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頷首:「大錯特錯。」
她走到我面前,獅子大開口:「那我要你所有的東珠。」
我咬了咬牙:「行。」
5
讓她學聰明了,知道了什麼東西貴,怪不得這些年我送她的金銀錢帛她都拒收。
原來是要薅我一筆大的。
心痛,除了心痛還是心痛。
慶雲宮內。
溫箏這廝拿了東西不走,從匣子裡挑了顆最明最亮的,略微一捏就碎在手裡。
她攤開掌心,輕輕一吹,珍珠粉散落堂內,她疑惑道:「這比金子值錢?」
說完大包小包地走了。
我忍不了了,捂著心口顫巍巍指著她遠去的身影:「挑釁我,一直在挑釁我!」
綠竹忙不迭給我順氣:「破財免災啊娘娘,
就當給小公主祈福了。」
……好吧。
溫家有套拳法至剛至烈,威力無窮,我想讓我的孩子學。
就當提前送拜師禮了。
天色漸沉,落日熔金。
青雲一瘸一拐地從太醫署治傷回來,滿身哀怨,隻貼著牆邊走,不肯挨近我們一步。
我略有些訝異,一隻狗而已,她身手不凡,怎麼傷得這麼重?
綠竹朝我攤開手,她也不知道原因。
特意給青雲準備的大肘子她也沒吃上,早早就熄了燈休息。
我趁她睡著,進了她房間,輕手輕腳給她上藥,令我心驚的是,這丫頭身上沉疴舊疤不少,加上今日添的新傷,看上去尤其可憐。
她發了燒,人睡得糊塗。
我嘆了口氣,順便給她換了身幹爽的中衣,
最後蓋被子時,忽然被她抓住了手。
我湊過去,聽見她小聲呢喃。
「娘娘……
「娘娘,你一定要做個好人。」
我心頭一震,哀然一笑。
什麼好人壞人。
我還是先做個人吧。
這幾天給她放假。
6
但我闲不住,我和綠竹放下架子,遊走後宮,到處送溫暖,連溫貴嫔的狗都順便喂一喂,我再沒踹過它了。
它現在和我關系還不錯,具體表現為和別的宮的狗打架時還會抽空過來讓我摸摸它的頭,然後再龇牙投入戰鬥。
戰績可查。
我繼續闲逛。
某日逛到太清池旁,忽聞不遠處一陣喧鬧之聲。
走過去才發現,是趙淑媛為首的妃嫔,
正對幾個小小美人發難。
我如神仙降世一般來到,怒斥趙淑媛:「本宮和李貴妃還沒S呢,輪得到你替我們整治宮闱?說,為什麼欺負她們?」
趙淑媛瑟瑟發抖,攥著我的衣擺悄聲道:「娘娘,不都是你吩咐的嗎?」
我默了默。
啊這。
什麼時候的事?
