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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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低下頭,像以往一樣,溫順地應聲。


 


10


 


晝夜不停地趕路,不過三兩天,就到了我奶老家。


 


我爺的身體已經很疲憊了,可當看到連綿不斷的山峰時,又來了些精神。


 


「這路可比當年好走多了。」


 


他摁下車窗,扭頭和我爸說話:「當年我娶你媽的時候,那可費了好大的勁。去他們家都得備著把刀,一邊走,一邊砍雜草,哪有現在的條件。」


 


「你外婆當年不同意你媽跟我走。但你媽脾氣倔,非說跟著我就算吃泥丸,喝黃水也願意。」


 


「你外婆擰不過你媽,哭成淚人兒把你媽送到我手裡,讓我把你媽背下山。」


 


「你媽那時候老沉了,我走的時候都仔細再仔細,生怕一個不小心給你媽摔了。」


 


「走到一半的時候,下雨了。山路滑,

你媽就鬧著要自己下來走,說怕我給她摔了……實際上我知道,是你媽心疼我累著。」


 


「我當時沒把你媽放下來。我說我娶她不是為了讓她吃苦的,我……」


 


我爺猛地閉了嘴。


 


他好像終於想起來,我奶嫁給他之後,吃了多少苦。


 


他將頭埋在手裡,直到下車也沒再抬頭。


 


車內安靜無聲。


 


我靜靜地看著前方,隻當他放了一個屁。


 


警察的視線從後視鏡中和我對上,對我露出一個笑。


 


我扯了扯唇角,別開眼,將視線落到外面。


 


車子疾馳中,很快就到了我奶的娘家。


 


這麼些年過去,原本的小破村已經變成了明亮的雙層樓小區。


 


一輛警車停在路邊,

看到我們過去,衝著我們招了招手:「這邊。」


 


「前面那戶就是陳秀慧的娘家。」


 


警察沒有看我們一家,隻冷著臉介紹:「陳秀慧在村裡的名聲不是很好,說是爹娘S了也不回來奔喪。」


 


「在你們之前,我們也嘗試和陳家人溝通,但都失敗了。」


 


警察說著,帶著我們往那戶人家去:「現在的陳家是陳秀慧的哥哥當家,他下面有兩個兒子都成家了,還有一個小孫女,在外地上學。」


 


「不過有一點你們要注意,陳家對於陳秀慧的敵意很重。小一輩的孩子都沒有聽說過自己還有個姑姑,所以,她不一定會回來。」


 


我爺默不作聲地跟上。


 


誠如警察所說。


 


在我們告知來意的一瞬間,大門就被猛地甩上。


 


等到再次開門,迎頭就是一盆冷水潑了出來。


 


我在最後,沒有被潑到。


 


我爺站在最前面,一頭一身都是水。


 


他抹了一把臉,沒管湿漉漉的衣服,開口:「讓陳秀慧出來。」


 


「我都說了幾遍了,我不認識這個人。」


 


中年男子面色冷凝:「快點滾!」


 


「讓她跟我走!」


 


我爺好像隻會說這一句話。


 


中年男人將手裡的盆一摔,被氣樂了:「往日有見過上門找貓找狗的,還是第一次見上門找媽的。怎麼,這麼大人還沒斷奶?」


 


我爸上前扶住我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媽生病了。」


 


這個時候了,他倒是知道不能說是卷錢跑路了。


 


警察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斷他的話。


 


我爸像是得到什麼鼓勵,繼續開口:「你讓我媽出來吧,她這個病,

沒幾天日子了。」


 


中年男人猛地抬頭,眼神從我們幾個人身上依次劃過,最後咬了咬牙,伸手準備關門:「我們家沒有這個人,是S是活都和我們沒關系!」


 


他臉黑得要S人,我爸也不敢阻攔。


 


就當門要關上的時候,裡面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開門。」


 


中年男人錯愕地扭頭:「爸!」


 


「開門。」


 


聲音的主人又重復了一遍。


 


中年男子不情不願地打開門,露出老人的全貌。


 


這人長得和奶很像。


 


