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來是一夜沒睡。
看出他眼中的憎恨和躍躍欲試。
我狀似無意地隨隨便便用兩根手指頭提起家裡那個半人高的花瓶。
權當晨起手指鍛煉。
真是令人乳腺通暢的男女力量懸殊對比。
他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來,經過一晚上的思考,他似乎已經理解了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但他根本無法接受。
這很正常,沒有人會喜歡從一個利益既得者變成受到剝削和壓迫的受害者,就像沒有哪一代的皇帝會覺得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屁顛屁顛跑去籤一個霸王條款來當個農民玩玩。
在幾度確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並且不知道怎麼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後,他咬著牙,似乎想重操舊業,繼續pua我。
“寶寶,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這麼多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都是男主外女主內,
就一定有他流傳這麼久的道理。再說了,工作這麼辛苦,我怎麼舍得累到你呢?我等會兒就出去找工作,不管在什麼樣的世界,你跟了我,我就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神情真摯,言語懇切,看不出一分這個人昨晚還在為一切不符合他預期的事情歇斯底裡的影子。
要不說人家能成功把我騙進墳墓呢,還是有一手的,幹演員絕對比現在的工作要有前景。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整體觀念就是女主外男主內,我昨晚問過,都沒有幾個男人在外面工作的呢,我也不放心讓你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裡工作呀。”
見我似乎還是他那個言聽計從的布娃娃,他也忘了手上的傷是誰咬的,抓住機會向我一再保證,畫下不切實際的一張張大餅。
他最後當然還是換了一身衣服如願出門尋找工作了。
系統貼心將張璞新的行動監控投屏在客廳的電視上。
就像是一部攝像機隱形且能自動跟隨的真人秀。
我抱著半個冰鎮西瓜,又拆了幾包零食,愜意地癱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欣賞張璞新的求職之旅。
“你看那邊那個男人,出門竟然穿那麼短的褲子,小腿上的腿毛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作為一個男人一點都不檢點,穿成這樣就是為了勾引男人啊。”
張璞新坐在排隊等候面試的座椅上,鐵質的座椅散發冰冷的氣息。
他拿著簡歷的手卻緊張地洇出汗,把紙質簡歷的邊角浸得皺巴巴的。
聞言,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運動短褲,讓布料盡可能地蓋住自己的膝蓋,小腿也不安地交疊在一起,
試圖藏在椅子底下。
這樣的動作更引得女人們發笑。
剛剛議論的兩人竟幹脆朝張璞新走過來,在走到張璞新身邊的時候假裝崴了腳,做了精致美甲的手劃破了張璞新的頸側,爾後順著一路向下摸了個遍,甚至不懷好意的捏了捏張璞新的腹肌,明目張膽地宣告——我就是故意的。
那你又能拿我怎麼辦呢?
“摸到了,一般,像假的。”
“哎呀,正常啦,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有幾個男的腹肌是真的啊,就沒幾個男的不去整點身材,好看就行啦。”
“啊?我還是喜歡原生態……”
兩人的嬉笑聲隨著腳步聲漸漸淡去,隻有張璞新頸側的抓痕依舊清晰。
7
“您好,這是我的簡歷,我認為我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貴公司正在招募的這個職位。我本科就讀於……”
面對熟悉的面試流程,張璞新才終於顯出幾分放松的姿態。
他端正了坐姿,正準備一展宏圖。
誰知道滿腹的草稿才剛剛冒了個頭,就被面試的HR頭也沒抬地幹脆打斷。
“我看你的簡歷上婚戀情況寫的是已婚無子狀態?有備孕打算嗎最近?”