做過的壞事太多,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察覺到那幾個美人畏懼又鄙夷的目光後,我幹笑兩聲,咬牙切齒同趙淑媛小聲道:「你說出來幹什麼?這樣我很沒面子的。」
趙淑媛縮到了一旁。
我繞過她,扶起那幾位美人:「如今日之事,以後再不會發生了,隻要你們守好本分。」
她們戰戰兢兢謝恩。
我很欣慰,並覺得自己真是個好人。
最近總做正經事,
我都有點不自在了。
於是剛和綠竹提了一句:「怎麼有點怪異的感覺」後。
我整個人忽然被一陣大力向後拉扯,而身後就是太清池。
在綠竹的一聲驚叫下,我沒有落水,被飛身而來的青雲牢牢接住,並平穩上岸。
趙淑媛刺S失敗,頃刻被侍衛拿下。
護住我的青雲驚魂未定,蹙眉道:「娘娘,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趙淑媛瘋了一般欲朝我衝過來:「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現在說變就變,反耳去心疼那些卑賤之人,你以為你對別人好,她們就會心存感激嗎?明貴妃,你對不起我,我等著你被嚼到骨頭都不剩的那天!」
她很快被拖拽下去,但質問聲聲不絕。
幾位美人面白如紙,跪地發誓絕不會恩將仇報。
青雲託著我的胳膊,眼神堅定:「娘娘,
不要聽她的,你可以做個好人。我會保護你。」
我緩緩點了點頭。
7
陛下下令賜S趙淑媛,趙家滿門抄斬。
我為趙淑媛送了一份祭禮。
前朝後宮都誇我寬仁大義。
請聽,是誇我。
我和綠竹、青雲偷摸在太後的清心堂外連放了三天炮竹來慶祝。
很是熱鬧。
趙淑媛頭七那日,我屏退眾人,早早就寢。
夜半子時,宮內一片清冷。
我打了個哆嗦,甫一睜眼,便見床邊倒吊個人。
我嚇得屏氣,一拳打了過去。
趙淑媛诶呦一聲,龇牙咧嘴爬了起來,抱怨道:「娘娘,你下手太重了!」
我很頭疼:「今天你頭七,這個時候你來找我,你覺得吉利嗎?」
趙淑媛辯解道:「人家走之前想再見你一面嘛。
」
我裹緊了被子,更瘆人了。
趙淑媛湊過來坐在我身旁:「謝謝你,娘娘。」
燭光之下,趙淑媛披頭散發,未施粉黛,不被雕琢,完完全全隻是她自己。
我替她開心,拍了拍她的肩:「恭喜你重獲自由。」
趙淑媛的母親懷著她時,她父親另攀上了高枝,將她們母女逐出了家門。
十幾載之後,新帝登基,文武百官都想送個女兒進宮給皇帝,趙父也不例外,他千方百計尋回了前妻和親女,不顧女兒心意,強行令她們母女分離。
時至今日,此仇堪報。
從此世間再無趙淑媛,而長安城多了位女商賈。
隻不過我有些嫌棄:「你那天演的也太誇張了吧,很假诶。」
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實在是沒什麼經驗,下次就好了。
」
可是下次見又是什麼時候呢?
遙遙無期罷。
我忽然有些傷感,於是轉移話題:「我在民間的風評不太好,你僱幾個人在茶館說書,把我演繹良善一些。」
她用力點了點頭:「包在我身上。」
而後趁夜色正濃,她徹底走出了皇宮。
我繼續睡我的覺。
睡得好,仗才打得好。
8
太後被那三天的炮竹炸出了清心堂。
清心堂已經不能清心了。
老人家一到傍晚準時出來散步,生怕炮竹聲再度響起。
我佯裝偶遇,盈盈施禮。
但兩兩相顧,相顧無言。
我身為晚輩,還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太後,您穿這袈裟真好看。」
扶著太後的劉姑姑嘴角一抽:「貴妃娘娘,
太後穿的這是道袍。」
「啊,」我連忙為我的嘴快道歉:「抱歉太後娘娘,那祝您早日成佛。」
青雲掐了我一把。
大逆不道。
太後默了默,眉宇間毫無怒意,反倒問我:「貴妃用過晚膳了嗎?」
青雲搶先答:「用過了,吃了一個大肘子呢。」
太後笑了,笑得平和而寬廣。
我忽然泄了氣。
我想起第一次見太後娘娘時,她還是先帝的妃子,某日我被人欺負,又淋了大雨,是她讓我進了她的寢殿,換了衣裳,拿給我一碗甜湯。
她問我:「姑娘用過晚膳了嗎?」
