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垂著眼，身側的手緊握，面上滿是壓抑的悲憤和屈辱。
「宴兒……是為父治家不嚴，讓你受委屈了。」
祁宴單膝跪地，聲音沉痛：「父親，此事……非父親之過。」
「是兒子……未能護好內子。」
「兄長他……實在太過……」
祁宴的話點到為止，卻讓定國公越發憤怒。
自那天後，定國公就病了。
急怒攻心，加上早年徵戰留下的舊傷。
太醫來了幾撥，湯藥灌下去不少。
人卻始終昏昏沉沉，眼神渾濁。
定國公夫人一邊要強打精神，
照顧病榻上的丈夫。
一邊又揪心祠堂裡斷了腿，無人敢醫治的兒子。
不過幾日，鬢邊便添了許多白發。
府中中饋暫時落在了幾個老管事手裡。
一時間人心惶惶。
誰都知道。
這座煊赫了百年的國公府，正處在風雨飄搖的關口。
或許是看見「男女主」被我輕輕松松處理了個幹淨。
那些詭異黑字說的話也平和了不少。
【嚯，真是一出好戲！嫡子廢了，國公倒了，夫人垮了，這定國公府眼瞅著就要散架啊！】
【我還是很好奇，公主為什麼要這麼做？雖然是凌柏舟算計她在先，可她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嗎？】
【隻有我關心祁宴小狼狗嗎？這下他豈不是成了府裡唯一的指望？】
【樓上醒醒，
祁宴再得寵也隻是庶子罷了，男主這個嫡子還沒S呢。】
【不過祁宴是公主的人啊，這不就相當於公主得到了整個定國公府？】
得到？還差一步。
定國公在病中勉強清醒了一次。
強撐著寫了一道奏折，加急送進了宮中。
內容很簡單，自己病體沉疴，恐誤軍國大事。
懇請陛下讓祁宴暫代京郊大營統領之職，以安軍心。
這道奏折，與其說是請示。
不如說是定國公在為自己看好的繼承人鋪路。
也是在向皇帝表明。
凌家後繼有人，依舊是朝廷忠臣。
皇帝的反應很快，不出三日，聖旨就到了祁宴手中。
擢升祁宴為五品昭武校尉，暫領京郊大營諸事。
我趁機以各種名義，
往大營中安插了屬於自己的勢力。
祁宴恍若未覺，在我的幫助下，開始接管各類事務。
不過月餘，京郊大營上下都知這位年輕的昭武校尉治軍嚴明，賞罰分明。
且自身武藝高強。
幾場小規模的剿匪、演武下來，頗得軍心。
一切看似都在按我的計劃進行。
直到宮中悄然傳來口諭。
陛下召見。
8
御書房內，皇帝坐在御案後方。
眼神銳利如鷹。
「昭陽，你做得比朕預計得還要好。」
「定國公府盤根錯節，勢力龐大，凌巍那老家伙更是老泥鰍一條，滑不留手。」
「朕這些年，竟尋不到他半點實實在在的錯處。」
「沒想到，你嫁過去不過三年，便將定國公府攪得天翻地覆。
」
「凌柏舟自毀前程，凌巍一病不起，軍權順利過渡到祁宴那小子手中……」
「而祁宴，又完全聽命於你。」
「好，很好！」
我垂眸，恭順答道：「兒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運籌帷幄，兒臣不過是依計行事。」
「依計行事？」
皇帝輕笑一聲，笑不達眼底。
「你能說動祁宴反水，能抓住凌柏舟如此致命的把柄，豈是尋常「依計行事」可為之？」
「昭陽，你比你那些兄弟，強太多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聲音壓得更低。
「朕當初答應過你，此事若成，便許你皇太女之位。」
「如今，定國公勢力已去大半，凌家軍權亦在你掌控之中……」
「你，
可還想要這個位置？」
我抬起頭，直視皇帝的眼睛。
裡面不僅有欣賞，更多的還是試探與忌憚。
我平靜地答道：「兒臣為父皇分憂，為社稷謀慮，不敢有私心。」
「然，父皇金口玉言，兒臣亦不敢辭。」
御書房寂靜了一瞬。
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半晌才道：「皇太女之位，幹系重大，非比尋常。」
「朝中老臣思想守舊，宗室亦有微詞……還需從長計議。」
「昭陽，你先將京郊大營牢牢握在手裡，徹底清理定國公府殘餘勢力。」
