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都分手了還來蹲點……」
紀延就這麼聽著，任由隊友起哄。
他們真的很不禮貌。
從前我一直覺得紀延的眼睛很漂亮，淺棕色，像被陽光照透的琥珀。
可現在看來卻像一灘汙濁不堪的泥濘。
正巧這時周斯昱跑過來和我打招呼，他看了眼紀延，「學長，夏天今天是來給我加油的。」
紀延一臉錯愕，還想問些什麼，就被同學推搡著上場了。
從前他們打球，我隻盯著紀延看。
但這會兒，我發現周斯昱打的小前鋒，速度快，突破狠，投籃準得嚇人。
紀延不知怎麼的，今天總盯著周斯昱防守，球打得也兇。
進球的間隙他總是轉頭往我這邊看一眼，
那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比賽進入最後一分鍾。
周斯昱再次持球，面對紀延的防守。
我忍不住衝臺下喊：「周斯昱，加油！」
紀延的視線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那麼零點幾秒的分神。
周斯昱帶球過人，假動作晃開防守，急停跳投——刷！
球空心入網！
「哇！」伴隨哨響，全場都在為計算機系歡呼。
他們以最後的一球之差贏了比分。
身旁女生的議論聲不知不覺飄進我耳裡：
「最後這球誰投的啊，也太帥了吧！」
「計算機系的周斯昱你都不知道？剛入學時學校論壇就刷爆他照片了，都說紀學長校草的位置要不保了」
「據說周斯昱家裡老有錢了，
在京市有好幾套四合院呢！」
「就是性子冷了點，不是一般女生能接觸得上的。」
我看著臺下一臉笑容燦爛朝我揮手的周斯昱，怎麼也想不通他為什麼會被傳成是性子冷的人。
球場的另一邊。
紀延大概是因為輸了比賽，正陰寒著臉，僵在原地。
我一點也不在乎。
畢竟我們現在連普通朋友都談不上。
17
周斯昱換下籃球服，套了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清爽幹淨，像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小奶狗。
他看見我，眼睛彎成月牙：
「請你吃飯，我的幸運星。」
餐廳裡，我們坐下才發現，隔壁桌是紀延和蘇米。
蘇米先開口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夏天。」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周斯昱，
又轉向我：「男朋友？」
周斯昱直接接過她的話：「目前還不是，我還在追。」
我不由一愣，重新遇見周斯昱後，他從未當面提過追我這件事。
紀延聽到這，一臉陰鸷地走到我們這桌。
「周斯昱，」他聲音壓得沉，「夏天不可以，你換個人喜歡。」
「我偏偏就喜歡她了。」周斯昱眼神堅定。
「總之，別給我打她的主意，否則我們不再是兄弟！」
「紀延，別怪我說話難聽，你有認真對待過夏天的感情嗎？況且夏天說你們已經分手了，你現在又裝哪門子的深情？」
紀延黑著臉抬腳踹了過去，周斯昱被踹了個正著，猛地往後撞翻了桌子。
「你什麼意思？」
餐廳裡一片哗然。
紀延還不罷休，上前就要揪住周斯昱的衣領。
我直接拿起桌上的蛋糕，砸向他的臉：「你他媽什麼意思？」
奶油糊了他一臉。
紀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砸懵了，眼神裡盡是錯愕。
我沒猶豫，拉起周斯昱就要往外走，可紀延卻從身後拉住我的手，突然道：
「我們復合吧。」
「你可以和周斯昱談。」
我抬頭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你在說什麼？」
紀延直白道：「你可以同時交往兩個男朋友，我不管你，隻要我們還在一起就行。」
我滿眼震驚，沒想到紀延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團火：「紀延，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可以馬上分手。」
沒等我回應，一旁的蘇米情緒瞬間上來了，語氣有些失控：「紀延，
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她紅了眼眶，任誰都看得出她有多委屈。
我冷靜下來：「紀延，你覺得感情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嗎？」
他站在原地很久，沉聲應了句：「我不是隨便玩玩，至少對你不是。」
「那蘇米不是你自己交的？蘇米逼你了嗎？剛才你又說可以馬上分手。」
紀延再也說不出話來。
18
我收起情緒，拉著周斯昱直接往宿舍走。
一路上，他默不作聲了很久，終於在快到宿舍樓下時開了口：
「夏天，從前我總覺得自己出現得太遲，那時候你的眼裡隻有紀延。」
「但現在，或許我來得剛好。」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我轉過身，
