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呼吸微弱，但好在還活著。
我蹲下來，伸手撫摸它柔軟的皮毛。
暖閣方向突然傳來磕碰聲。
我心下一緊，起身加快腳步，推開暖閣虛掩的門。
宇文玦跌坐在榻邊地上，一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捂著額角，指縫間隱約有鮮紅的血漬滲出。
腳邊是摔碎的茶盞和潑了一地的水漬。
覆眼的白綾歪斜了些，露出他緊蹙的眉頭。
「殿下！」
我驚呼一聲，快步上前想要扶他。
他卻猛地一揮手，避開了我的觸碰，「無妨。」
自己扶著榻沿起身，慢慢坐了回去，「隻是倒水時沒拿穩。」
就算他真的眼盲，對屋內陳設也早已熟悉，怎會輕易打翻茶盞？
「奴婢替您清理一下傷口？」我壓下心頭的驚疑，
低聲詢問。
他喉結滾動了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突兀地問：「許久沒看見你，方才你去哪裡了？」
我取金瘡藥的手微微一頓。
他是知道了什麼？還是隻是尋常一問？
「奴婢……去庫房清點新送來的草藥，有些記錄對不上，耽擱了些時辰。」
「是麼？」他吐出兩個字，便不在言語。
午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讀書，破天荒地讓人取了劍來，在庭院一片荒蕪的空地上舞劍。
招式凌厲，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
但幾次步伐微亂，差點被地上的亂石絆倒。
傍晚時分，我照例去送晚膳和湯藥。
他竟披著單薄的外袍，獨自坐在廊下石凳上。
我輕聲勸，「殿下，回屋用膳吧，
天涼了。」
他像是沒聽見，半響，才低低開口，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說……這世間可信之人有幾何？」
我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自嘲般低笑了一聲，仰頭喝盡了那碗苦藥。
彈幕飄過：
【男主知道女主出去見宇文琰，又開始裝模作樣想引起女主注意了。】
【綠茶男故意裝可憐呢，就是想讓女主愧疚。】
【這下女主更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了。】
……
10
小黃狗突然不見了。
我端著稀粥來到後院狗舍時，稻草上空蕩蕩的，隻剩幾撮狗毛。
子蠱在它體內，它若S了，毒素就無法持續渡給母蠱宿主宇文琰，
那我的計劃就要泡湯了。
我立刻四處尋它。
廊下曬太陽的宇文玦微微側頭，「你去哪兒？」
我腳步沒停，「那隻小黃狗不見了，奴婢去找找。」
「一隻畜生罷了，丟了就丟了，外頭不安全。」
我哪裡聽得進去。
跌跌撞撞地衝出棲梧居大門，守門的疤臉侍衛斜睨著我，並未阻攔。
棲梧居外是荒廢的皇家山林。
深秋時節，草木凋零，更顯荒涼陰森。
我沿著小徑走著，一聲聲地喚著，驚起幾隻寒鴉。
沒有回應。
我心急如焚，越走越深。
腳下忽然一滑，我踩進了一個被落葉虛掩的淺坑。
腳踝似乎受傷了，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灌木叢後傳來。
我警覺地抬頭。
隻見兩個衣著破舊、面目渾濁的男人從樹後晃了出來。
他們手裡提著棍棒，眼神不懷好意地在我身上掃視。
其中一個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
「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小娘子？」
另一個附和著，步步逼近。
「那別院裡出來的？聽說裡頭住著個廢太子，油水沒有，女人總有幾個吧。」
