卻被掼倒在地。
“我就不該相信你!就不該帶你回來。”
他提起我的衣領,一路拖拽,用力把我丟在臥房門前。
“苒苒慈悲,難道會拿自己的孩子來陷害你嗎?”
我張了張口。
但大概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
顧淮安命人按住我的胳膊。
“她流產了,你不該承受比她還要疼的痛苦麼?”
他舉起拳頭,用力捶打上我的肚子。
再抬手時,又面露不忍。
隨手找來了一旁的小廝:“你來。”
“苒苒疼了一個時辰,你必須跟著痛。”
我的口中被塞上了布條。
巨大的痛苦下,我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顧淮安再沒給我半分眼神,直直朝屋裡跑去,小軒窗裡,他小心翼翼的擁著裴苒。
“我答應你。”
“等你好了,我就放火燒S這個妖女,
讓全城觀禮。”
“你救了我的命,我怎麼忍心看你受委屈。”
喉頭漫上苦澀。
不用他來燒。
我也活不到那天了。
恍惚間,我看見門前的那顆槐樹下。
十年前。
年少時的顧淮安站在我面前,害羞的將一柄簪子塞進我的懷裡:“我這輩子認定你是我妻子了,你要是不嫁我,我寧可終身不娶。”
我眨眨眼,面前卻虛無一片。
門被輕輕推開。
裴苒依偎在他的懷裡:“她這是出現幻覺了?嘴裡念念有詞的在說什麼?”
“該不會是妖咒,在詛咒我們的孩子,讓他連走都不安寧……”
顧淮安抿唇,
他現在已經恢復了大半理智,抬手叫停了小廝。
眉間似有猶豫:“好好的人變成這樣會不會有隱情。”
裴苒表情一僵。
“好好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眼神落到我身上,忽然大叫起來:“你看,她還偷了顧氏傳家的物什!這個玉墜明明一直在我的妝匣裡。”
“她分明就是賊心不S!”
顧淮安被說動,用力扯下我脖間項鏈。
“你還有什麼話可說?”他看著我,眼神裡化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張了張嘴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之間的誤會猶如鴻溝。
邁不過的。
可我爭的是我的清白:“我沒有偷,
是顧老夫人送給我的,你不信大可去問。”
一道聲音自後面傳來:
“胡說!我從未做過這種事!”
3
顧母心虛的別開眼:
“偷就是偷,枉費我這麼相信你!”
可我從一開始,就有專人看守。
根本沒有機會靠近她的臥房。
顧淮安對我沒有半分信任:
“既如此,打二十板子,丟進柴房吧。”
他的話輕飄飄,落在我身上,成為一道道黏膩作痛的疤。
可多年前,顧淮安從不這樣對我。
修建花枝時,我的手上割破一個小口子,顧淮安心疼的直掉眼淚。
他跑遍皇都所有的藥鋪,
為我尋來一口袋傷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高高在上,不問緣由的恨不得置我於S地。
裴苒挪到我的面前,壓低聲音:“你別怪我。”
“你留下,隻會害S我們。”
我費力的抬起眼睛。
“那求顧夫人,給我個痛快吧。”
我張口,血絲掛在唇邊。
“你折磨我,不就說明你在害怕嗎?”
“你在怕什麼,怕你好不容易、冒名頂替來的人生,一觸就碎嗎?”
裴苒的臉白了幾分。
她踉跄著後退幾步,撲進顧淮安的身上。
“夫君,她咒我。
”
裴苒淚水漣漣:“我聽的真真切切。”
顧淮安看著我。
良久,顧母搶先開口:“來人,拔了她的舌頭。”
“顧淮安,你對我竟然沒有半分信任。”
“我說我救你,你不信。”
“我說我沒做過,你也不信。”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顧淮安,你不配活著。”
不配踩著我的命活著。
顧淮安背過身,從始至終不敢看我一眼。
侍衛按住我的胳膊。
小廝鉗住我的下巴。
而我,劇烈掙扎,卻無濟於事。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個妖女,
寧願這一樁樁誣陷,都是我做出來的手筆。
鐵鉗夾住我的舌頭。
最後一刻,顧淮安猛的回頭:“住手。”
“可以了,將S之人何必如此,拖去柴房吧。”
我脫力的趴在地上。
暈S前的一刻,我說:“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也不想遇見你。”
“不值得。”
顧淮安表情怔愣:“你說什麼?”
“你憑什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不明白,他究竟對我是什麼感情。
但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柴房的夜很冷。
我卻熱的要燒起來。
顧淮安的命令下,不會有人來給我送水送飯,
沒有半分力氣,隻能徒勞的拍響木門:
“救救我。”
“來人,救就我。”
我的力氣越來越小。
巨大的痛苦於我而言,生不如S。
顧母推門而入。
目光悲憫:“孩子,你別怪我,是你不知好歹。”
“你這幅樣子,活著回來又有什麼用,對淮安來說也是一種拖累。”
“拖累?”
我笑出了聲,隨手擦了擦額間的薄汗:
“如果沒有我,顧淮安早就S了。”
到現在,
我還要講什麼情分。
講那一文不值的情分,差點葬送我性命的情分。
“難道不是你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救他的嗎?”