朝他笑了笑：
「我準備考研了，可你還有三年才畢業，現實嗎？」
從前，我天天黏在紀延身邊，感情卻也隻落得一個潦草收場的結局。
如今，要我談一場注定不在身邊的戀愛，我好像不再有勇氣。
我不懂應該如何處理自己心裡缺乏安全感這件事。
19
一周後，周斯昱抱著一摞考研資料跑來找我。
「夏天，你有沒有想過直接考本校的研究生？」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隻是當初考上 A 大已是意外之喜，A 大的研究生更是出了名的難考。
那天起，周斯昱每天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陪我一起備考。
我們經常一起刷題，一起去食堂吃飯，關系不知不覺越來越近。
有一次，他非拉著我一起去山頂看日出，
說是勞逸結合。
見到日出的那一刻，周斯昱突然在我身邊大喊，「夏天一定會考好的！夏天是最棒的！」
我回頭看他。
忍不住被他感染了，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放在嘴邊，「我是最厲害的！！！」
聲音在山巔回繞。
我從沒有這樣的感覺。
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
下山的路上，山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也吹動了我原本平靜的心湖。
20
晚上回宿舍時，我忽然看見樹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是紀延。
他好像喝醉了。
我沒理會，卻被他從後面拉進懷裡。
「周斯昱追到你了嗎？」
紀延臉色沉沉。
「夏天，
其實那天，我是因為把蘇米當成你，才會……」
......
原來還可以這麼解釋。
真是離大譜了。
「夏天，你不會喜歡上別人的，我之前對你態度多不好你都不生氣，你對我那麼好，還為我紋身……這難道不是因為你夠愛我嗎？」
他突然發狠般低頭吻下來。
我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紀延的臉馬上浮起一道紅印。
他用指尖蹭了下嘴角的血漬，低頭哼笑一聲。
「解氣沒？」
「是不是這樣我們就可以和好了？」
......
他確實醉得不輕。
說的話讓人厭煩。
我誠懇地補充道：「紀延，
我們真的沒可能了。」
他咬著牙：「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他自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轉身要回宿舍，他又再次拉住我的手：
「周斯昱知道你身上紋著我的名字嗎？」
「早洗掉了。」
我甩開紀延的手，把衣服下擺往上提了提，側腰上原本紋著他名字的地方，現在隻剩下一片淡粉色。
那片紋身我洗了六次，才淡得幾乎看不清。
紀延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他比誰都清楚我有多怕疼，卻沒想到我為了抹去他的一切，可以洗一遍又一遍的紋身。
說來可笑。
這紋身曾是他對人炫耀的戰利品，如今倒成了烙回他心上的疤。
21
後來，學校論壇一直沸沸揚揚傳出蘇米服用安眠藥被送去醫院的事。
【聽說是被紀校草三番五次拒絕，才吞藥試圖引起對方注意。】
【保真！我室友陪他洗的胃，人現在醒了，一直哭不說話。】
【蘇米平常挺颯的人，沒想到這麼想不開。】
輿論。
八卦。
這些好像都與我無關了。
直到有一天，舍友給我發來一個酒吧的定位，說是紀延和周斯昱扭打在一起了，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讓我趕緊過去一趟。
等我趕到時，紀延正紅著眼問周斯昱：「要怎樣你才肯把夏天還給我？求你……」
紀延不知道其實我還沒和周斯昱在一起。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周斯昱說著給了紀延重重一拳，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明明剛剛是紀延被揍了一拳，
可我滿眼卻隻有周斯昱淤青的嘴角。
我有點心疼。
「跟紀延這種瘋子有什麼好計較的。」
「現在好了，破相了，看起來沒那麼帥了。」
周斯昱沒忍住，笑出了聲。
「現在不都流行破碎感戰損妝嗎？」
我嘆了口氣，問他還有哪兒疼。
他的語氣更軟和了：「手，他剛才擰我手了，下手可重了。」
紀延看著我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嘴角顫動，哽咽地說：
「夏天，我是真喜歡你。」
太晚了。
曾經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現在內心一點波瀾都沒有。
