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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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在意我,為什麼偏要裝作這副樣子?」


 


「承認你愛我,有那麼難嗎?」


 


13


 


那一句交代,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心口來回地鋸。


看著他那兩根被紗布纏得厚厚的手指,我忽然就不氣了。


 


隻覺得悲涼。


 


如果說上一次是冷戰。


 


那麼這一次,可以稱得上是陌生。


 


我不再去他的宿舍,他也不再私下找我。


 


除了工作上必要的隻言片語,我們之間,再無溝通,就像真空的那三年一樣。


 


就在我們的關系降至冰點時,顧西崢來了。


 


顧西崢是我的發小,也是北城圈子裡出了名的紈绔子弟。


 


家世顯赫,性格風趣,和我從小就是相愛相S的損友,後來他父母離婚,他隨母搬家到廣市,今年又回到北城繼承家業。


 


「喲,沈大小姐,在這兒受苦呢?」


 


顧西崢一見面就沒個正形,拿肩膀懟了我一下,調侃道,「這風吹得,臉都皴了吧?」


 


我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


 


「滾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是不是被狼叼走了唄。」


 


顧西崢笑嘻嘻地湊過來,「順便奉旨帶你回北城,這種鬼地方,哪是你待的。」


 


顧西崢的到來,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S水。


 


他每天變著法子逗我開心,帶我飆車、烤肉、開篝火晚會。


 


哪怕是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他也能折騰出花樣來。


 


鄭北存卻越來越沉默。


 


他看著沈南枝和顧西崢打鬧,看著顧西崢肆無忌憚地逗沈南枝笑。


 


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某天晚上,

顧西崢沒有回賓館,而是等在鄭北存宿舍門口,堵住了他的去路。


 


「鄭總,謝謝你這幾天的款待。」


 


顧西崢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語氣輕佻,「不過你也看到了,南枝她本不屬於這裡。」


 


「她能來這兒,不過也是因為你。」


 


「所以——」


 


鄭北存低著頭,啞聲打斷。


 


「我知道。」


 


「ber,你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你是受沈總囑託接他回北城聯姻的。」鄭北存抬起頭,眼神平靜得令人心驚。


 


這些年,他沒主動聯系過沈南枝,但還是忍不住關注沈南枝。


 


從沈國森口中、楊姨口中,甚至以前他拽著自己見過的幾個朋友的隻言片語中拼湊沈南枝的近況。


 


他每次回北城,

都不排斥和他們見面,好像和他們多見一面,多說幾句話,就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參與到了自己缺席她人生的這三年。


 


「南枝她很好,確實值得更好的人。你……照顧好她。」


 


「操!鄭北存你真是慫得讓人牙痒痒!」顧西崢氣笑了,收起打火機直起身。


 


「你擦擦鼻血。」他遞給顧西崢一包紙,「很明顯,你比南枝的適應能力還差,抽空收拾一下吧,周六我安排大家給你們餞行。」


 


話音未落,他便決絕地關上了門。


 


門板合上的那一瞬,他靠在門後,緩緩滑坐下去。


 


隻有他自己知道。


 


剛才哪怕再多聽一個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就要徹底繃不住了。


 


14


 


周六的餞行宴,擺在基地最大的食堂包廂。


 


大概是因為離別在即,

每個人都喝了不少。


 


我也不例外。


 


這一周的委屈、壓抑,混著辛辣的白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鄭北存……」


 


我醉眼朦朧地趴在桌上,手裡還SS攥著酒杯,指著坐在對面的男人,傻笑了一聲:


 


「你知道嗎?我當年……真的很喜歡你。」


 


包廂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本還在跟顧西崢拼酒的老陳,手裡的杯子都嚇掉了。


 


鄭北存渾身一僵,捏著筷子的手骨節泛白。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而別的。」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桌面上,暈開一片水漬。


 


「你還記得……那年你約我去看話劇?