我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往後退，脊背重重撞在樹幹上，退無可退。
壯著膽子對他們吼：「你們想幹什麼？我是在棲梧居伺候的人，驚動了裡頭小心你們的腦袋！」
「驚動？」為首的漢子嗤笑，「一個被扔在這兒等S的廢太子，能驚動誰？弟兄們正好缺個暖被窩的，跟咱們走一趟吧！」
他們走過來。
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住了我的退路。
一人的手已經抓住了我的衣袖，刺啦一聲，布料撕裂。
絕望之際，林間一道迅疾如鬼魅的身影閃出。
玄色衣袍，墨發飛揚，正是宇文玦。
電光火石間，他已掠至近前。
他劈手奪過一人手中的木棍，手腕一抖，棍影重重。
動作幹淨利落，帶著戰場上淬煉出的狠戾。
兩人慘叫著倒地，抱著傷處翻滾。
宇文玦看也不看他們，轉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走。」
我被他拽得踉跄，腳踝鑽心地疼，幾乎站不住。
他也察覺了，眉頭緊蹙，竟是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11
宇文玦覆眼的白綾掉了，那雙眼睛瞳仁深處光芒銳利，絕非盲人所有。
他果然不瞎。
沒跑出多遠，前方傳來轟隆一聲悶響。
宇文玦腳步猛地一頓。
前方山坡因為連日陰雨發生了滑坡。
泥石混合著斷木滾落，瞬間堵S了我們剛才來的小徑。
我們被困在了一片凹地。
「路被堵了，另一邊是斷崖。」宇文玦簡短地說。
我終於徹底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眼眸深邃，瞳仁很黑。
「你……你一直都能看見？」
「嗯。」
他坦然承認，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說地握住我腫起的腳踝。
「扭傷，不算嚴重，但暫時走不了遠路。」
說完，他抬頭，直視著我。
「你呢？小騙子，騙了我這麼久，
是太後派來的醫女，還是皇兄派來給我下毒的。」
我立刻解釋。
「當然是太後派來的，隻不過宇文琰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給你下毒。
「但是我沒有任由他擺布，我用了一種蠱，叫雙生蠱。
「子蠱種在了那隻誤食鼠藥的小黃狗身上，母蠱……我設法種在了宇文琰身上，小黃狗體內的毒素會慢慢渡給他。」
我一口氣說完，心髒狂跳，等著他的反應。
不知他會不會覺得我陰毒。
「所以……你著急找那隻黃狗，是怕它S了，毒渡不過去？」
我點了點頭。
宇文玦噗嗤笑出了聲。
「小騙子，真有你的。」
我們在附近撿了些幹燥的枯枝落葉，
生了堆篝火。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袍披在我肩上，然後蹲下查看我的腳踝。
「需要固定一下。」
他說著，毫不猶豫地撕下了自己月白袍服的內襯，撕成布條纏繞在我的腳踝上，熟練地打了個結。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下。
「山裡夜寒，容易失溫，靠過來些。」
彈幕炸開：
【是男人就直接點，不要畏畏縮縮，想親就直接親上去啊！】
【英雄救美後孤男寡女被困荒山野嶺，你們確定不幹點什麼嗎？】
【豹豹貓貓終於要開始談戀愛了！】
【女主寶寶別怕，直接鑽他懷裡，他不會生氣的。】
……
我側身，輕輕靠向他。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放松下來，手臂穩穩地支撐著我。
困意來襲，我閉上眼，但因腳踝疼痛，並未完全沉睡。
宇文玦動了一下，他調整了下姿勢，讓我靠得更舒服些。
一切歸於平靜，耳邊傳來咚咚的心跳聲。
就在我以為他睡著了時，我卻感覺到他的氣息越來越近。