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老人沒有讓我們進去,自己在幾個兒孫的攙扶下,慢慢走下臺階,站到我爺面前。


 


我爺爺難得氣弱:「大哥。」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老人忽然抬起拳頭用力打向我爺的臉。


 


這一下太過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老人打了一拳仍不肯罷休,還要追著我爺打。


 


我爺手臂抬起又放下:「我來找秀慧的。」


 


老人充耳不聞。


 


我爸想上前幫忙,被中年男子帶著攔住:「長輩的事,你一個小輩就別摻和了吧。」


 


面對面前明晃晃的拳頭,我爸憋了聲,看向一邊的警察:「你看他們啊!管一管啊!」


 


「都這麼大歲數了,打能有多少勁,等打累了就分開了。」


 


黑臉警察回應:「我們現在過去攔著,萬一勁用大了,傷著哪裡了才更麻煩。」


 


沒有別人的阻攔,老人又結結實實給了我爺幾拳,然後才扯著他的領子質問:「你憑什麼那麼欺負我妹妹。」


 


一句話說出來,老人的聲音已經哽咽。


 


他的眼淚劃過臉上皺巴巴的皮膚,

聲音沙啞至極:「你憑什麼那麼作踐我妹妹!」


 


我爺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你不想要她,就把她還給我們啊!」


 


「爹娘沒了,還有我這個大哥!」


 


「我沒了,還有我的孩子,我的孫子!」


 


「她是有家的,不是沒有家的野貓野狗!你是把她聘走的,不是我們強賣給你的,你憑什麼這麼對她啊!」


 


老人的質問聲不大,因為帶著哭腔,不仔細聽甚至連他說什麼都聽不見。


 


「我爹娘S的時候都在喊她你知不知道!」


 


「我爹娘S都沒有看上她最後一面,你知不知道!」


 


「我等她等了那麼多年。我想著,隻要她好,不回來就不回來了。可你告訴我,她這麼多年,過得好不好!」


 


這句話,警察也問過我。


 


我看著我爺,

這麼多天,第一次開口:「爺,你回答啊,你對我奶,這麼多年,你對她好不好啊?」


 


我爺身子劇烈顫抖,他張了張嘴,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過日子,哪有那麼多好不好,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我去你媽的。」


 


舅爺爺又是一拳跟上:「你自己怎麼不去過這樣的日子!」


 


他說得兇,可是年齡在那裡了。


 


這一拳下去,我爺沒多大事,他自己反而喘不上氣了。


 


我心裡一緊,剛準備上前,之前堵門的中年男子快步越過我,扶住了舅爺爺,幫他順氣。


 


舅爺爺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的精氣神像是陡然消失了,對著我爺和我爸擺了擺手:「你們走吧,秀慧沒有回來,也沒有臉回來。」


 


11


 


我們被撵了出來。


 


但爺爺不肯離開。


 


「你奶一輩子就在這兩個地方打轉,絕對不可能去別的地方。」他說得信誓旦旦。


 


我爸沒有吭聲,默默在附近定了賓館。


 


警察也就近定了一間,準備明天再去找找線索。


 


傍晚,我和警察一起去買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你知道你奶生病了嗎?」他忽然開口。


 


我猛地抬頭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笑了笑:「那我換個方式問你。」


 


「如果你知道你奶奶生病了,還會讓她離家出走嗎?」


 


我站定:「你是什麼意思?」


 


警察輕笑:「不用那麼緊張,畢竟我現在沒有多少證據。」


 


他看著我,停下步子,點了根煙,吸了兩口,又在手心摁滅。


 


「隻是我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笨。


 


他開口解釋:「你每天會給一個固定號碼打電話,我們查了,IP 在這附近。」


 


見我一直不說話,他又慢聲細語地放下一個大雷:「陳家的小孫女和你是舍友吧。」


 


「你朋友圈有你們宿舍的合照,你們長得很像。」


 


他將掐滅的煙放到自己兜裡,扯了扯唇:「在我們眼裡,你破綻其實挺多的。」


 


我拎著手裡的塑料袋,指甲深深掐入肉裡。


 


疼痛沒有帶來清醒,反而讓我本就混亂的大腦更加混亂。


 


我SS咬著唇,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你會告訴他們嗎?」


 


警察沒有回答,反而問了我另一個問題:「能問你一下,為什麼讓你奶奶離家出走嗎?」


 


傍晚的風有些大了。


 


我伸手壓下被吹起的頭發,小聲回答:「我不是讓她離家出走。


 


「我是幫她,」


 


「拯救她自己。」


 


12


 


我奶奶的一生,是怎麼樣的呢?