那是你第一次主動約我,我高興得……高興得失眠。」


 


「我也想去的,我真的想去的……」


 


「可是……」


 


可是就在赴約的前一晚,那場商業宴會,毀了一切。


 


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我。


 


那天我到得遲了些,剛走到包廂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的談笑聲。


 


葛妙玲挽著我爸,笑得花枝亂顫,正和人聊起沈家的「得力幹將」。


 


「北存啊,那孩子確實能幹,南枝這幾年的生活啊,多虧他忙前忙後。」


 


早已看好和沈家這門親事的唐總試探著問道:


 


「老沈,你對他那麼信任,萬一他哪天想當『沈家女婿』呢?」


 


我爸冷下臉,

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沈家的資助是恩賜,也是枷鎖。」


 


「隻要他還在沈氏一天,他就得記著那兩根骨折的手指是怎麼來的。」


 


「他要是想往高處爬,沈家是階梯,他要是想往南枝身邊爬,沈家,就是墳墓。」


 


那一刻,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對沈國森有用的人,他向來厚待有加。


 


可一旦傷害到他的利益,他便會狠毒到令人膽寒。


 


那幾年他爭奪管理權,我見過太多站錯隊的人,甚至有到沈家磕頭求饒的,他連一個眼神都吝嗇施舍。


 


我忽然意識到。


 


沈家不僅資助了他的學業,還買斷了他的尊嚴和自由。


 


我如果再纏著他,就是在親手毀掉他拼命換來的錦繡前程,甚至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我那時剛畢業,我也……我也慌了,比看到你手指骨折那天還要慌。」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好像……我覺得,隻要我離開,離你遠遠的,你就會好好的。」


 


對,好像那時,我能做的就隻有這樣。


 


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他的念想,保全他的未來。


 


「可是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我後悔為什麼沒有問問你……」


 


「萬一你不怕呢?萬一你寧願選擇我呢?」說到這,我下意識頓了頓,「可是這樣……好像也很自私。」


 


「可無論怎麼說,說到底,其實隻是因為我自己懦弱,

我不敢主動去做那個罪人……」


 


「好難啊,那對當時的我來說,真的太難了。」


 


我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聲音破碎不堪。


 


「可是……可是你好像真的不準備原諒我了。」


 


「鄭北存,你怎麼這麼難哄啊……」


 


說完這句,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包廂裡S一般的寂靜。


 


顧西崢嘆了口氣,起身把我攙起來送回了房間。


 


鄭北存像尊雕塑一樣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原來……是這樣。


 


撇清關系、匆匆出國,是當年那個弱小的、嬌氣的、在夾縫中求生的沈南枝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不是因為膩了,

不是因為消遣。


 


而是真真切切地為他。


 


「鄭總……」


 


老陳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遞給他一支煙,「沈工這……這是真心話啊。您真的舍得放她走?」


 


鄭北存接過煙,在指間反復摩挲著,直到煙紙有些微微變形。


 


良久,他才啞聲開口:


 


「我和南枝,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他和沈南枝見的第一面,比沈南枝記憶裡的那次補課還要早得多。


 


那年他大約九歲,五歲的沈南枝隨沈爺爺到西北的孤兒院做慈善。


 


那時的鄭北存,因為個子性格孤僻不愛說話,加上入學晚、基礎差,並不是院長眼裡那種聰明伶俐、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那份去城裡讀書的重點資助名單上,

自然沒有他的名字。


 


為了不影響沈老爺子視察的整齊度,院長早早把他支到了後院的雜物堆旁。


 


他坐在後院的地上,隔著一道矮牆,聽著前院那些被選中的孩子像被設定好的機器一樣,整齊劃一地對沈老爺子喊:「謝謝爺爺」。


 


牆那邊是笑聲和掌聲,牆這邊隻有風沙和沉默。


 


直到一個粉色的小身影,突然出現在後院的月亮門邊。


 


那是偷偷溜出來探險的沈南枝。


 


她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滿身灰土、攥著舊書的男孩:


 


「你為什麼不去前面領新書包呀?爺爺說,領了書包就能去城裡念書了。」


 


鄭北存低著頭,腳尖蹭著地面,沒說話。


 


這時,隨行的院長匆匆趕來,一臉賠笑地解釋:


 


「沈小姐,這孩子太木訥,

也不愛叫人,而且都九歲了才剛認幾個字,資質實在一般。咱們那名額有限,就不浪費那個資源了。」


 


「浪費?」


 