“是你說,說我們情深似海,隻有我會舍命救他,你說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我預感到自己即將走到盡頭。
有些話不說,也許再也說不出了。
“可也是你,瞞天過海,找了個世家女子代替我。”
顧母深吸一口氣:“我看得出淮安對你有情,明日對你用刑,恐生變故。”
“我也是有苦衷的,所以,我不能留你,若有來生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看向顧母,她從懷裡掏出一瓶毒藥。
突然就深感無趣。
這麼烈的藥都S不S我,更別提這種了。
我望著自己銀白的發絲。
“不必了。”
“我就快要如你們所願了。”
4
顧淮安輕推開房門時。
我是知道的,他坐在我的床邊,久久的凝視我。
最後他隔著衣袖,握住我的手腕:
“天一亮,我就會將你鎖進鐵籠,遊街示眾。”
“昭告天下,妖女已被緝拿歸案。”
我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意識卻留在他的身邊。
注視著他毫無用處的深情。
“你裝睡,也是躲不過去的。”
見我還是毫無反應。
顧淮安擰起眉頭。
他再也不是那個心疼我,怕我著涼的人了。
我和他之間隻有永無止境的猜疑。
裴苒悄悄探出頭來。
“她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讓夫君心軟吧?”
“來人,潑冷水。”
他沒有阻止。
隻是看著冰冷的井水,潑我滿身。
可惜,我不會覺得冷了。
我還是安安靜靜的躺著。
顧淮安心裡難受。
“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幾時?”他咬著牙,手卻止不住的抖,正要往前邁步時,卻被裴苒一把拉住。
“夫君,你現在過去,就中了她的圈套了。”
她抬眼,
看向外面的天空:
“你也該出發了。”
裴苒勸慰著:“放火燒妖女,雖是你奏請,卻是陛下的意思。”
顧淮安蹙著眉。
“既然打定主意裝S。”
“那想必有些東西,對她來說也無用了。”
他命令侍從將我塞進鐵籠。
又取出一口大箱子,裡面滿滿當當的放著我的物品。
連一絲灰塵都不曾有。
裴苒瞳孔縮了縮:“夫君,你這是?”
他隻輕飄飄一句:“都燒了吧。”
若在從前,我也許會惶恐不安的衝上去,企圖留住一點點念想。
可現在,我已做不出任何反應了。
見我緊閉雙眸。
顧淮安甩袖,幹脆利落的上馬。
我的軀體隻是剛出門,無數的菜葉子扔在我的身體上。
他們厲聲高呼著:“果然是妖女,否則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除掉妖女,天下太平!”
可我真的想不明白。
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隻救過一個人而已。
顧淮安蹙起眉,卻也什麼都沒說,他親自把我綁在木床上:
“沈芝薇,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再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
我和他本就無話可說。
更何況,我本就開不了口了。
顧淮安抿著唇,見我毫無反應。
他舉起火折子,一手丟在柴垛上,頃刻燃起熊熊大火。
沒想到,生命最後。
會是這種結局。
我的臉上劃過一滴淚。
顧淮安抿著唇,轉身欲走。
卻被忽然拉住:“她是犯了什麼錯?竟然不留全屍?你為什麼不救她?”
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淚水。
顧淮安蹙眉。
他想起來了:“您多年前救過我,醫者仁心,自然見不得這種場面。”
“老大夫,您若不嫌棄,我請您去侯府坐坐。”
郎中拼命搖頭。
他蠕動著唇:“哪裡是我救了您,是上面那位姑娘啊!”
“哪裡有什麼妖?她這是以身試毒的結果啊!”
5
顧淮安身形搖晃。
險些站立不穩,乞求似的握住郎中的胳膊:
“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遍?”
郎中被他嚇了一跳。
“您難道不知嗎?”
他還沒開口,顧淮安發了瘋,直直的衝到火堆面前。
火勢燎人。
顧淮安根本進不去。
卻顧不得太多。
在一眾驚呼聲裡,他撲了進去,周身瞬間被點燃。
他慶幸的喃喃:“還好,還好沒傷到太多。”
顧淮安的舉動,瞬間點燃了眾人的不滿。
“原來侯爺被要務蠱惑,是真的!”
“侯爺瘋了!要我說就該一起被燒S!”
顧淮安如夢初醒:“我看誰敢!”
卻無一人信服。
短暫的沉寂後,爆發了更大的聲音:
“不是侯爺親自上書陛下擒拿妖物的嗎?現在卻親手保護妖邪,不是被蠱惑是什麼?”
擲地有聲的質問,讓他無從辯駁。
顧淮安啞然。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手越發用力的抱緊我。
直到裴苒氣喘籲籲的跑來,手裡捧著一份明黃色的詔書。
“陛下有旨,宣顧淮安即刻攜帶妖女進宮。”
他茫然的跪在地上。
看著眼前的人,第一次感到陌生:
“你究竟是誰?怎麼能自由進出皇宮。”
裴苒垂下眼睫。
沒有言語:“我救了你一次,自然能救你第二次。”
顧淮安猛的蹙起眉。裴苒卻繼續開口:
“江湖郎中拿錢辦事,你又怎知,他是不是收了沈芝薇的錢?”
“你也看到了,你救出來的她可是毫發無損的。”
顧淮安猶豫著,倒底接過了詔書。
“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