張璞新想要孩子很久了。
是我一直認為自己沒有還沒有做好準備成為一個母親,所以即使要積攢張璞新的控制欲,我也一直沒有同意張璞新越過這條線。
但他每天都在用各種方式試探我,時不時搬出爸媽來當說客。
對於我點頭答應給他生小孩這件事,他似乎志在必得。
“是有這個打算。”
HR 幹脆地在電腦上敲了兩下,連一個正眼都沒分給他:
“我們這邊不招備孕的哈,出門麻煩通知下一位進來。”
饒是張璞新再擅長面試,也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
他激動地站起來,把被HR放到一邊的簡歷重新放在HR面前:
“您都沒有看過我的簡歷,怎麼能因為備孕把我刷掉呢?我的工作能力真的很強,我曾經……”
卻見HR不耐煩地把簡歷甩到他臉上,伸手按了傳喚機。
兩個身著黑衣的保安就進來背著手隔開了張璞新和HR。
張璞新早就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男女力量差距。
即使不服,也隻能忿忿地摔門離開。
離開前他還聽到HR和兩個保安嘲諷道:
“一個男人不在家收拾家務帶小孩,出來找什麼工作,做家庭主夫多舒坦。”
出了公司的張璞新重重地對著牆砸了一拳,嘴裡咒罵聲不斷。
他當然不懂了。
他作為男性,作為婚孕的完全既得利益者,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公司因為不願讓員工享受帶薪產假,幹脆從根源上拒絕招收已婚女性,也根本不知道婚孕這件事本身對女性在職場所帶來的影響。
不就是,生個孩子嗎。
有那麼疼嗎?寶寶我多希望我能替你疼。
都已經好吃好喝伺候你十個月了,我媽當初剛生完我馬上就能下田插秧,
有這麼矯情嗎?
因為痛不在他們身上,所以他們可以不痛不痒。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把任務通通堆給更為心軟的女性。
張璞新最要面子,他甚至直到找到了一個僻靜的巷子角落,才抓著自己被退回來的一手的簡歷,順著牆跌坐在地,對著手邊的小石子撒氣,最後隻鬧得自己一手的破皮。
8
天色已晚,巷子口來來去去的行人漸漸少了。
月牙爬上屋檐,瑩瑩的月光像一盞柔和的聚光燈籠在張璞新身上,平添了幾分清冷氣和破碎感。
他從小到大就沒有受過這麼接二連三的挫敗,他呆坐在地上,什麼都不想思考,更不想面對這個操蛋的世界。
巷口三兩個拿著超大杯奶茶噸噸桶的醉女人經過,一眼就被月光下皎潔的身影所吸引,幾人踉踉跄跄地走進巷子。
“帥哥,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呢?”
“是不是寂寞了?姐姐來陪你好不好呀?”
“穿這麼短的褲子,還不遮遮喉結,這不是明擺的勾引姐姐嗎?裝什麼清純。”
奶茶杯被歪歪斜斜隨意提著,黏膩的奶茶滴了一地,也在幾人的動作中灑了張璞新一身。
甜膩的奶茶香在空氣中彌漫,好像渾濁的不是空氣,而是催情素。
讓奶茶意上頭的人根本無力自制,幾人已經不滿足於言語上的騷擾。
我挖一口西瓜的功夫,甚至還沒送到嘴裡,就看見張璞新毫無還手之力地被三個女人按倒在地,渾身的衣服一瞬間就被扒了個幹淨。
他大聲地呼救,卻被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的衣服捂住了嘴,
他的四肢、他的一切感官都被剝奪了控制權,他隻能承受。
黑暗把他吞沒,而他無力反抗。
在畫面逐漸走向少兒不宜之前,我通過系統關閉了投屏,鎖了房門回屋睡覺。
反正張璞新今晚怕是業務繁忙回不來。
等他明天回來了,我還有一份大禮等著他呢。
9
“哎喲,爸媽你們來就來,帶那麼多東西幹什麼。”
第二天,張璞新還沒回來,我起了個大早迎接被我邀請來的公公婆婆。
“這不是想著給新新整點辣的,生個大胖閨女。”
公公一邊換鞋,一邊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
我接過袋子打開一看,紅彤彤一片。
閨女能不能生出來不好說,痔瘡估計是得出來。
“新新昨天出去找工作了,到現在還沒回呢,我給他打電話也沒人接,您說是不是我讓他生孩子他生氣了呀。”
我斟酌著語言,拿捏住鉤住公公婆婆心軟的點,低下頭露出苦笑。
公公一把握住我的手:“孩子你可千萬別這麼想,男孩子家家的成天在外面跑算什麼,留在家相妻教子才是真的為他好。”
婆婆也攬過我,遞了一根辣條給我:
“來一根。新新這孩子就是從小被我們慣壞了,你放心,等他回來了,我們一定好好說說他。”
話音剛落,張璞新推開門走了進來。
看得出來被努力扯平過的衣服依然皺得像腌了幾天的鹹菜,還帶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印記。
我假裝沒注意到看見張璞新脖子上幾道血紅的指甲抓痕無言對視的老兩口。
隻招呼他來吃點東西。
滿桌都是各種辣椒制品。
昨晚剛辛勤了一夜的張璞新怎麼可能下得去口。
“我不吃辣的,我想吃酸的。”
噗。
我差點沒忍住,我隻想引他說不吃辣,誰知道他自己上趕著送上門忤逆老祖宗酸兒辣女的傳統。
果然,聽到這話的老兩口坐不住了。
公公甚至激動地直接站起來指著他破口大罵:
“不吃辣的你還想吃什麼?我告訴你張璞新,少把心思放在外面野,悠悠多好一姑娘天天心疼你上班辛苦,為你在外打拼,不生女兒你要許家絕後嗎?”