小女孩皺起眉頭,扭頭衝著院長,也衝著趕來的沈老爺子,認真地問了一句:


 


「爺爺,書包造出來不就是讓人背的嗎?」


 


「你想要書包嗎?」沈南枝問。


 


鄭北存依舊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他愛讀書,書包給他怎麼浪費呢?給不想讀書的人,才浪費呀!」


 


童言無忌,卻直擊人心。


 


第二年,基金會的資助條款裡,便多了一條針對超齡及無檔案孤兒的特批條例。


 


如果說,是因為沈爺爺的資助,他才得以走出大山,擁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那麼因為沈南枝,他才真正擁有了接受優質教育資源的入場券。


 


是她讓他明白,原來像他這樣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野草,也偶爾可以被太陽照耀,被神明眷顧。


 


所以,他和沈南枝,從來不是別人想象的,大小姐和窮小子的風月故事。


 


那是他在漫長黑夜裡,得到過的唯一一束光。


 


那些年,他失控過一次,但僅僅一次,便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氣。


 


後來的他,可以為這束光燃燒殆盡,卻再也不敢因一己私欲將其拉入泥潭。


 


所以他比誰都清醒。


 


他們之間,並不是解開了誤會,就能當作那道橫亙在雲泥之間的階級鴻溝不復存在。


 


她說自己難哄。


 


可她哪裡知道,在鄭北存這裡,從來都不需要沈南枝哄。


 


早在機場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心底那些怨懟和不甘,就煙消雲散了。


 


對他而言,

能這樣日日看著她,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聽她說幾句無關痛痒的話,便已經是他在西北這幾年,做過最奢侈的夢。


 


所以……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麼樣呢?」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滿是荒涼:


 


「如果她需要我,這條命我都可以給她。」


 


「如果她不需要……那我就留在西北,遙祝她幸福美滿。」


 


「所以,現在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自己。


 


即便誤會解開,他依舊是那個一無所有的鄭北存。


 


他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給不了她在這個圈子裡該有的體面和資源。他拼S拼活一個月的薪水,或許隻夠她隨手買的一隻耳環,甚至不夠她請朋友吃一頓飯。


 


這種差距,單單靠愛就能填平嗎?


 


更何況,她身邊已經有了顧西崢。


 


甚至有更多能給她體面、和她門當戶對的男人可供選擇。


 


在那些光鮮亮麗的選擇裡,他鄭北存,連個備選項都算不上。


 


一旦涉及婚姻。


 


他便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再去打擾她原本燦爛的人生。


 


15


 


顧西崢帶我回北城的那天,鄭北存沒有來送。


 


他說基地有事,走不開。


 


顧西崢開車送我去機場。


 


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寧,頻頻回頭看向基地的方向。


 


到了機場,顧西崢並沒有帶我往 VIP 櫃臺走,而是忽然站定。


 


「南枝,你回去吧。」他說。


 


我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指了指我的脖子,促狹道:


 


「我怕你一會在飛機上一直回頭,把脖子再給擰斷咯。」


 


我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要打他。


 


他卻沒躲,反而收起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南枝,我們都不小了,這幾年你過得開不開心,隻有你自己知道。」


 


「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心裡一酸,放低了聲音:「那你回去怎麼和家裡交代?」


 


「切,這還不好辦?」


 


他把手機機票購買信息調出來給我看,得意洋洋道:


 


「爺早就買好了去廣市的票,先出去躲幾天清靜再說。哈哈,騙到你了吧?!」


 


我看著他那副欠揍的樣子,忽然笑了。


 


然後,我把身份證遞給他。


 


他不解地看著我:「幹嘛?」


 


「你試試給我在線值機。」我揚了揚下巴,指著他手機。


 


他疑惑地接過,打開航空 APP,輸入我的信息。


 


屏幕閃爍了一下,卻彈出一行提示。


 


【無行程信息,無法進行值機操作。】


 


顧西崢傻眼了,猛地轉頭看我:「沈南枝,你……我那天明明看到你的機票截圖?」


 


「哈哈,P 的!騙到你了吧!」我笑得前仰後合,「本小姐根本就沒買回北城的票!我還有事沒做完,我不可能回去的。」


 


「來這兒不過是為了送你!你沒注意我連行李都沒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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