我搖了搖頭,然後吃了她晚膳裡的一整隻雞,那本來是她留給她兒子的,她親自喂養的。
所以我泄了氣。
我俯身請罪、告退,
又被她叫住。
她上前幾步,拉住了我的手,眼裡無限包容、無限歉疚,她說:「孩子,那日我知曉你再度有孕之時,當即請示祖師,擲杯明意,是聖杯,孩子,不要怕,會平安。」
我定定看著她,蒼涼的心忽生一點澀。
我低頭,無奈一笑:「人間瑣事無盡,豈可件件叩問天意。」
太後拍拍我的手背,爽朗一笑:「祖師不佑,我佑;神仙不管,我管。」
她拉著我往前走:「再陪我吃一點吧。」
我跟著她,隨口道:「行啊。您以後別老捻佛珠了,多出來走走吧,都是要當祖母的人了。」
被拉住的手猛然一痛,我嘶了一聲,抬頭見太後似笑非笑瞥我一眼,輕飄飄道:「沒捻佛珠,是流珠。忍你很久了。」
哦。
9
太後出山坐鎮,
後宮一片祥和。
隻有李舒然還來我宮裡咋呼:「明曦!你騙人,你懷孕才兩個月,根本就不會有胎動!」
我正和青雲搶最後半個肘子。
三舅爺不讓我吃太多,她們都管著我。
我悲從中來,眼淚哗啦啦流。
「對啊,我騙你了。我怎麼會不知道懷孕兩個月不會有胎動呢?我又不是第一次有孕了。」
李舒然不說話了。
她開始結巴:「你……我……這這這,抱歉,我也沒想勾起你傷心事。別哭了,傷心對寶寶不好。」
我繼續流眼淚。
直到她徹底慌了,慌不擇路逃出我宮,回頭補了一堆禮物來賠罪,其中不乏我喜歡的東珠。
狗東西,為什麼她的東珠成色那麼好,
比我的好多了。
她一走我就不哭了,並挪開面前的胡蔥:「很好用,榨成汁,留著當暗器。」
底下人一片忙碌。
隻有青雲原地不動,我詫異去瞧她,卻撞見她眼底一片毫不掩飾的心疼。
我被她逗笑了:「你怎麼了?」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吞吞吐吐似是不忍:「娘娘,你過去……是不是過得很苦?」
我有一瞬間失神。
很苦嗎?
倒也說不上苦。
隻是很疼。
……
陳景谌登基之前,我爹S了他的十九弟安平王。
太和殿上百官跪了滿堂,陛下不處置我爹他們不肯起身。
他們確實有理,諸王奪位腥風血雨,
長安城鮮血鋪地幾年未休,好不容易大業既定,陛下前腳剛剛拜謁完先帝陵,承諾善待餘下兄弟子侄。
後腳我爹就幹掉了先帝最疼愛的兒子。
我出宮詢問我爹緣由,歷經沙場的大將軍惶然無措,嗫喏道:「陛下親筆信箋,上寫誅S十九王,豈能有假……」
我沉默許久,直到我爹蹲下了身,抱著頭悶聲道:「曦兒,為父會去請罪,惟願不連累你。」
一家人談何連累。
我抱了抱他,急馬回宮,御書房前長跪不起。
我父身犯重罪,明家女不堪為後。
父過女承,我王妃之身,最後做了他的貴妃。
後宮無主,文武百官送了許多美人進宮,爭奇鬥豔,日月不休。
我無心爭鬥,陳景谌也待我一如往昔。
他登基第三年,
我懷孕了。
臨盆之日卻被接生嬤嬤做了手腳,我的孩子沒能活下來。
嬤嬤自戕,我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帶著武婢劈開一扇扇宮門,不找到兇手絕不罷休。
但在劈開林淑妃宮門前,太後擋住了我,像一座山一樣,牢牢將她們母子護在身後。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林淑妃在陳景谌登基不久就入了宮,陳景谌沒有多喜愛她,她卻生了他的長子。
我不顧天威,持刀指向趕來的陳景谌:「陛下,你是不是有了一個兒子,就不需要另一個兒子了?」
他緊緊抱住我。
也禁錮住我。
太後帶著林淑妃入了清心堂,潛心修道,再不外出。
三歲的皇長子被推向我面前。
那天的雨很重,砸得人肉痛骨疼。
我手中的刀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太疼了。
也正是這疼,在我絕望之時,提醒我大仇未報。
我一定要S了她。
可疼入骨髓,向內無解,隻得發瘋。
……
「這些年,我也誤傷過許多人。」
「很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