“你要生兒子,辛辛苦苦養大到時候嫁出去了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有什麼用?啊?
”
婆婆氣得拿起自己的拐杖就往張璞新身上招呼。
張璞新來不及反應,摔倒在地,衣擺掀起,露出大片青青紫紫的曖昧痕跡。
脖子上的抓痕還可以隻是懷疑,這一大片的痕跡老兩口再怎麼裝都很難裝看不見。
在老兩口帶著歉意和試探的目光中,我難以置信地倒退兩步,跌坐在沙發上。
眼裡是三分失望三分薄涼和四分惱羞成怒。
我嘴角帶著苦笑,眼裡噙淚,對著老兩口假裝堅強道: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不強求了,爸媽你們把他帶回去吧,過幾天我會把離婚協議書送過去的。”
婆婆一聽急了,也不管拐杖了,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言辭懇切得就差聲淚俱下了:“悠悠,你聽媽說,這事是新新的錯,
媽教育他,媽替他道歉,媽跟你擔保他絕對不會再犯了,你原諒他這回,啊。”
公公接過婆婆的拐杖恨鐵不成鋼地砸在張璞新身上,也湊過來勸我:
“二婚的男人就像菜市場的爛白菜啊,離了婚新新這輩子就毀了呀,悠悠,爸知道你大度,就原諒他這一回吧!”
我絕情地搖頭,拂了他們抓著我的手。
讓他們帶著張璞新離開,爾後把自己關在了房間。
好一個被情傷透了的女人。
但其實門一關,聽著張璞新的慘叫聲,我愜意地躺回我的獨享大床。
懶得管客廳是怎樣的雞飛狗跳,隻要他們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門帶上就好。
“叮咚,宿主您好,您已經在這個世界存在了三天,請問您是否選擇留在這個世界?
”
熟悉的機械音在我腦海裡響起,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否。”
似乎是回答的速度太快,連系統都沒忍住發問:
“為什麼呢?您在這個世界是絕對的利益既得者,並且即將和張璞新解除婚約,您在這個世界的生活阻礙將遠小於原世界。”
我當然知道了。
待在這裡的這三天,我看見女性在各個行業自由發光,不會再有任何人站出來說這個不適合女人做。
我看見女性享有各種自由,不再被任何奇怪的婦道女德所束縛人生。
我看見在兩性關系中,女性不再是所有人默認妥協的那一方。
這確實是我所向往的。
但我也看見這個世界的男性同樣還在遭受我所處的原世界的女性一樣的不公與歧視。
而這種不公與歧視本身就是錯誤的。
並不會因為我從被壓迫者變為獲益者而改變。
我想,我們所呼籲、所向往的性別平等,從來都不是用以牙還牙的方式實現。
我們面對社會的缺漏,從來都不是用拋棄這個世界而投奔另一個世界的形式適應。
我透過窗外,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或為生計或為理想奔波的人潮,陽光平等地灑落在每一個人身上,風平等地送給每一個人涼意。
我閉上眼,感受世界與自然饋贈於我的溫度。
我回答系統:
因為原世界需要我,需要很多個我。
或許我隻是一個人,但我也可以是很多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