我神經瞬間緊繃，連睫毛都不敢顫動。
一種柔軟微涼的觸感，輕輕地落在我的眉心。
像一片雪花，像一滴夜露。
稍觸即離。
是一個吻。
12
清晨，宇文玦的隱衛找到了我們。
隱衛效率極高，兩人留下護衛，兩人去找小黃狗，另外幾個人清理堵塞的碎石斷木。
很快路就能通人了。
回到棲梧居前，
宇文玦重新拿了條白綾覆在眼上。
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過了兩天，小黃狗終於找到了。
宇文玦的隱衛在西市狗肉攤找到了它，發現時，它瘋瘋癲癲，吠叫不休。
攤主說是在流鶯巷後門撿到的，這狗在那腌臜地誤食了春藥。
彈幕討論熱烈：
【為什麼吃春藥的是狗子而不是男主！我恨！】
【狗子吃的春藥也會渡到宇文琰身上嗎？那有好戲看了！】
【狗子神助攻！】
……
宇文玦撫過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春藥？
「那這春藥也會渡到皇兄身上嗎？」
我點點頭。
他唇角忽然勾起，「皇兄今日，按例應該進宮向父皇稟告秋獵籌備事宜，
此刻應當還未出宮……不知道皇兄還能不能撐得住。」
我心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他不再多說，喚來隱衛，「去找李德安探探消息。」
李德安，是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太監。
半夜，隱衛終於回來傳信。
宇文琰在後宮與宮女苟且，被皇帝撞破。
皇帝震怒，但顧及著皇家顏面，最後隻是罰他關禁閉。
那個可憐的宮女背上勾引主子的罪名，被關進了宗人府。
13
宇文琰身上的鼠藥也漸漸發作，被關禁閉不過月餘，人卻驟然有了種油盡燈枯之感。
他吃不下東西，畏寒，常在半夜驚醒。
看守的侍衛私下議論，都說他似乎中了邪。
太醫來開了方子，藥灌下去，
如泥牛入海，連個響動都沒有。
人們開始傳宇文玦要倒臺了。
恰逢這個時候，宇文玦的眼睛「重見光明」了，說是被太後派去的女神醫給治好了。
太後大喜，覺得我立了大功,特地送來賞賜。
「太後娘娘懿旨,今三皇子目翳盡去,重見天日,實乃祖宗庇佑，亦柳氏之功。特賞黃金百兩，錦緞二十匹,南海明珠一斛，以彰其能。」
我還在原地發蒙，宇文玦已經替我接過懿旨。
「有勞嬤嬤了，代本殿謝太後恩典。」
嬤嬤臉上笑容更深了。
「殿下折煞老奴了！太後娘娘和皇上聽了這喜訊,不知多⾼興呢！」
緊接著，李德安也來了棲梧居。
他⼿⾥拿著明晃晃的聖旨：
「三皇子宇⽂玦，天資粹美,孝悌忠貞,
雖經磨難，⾚心不改。今眼疾既愈,德能昭彰,著即復封為皇太子，入主東宮，欽此！」
當夜,宮中設宴,名義上是慶賀太⼦復位,實際上是新舊勢力的試探與重新站隊。
我留在棲梧居,對著⼀盞孤燈出神。
今夜，他應該不會回棲梧居了吧。
偌⼤的院⼦，隻剩我和兩個老太監，⼼⾥沒由來地覺得害怕,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隱約傳來腳步聲,我警惕地起⾝,將⻔推開⼀條縫。
宇文玦站在廊下,月色如霜,灑在他的蟠⻰常服上。
他喝了酒,眼尾微紅。
「柳眠棠。」他喚我,聲音因酒意而低啞。
「今日宴上,父皇和皇祖⺟問起我的眼睛，也問起你。我說，是皇祖母派來的神醫妙手仁⼼，不僅治好了我的眼睛，更在我落難之際,
不離不棄,竭力保全。
「⽗皇說你有功於社稷,有恩於我，當厚賞。」
他頓了頓，⽬光鎖住我。
「我趁機，向⽗皇和皇祖⺟……求娶你。」
我的心跳驟然失序。
夜⻛穿過廊庑，帶著深秋的寒意。
「陛下和太後……答應了？」
「對,我說⾮卿不娶。」
他伸出⼿，指尖微涼,輕輕拂過我鬢邊。
「你可願意跟我回東宮，陪我繼續⾛下去？以我妻子的身份。」
月光灑在他肩頭，也落在我眼中。
「好。」
【完結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