「此事，朕心中有數，待時機成熟，再議不遲。」
再議不遲。
前面的所有說辭，都在為這四個字鋪墊。
我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鳥盡弓藏，兔S狗烹。
我的好父皇，從始至終，需要的隻是一把能替他除掉心腹大患的刀。
如今刀已見血，他便開始擔心這把刀會不會反過來傷了自己。
【我去……原來整個定國公府落寞，背後是皇帝和公主在搞鬼？？】
【這皇帝老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這不就是卸磨S驢嗎？】
【祁宴現在手握兵權，看著老實，萬一心底有什麼小九九……感覺公主好危險。】
但祁宴並未如他們所說，有什麼動作。
自從接手軍務之後，祁宴便把全副心神都放在我身上。
一夜纏綿之後，他吻著我的背。
輕聲問我。
現在的他，
足以做我的入幕之賓了嗎？
祁宴是個很好用的棋子。
但現在把他收入麾下，隻會引起皇帝更大的忌憚。
我讓他再等等。
祁宴面露失望，卻還是隱忍地滾動了一下喉結。
「隻要是殿下……宴等多久都可以。」
9
轉眼，中秋宮宴。
桂子飄香，宮燈如晝。
我坐在高位，品著美酒。
將下方勳貴席中格外顯眼的祁宴收入眼底。
他穿著嶄新的武官官服，身姿挺拔。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
他應對得體，笑容謙遜。
卻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皇帝似乎興致很高，
頻頻舉杯。
忽然點了祁宴的名。
「祁愛卿，京郊大營在你治下，軍紀嚴明，朕龍心甚慰。」
他語氣溫和，像是說家常。
「聽聞你近日操練新軍，頗有成效。」
祁宴立刻單膝跪地回話，態度恭敬：「陛下謬贊，皆是將士刻苦，臣不敢居功。」
皇帝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朕近日也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
「有人向朕密奏……」
他刻意拖長了聲音，宴席上，一切絲竹聲戛然而止。
「昭陽！你身為公主，不守婦德，幹涉朝政。」
「私蓄甲兵，將公主府暗衛安插進京郊大營，意圖染指軍權！」
這話，仿佛一道驚雷劈在宴席上。
頓時滿場哗然。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我，又驚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上述任何一個罪名，都足以讓一位公主萬劫不復。
祁宴猛地抬起頭，跪地請示：「陛下明鑑！臣亦有所察覺！」
「公主殿下確曾多次以「協助穩定軍營」為名，向臣推薦人才。」
「臣起初不疑有他，直至近日核查，才發現其中多人身份可疑，行蹤詭秘！」
【草草草，祁宴怎麼會反水？！他再也不是公主的忠心小狼狗了嗎？】
【男人不都這樣？有了權勢，還願意給女人當狗？】
【白眼狼啊！沒有公主哪有你今天！】
【真惡心，祁宴竟然選擇和皇帝老兒聯手對付公主？比凌柏舟還下作！】
【完了完了，本來男女主就已經提前退場了，這要是公主也沒了，那我追這本書的意義是什麼？
】
祁宴還是心急了。
初嘗權力滋味的他，在那一次次的反復詢問中，終於失去了耐心。
既然我不願意讓他上位，那他便來做那個掌控我的人。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他們指控。
看著這精心布置的圍S之局。
也好，撕破臉皮，總好過虛與委蛇。
就在御前侍衛準備上前拿人之際。
我忽然輕笑一聲。
「私蓄甲兵？染指軍權？」
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父皇，祁校尉，你們說的……是這些人嗎？」
我拍了拍手。