 


仔細想起來,我隻能回憶到廚房上方遮擋漏洞的塑料布。


 


油膩,沉重。


 


明明不過幾塊錢,卻要承擔遮風擋雨的責任。


 


我奶就是這樣,用自己小小的身體,撐起這個家的平衡。


 


固執古怪的爺爺,冷漠的兒子,尖酸刻薄的兒媳婦,把她不當人的孫子,還有一個扒在她身上吸血的孫女。


 


「好像每個家庭都有這樣的一個人。」


 


她好像有一顆無比強大的心,一個會快速愈合的心。


 


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都會很快自愈。


 


她好像沒有自己的情緒。


 


像是圈裡的牛羊,牆角的雞狗,

沉默地,按照既定路線,重復著一眼看到頭的生活。


 


一開始,我是沒有「拯救」這個概念的。


 


我奶是一個縮影。


 


村裡每一戶都有類似的人。


 


可能沒有我奶那麼愛幹淨,可能沒有我奶那麼安靜,甚至沒有我奶那麼受過傷。


 


她們蜷縮著過日子。


 


可過日子,總不是那麼平靜的。


 


我奶以前總有一句話安慰自己。


 


「哪有那麼多仇要記,吃飯還能咬到肉呢,都是一家人。」


 


可她忘了,一塊肉長久不斷地咬著,也是會潰爛到永不愈合的程度。


 


不管是鞋底的木頭墊子,還是日復一日的操勞,又或者是變成魚的十五塊。


 


我發現奶奶異常的那天,是源於她讓我給她帶一瓶可樂。


 


那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出請求。


 


「我還沒有喝過呢。小龍說那是年輕人喝的,老人喝了會爛肚腸。我才不信呢。我把他喝過的可樂瓶用水涮了涮喝了一口,甜著呢!」


 


她在手機那頭,笑得眉眼彎彎,像一個年邁卻依舊機智的狐狸奶奶。


 


可我隻會心酸。


 


很心酸。


 


我請了假回去,給她買了很多。


 


她欣喜地摸著,不知道怎麼下口,最後在我的再三請求下,才喝了幾口。


 


「剩下的我留著晚上喝。」


 


可是晚上,我看到了那瓶可樂,滿滿的一瓶。


 


我心裡慌得不行。


 


我安慰自己,也許是奶奶兌水了!


 


兌水的可樂就不好喝了,我要倒了。


 


我拿著可樂,鬼使神差地倒給雞喝。


 


沒有多久,雞S了。


 


我奶找過來的時候,

我蹲在雞面前,看著瓶子裡剩下的可樂發呆。


 


我奶手足無措,過來給我抹眼淚:「妮兒不哭,是奶錯了。」


 


她錯什麼呢?她什麼都沒錯。


 


錯的是我。


 


錯的是我!


 


我握著她的手,想著她的一生,對著她S寂沉沉的眼睛,開口:「奶,逃吧。」


 


我不知道她想S的原因。


 


但是我知道,怎麼能讓她開心一點。


 


哪怕,隻有一點點。


 


13


 


我從來沒有在奶的眼裡看到那樣的星光。


 


好像她不是年邁的老者,而是一個十幾歲充滿希望的少女。


 


她慌亂至極:「我不行的,我都這麼大了。我有你爸,有你,我怎麼能丟下你們。」


 


我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奶,逃吧。我長大了。


 


她下意識地笑,然後笑著笑著,就變成了哭。


 


她哭得很內斂,沒有半分聲音,隻有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


 


可我聽到了。


 


她哭得很崩潰。


 


這種崩潰來源於幾十年背後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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