「紀延，你根本不懂什麼是喜歡。你辜負我，又玩弄蘇米，別說喜歡，你連基本對女生的尊重都沒有！
」
沉默了幾秒，他又不甘心地問：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的腦子裡突然想到周斯昱。
淡笑道：「不能。」
「我男朋友會不高興。」
22
給周斯昱消毒傷口時，他一臉笑眯眯地問：
「我這算是上位了？」
我抿著嘴點點頭。
他激動地摟過我，把我圈在懷裡說：「夏天，我專一，長得也還不錯，成績也還行。」
他說了很多，罕見地有些緊張，最後總結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選我，你一定不虧。」
後來，他一直在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可靠。
考上 A 大研究生後，我經常學習到很晚，他總會出現在我宿舍樓下，手裡提著我喜歡吃的關東煮。
他從不問我什麼時候回消息，但我的每一條消息他都認真回。
他會在朋友聚會上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我女朋友。」
會在朋友圈發我們的合照。
在我課題報告做得不順利時，會安靜地陪我坐在操場邊，然後說：「走，帶你去吃那家你說想了好久的芋圓。」
畢業前，我代表課題組去鄰市參加學術會議，報告剛結束，他的消息就跳出來：
【在樓下】
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還是我去年織的那條歪歪扭扭的灰色,正哈著氣朝我招手。
「接你回去。」
他把手裡熱乎乎的糖炒慄子塞給我。
慄子很甜,甜到心裡發脹。
回去的高鐵上，我靠著他的肩膀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感覺他輕輕調整了姿勢讓我靠得更舒服。
「周斯昱。」
「嗯？」
「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我也是。」
他說完,吻便落了下來,又兇又急,一點也不溫柔。
交往幾年,小奶狗終成大狼狗了。
23
畢業後，周斯昱立馬拉著我訂婚。
他現在是科技新貴,我也不差，是知名電視臺的記者。
某一天,我在電視臺碰見了多年不見的紀延,在我考上研究生那年他們全家就搬走了。
他枯瘦得不成樣子,早已沒了學生時期的風採。
聽說他們家的企業破產了，後來他還被聯姻對象玩弄,現在來電視臺找工作,卻又落選。
他看見我一點也不驚訝。
還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這裡工作才來的。
」
「沒想到求職失敗。」
「你說我現在這樣算不算報應？」
「我想我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樣熱烈愛著我的人了。」
我拍拍他的肩,開口道：
「別想那麼多了,先好好找工作吧。」
紀延家現在一堆爛攤子等著紀延處理,他不應該再糾結這些兒女情長。
周斯昱正巧下班來接我,撞見我和紀延在一起,氣呼呼地跑過來。
「老婆,再不回家，我今晚可不給你做走油蹄膀了啊！」
我默默牽起他的手,手指滑進他的指縫間,和他十指相扣。
周斯昱低頭吻了吻我的頭發，輕聲說：「想吃芋圓嗎？一會兒路上我們打包一份帶回去，晚上煲劇時吃。」
「好。」
華燈初上。
原來疤痕終會淡去。
舊傷也終會愈合。
這一次，我會長長久久地幸福下去。
===完結===
周斯昱番外
周斯昱有一個秘密一直藏在心底。
那就是夏天。
那也是在一個夏天。
高一前的暑假。
周斯昱抱著兩本剛買的參考書從書店出來，一抬眼就看見了她。
她騎著輛淺藍色的自行車,從爬滿凌霄花的巷口拐進來。
白⾊的襯衫裙擺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兜住⼀整個夏天的風。
她忽然剎住⻋，仰起臉朝著二樓敞開的窗戶喊：「阿姨,我的⾖漿別放糖啊！」
然後她回過頭,視線無意間掠過站在書店門口的他。
那個瞬間,周斯昱看得分明，她的眼⾥盛著沒散盡的笑，亮得灼⼈。
後來,他總記得那一幕，他站在屋檐下,第一次聽見了⾃己十六歲夏天,那聲過於響亮的⼼跳。
高一開學那天，周斯昱在⾛廊上看見了那個記憶中熟悉的她。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個⾼瘦的男生站在樓梯口，正低頭和身旁的⼥⽣說話。
她就這樣望著，直到那個男⽣轉⾝消失在樓梯拐⻆。
他看著她熱烈的追逐,看她失落地低頭,看她把所有的光都捧給另⼀個人。
他覺得自己來得太晚。
後來填⾼考志願的那個下午，周斯昱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學,但他義無反顧地在志願表第一欄填下 A 大。
這一次，風剛好，陽光也剛好。
而他終於⾛到了她看得見的地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