一瞬間，整個場地被兩隊精銳士兵包圍。
他們手中的勁弩上弦，寒光對準了場內所有人。
包括皇帝。
這些人，身上穿的並非公主府的護衛服飾，也並非京郊大營的盔甲。
而是……皇帝親軍，龍驤衛的衣服！
我精心培養的暗衛。
早已通過各種渠道，變成了皇帝親衛！
10
「你……！」
皇帝霍然站起，臉上血色盡褪。
「昭陽！你到底是什麼時候……不對，你竟敢對龍驤衛下手！你想造反嗎？！」
「造反？」
我一步步緩緩走向御座方向。
「父皇，您剛才指控兒臣私蓄甲兵,圖謀不軌。」
「可這些，分明是您最信任的龍驤衛啊。」
「難道,父皇的龍驤衛,也是兒臣私蓄的不成？
」
我停下腳步，站在御座之下，仰視這位面色發白的帝王。
「還是說，父皇您……早就知道這些人並非真正的龍驤衛。」
「卻故意縱容，甚至協助兒臣將他們安插進京郊大營。」
「隻為等待今日，與祁校尉一唱一和，好給兒臣定下一個無可辯駁的S罪？」
「你胡言亂語！」
皇帝又驚又怒。
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恐慌。
他根本不知道,他身邊的龍驤衛早已被我滲透幹淨。
更沒想到,我會直接掀了桌子！
暗衛一步步縮小包圍圈。
皇帝眼看無力回天。
面上閃過瘋狂。
他猛地從龍椅扶手暗格中抽出一把短小精悍的弩。
對準我扣下了扳機。
我隻來得及回頭，就看那支閃著詭異寒光的弩箭衝我射來。
「殿下小心！」
我猛地被人推到一邊。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向前看去。
那支毒箭深深沒入祁宴的胸膛。
祁宴低頭看了看胸前迅速暈染開的血跡，又緩緩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曾經湿漉漉滿含算計，後來又變得野心勃勃的眼睛。
迅速暗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一大口黑血。
最後努力扯動了一下嘴角，或許是想笑。
然後,直挺挺向後倒去。
我慌忙起身抱住他。
宴席上S一般寂靜。
隻有皇帝手中弓弩落下的聲音。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
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皇帝昏聩，殘害忠良，弑S親女！」
「其神志昏亂，不宜再理朝政！」
「拿下！」
暗衛聽命，迅速控制了目眦欲裂的皇帝和一等心腹。
「今日宮宴，事發突然，此事關乎皇族臉面，還望諸位愛卿守口如瓶,切莫胡言。」
暗衛配合我亮出手中的兵刃,示以威脅。
這些朝臣並不蠢,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皇宮這天要變了。
隨即就有人跪倒在地，高呼「公主千歲千千歲」。
宮變三日後,禪位詔書頒行天下。
老皇帝被我送入皇家別苑「靜養」。
我親自送他到別苑門前,淡聲道：「父皇且安心靜養。」
「這萬裡江山,兒臣會替您看好。」
祁宴的屍身已經收斂入葬。
我命人以金絲楠⽊為棺，陪葬了他那枚視如珍寶的⽟佩。
以及一柄未開刃的短劍。
像他一⽣,鋒利，卻始終未曾真正⾃主。
葬禮那⽇，定國公府無人能⾄。
定國公聽聞祁宴S訊後當夜嘔血⾝亡。
其夫⼈哀傷過度,次日追隨而去。
我下旨以國公與一品诰命夫人禮合葬，也算是全了最後的體⾯。
至於凌柏⾈。
他之前斷了腿，⼜無人醫治,早已潰爛，成了徹底的廢人。
我命⼈將他挪⾄京郊一處偏僻院落。
由兩名啞僕看守。
鎖住院⻔,任其自生⾃滅。
如此,定國公府百年煊赫，終究是沒落了。
登基大典當日,我身著定制的⻰鳳⾦袍。
一步步登上那等候已久的位置。
腳下⻣⾎遍布，我從未回頭。
那⼜如何。
所有故⼈，早已留在昨夜秋風裡。
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