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他陰沉的目光注視下，我不敢不喝。
藥很苦，一直苦到心裡。
喝完藥，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我也不敢惹他。
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躺回了床榻，閉上眼睛裝睡。
半夢半醒間，我感覺有人在摸我的臉。
除了趙珩還有誰？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虔誠的意味。
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沈娆……」
他低低地喚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心裡五味雜陳。
一方面，我為自己的計劃即將成功而感到竊喜。
另一方面，我又為這個男人的偏執和深情。
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悸。
可我心裡明白。
我總歸是要走的。
第二天，機會來了。
一年一度的揚州花神節。
城裡會舉行盛大的廟會。
人山人海，是制造混亂的最好時機。
錢通派人傳話進來，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他會在廟會的戲臺下等我。
隻要我能出現在那裡，他就有辦法把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
而趙珩，我都打聽好了。
因為要處理鹽稅案的收尾工作，這一天會格外忙碌。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我以想去花神節湊熱鬧為由，向趙珩提出了請求。
我以為他會拒絕。
沒想到，他隻是沉默了片刻，就答應了。
「好。
」
他說，「我陪你去。」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要去，我的計劃還怎麼實施？
「殿下公務繁忙，怎好勞煩您。」
我連忙推辭。
「我讓小翠陪我去就行了。」
「我的話，你聽不懂？」
他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我不敢再多說。
隻能在心裡盤算著，到時候該怎麼甩掉他。
花神節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
穿上了我最喜歡的一件桃紅色長裙。
還戴上了我那根準備送給錢通當報酬的金簪子。
趙珩看到我的時候，愣了很久。
「好看嗎？」
我衝他轉了個圈。
「俗氣。」
他嘴上這麼說，
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出門前，他忽然叫住我。
然後，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支木簪。
樣式簡單，甚至有些粗糙。
「戴上這個。」
他把木簪遞給我，語氣不容置喙。
我愣住了。
「為什麼？」
「我不喜歡你身上有別的男人的東西。」
我摸向發髻間。
這枚金簪，之前我無意間告訴他。
說是第一任丈夫留給我的遺物。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
「尤其是S人的東西。」
他親手將那支金簪從我發間取下。
換上了那支粗糙的木簪。
年紀不大。
醋性還挺大。
可他堂堂太子怎的這般摳門。
竟不是金簪？
8
揚州城的廟會，果然名不虛傳。
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叫賣聲、嬉笑聲、鑼鼓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我被趙珩牢牢地牽著手，穿梭在人群裡。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我好幾次想把手抽回來，都被他攥得更緊。
「跟緊我，別走丟了。」
他側過頭，在我耳邊低聲說。
溫熱的氣息，讓我耳朵有點痒。
我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卻在四處搜尋。
戲臺就在不遠處。
錢通應該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我必須想個辦法，甩開趙珩。
「我想吃那個糖畫。
」
我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攤，對趙珩說。
「我去給你買。」
他說著就要拉我過去。
「不要。」
我連忙拉住他。
「我要那個龍的，最大的那個！」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不等他回答，我便松開他的手，擠進了人群。
我沒有去糖畫攤。
而是朝著反方向，拼命地往戲臺那邊擠。
身後，傳來趙珩帶著一絲怒意的聲音。
「沈娆！」
我不敢回頭。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一條滑不溜丟的魚，在人潮中穿行。
終於，我看到了那個高高的戲臺。
戲臺上，正上演著一出《鳳求凰》。
而戲臺下，
一個穿著褐色短衫、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朝我招手。
是錢通！
我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
就在我馬上要跑到他面前時，手腕忽然一緊。
我被人從後面SS地抓住了。
我心裡一沉。
回頭一看，果然是趙珩。
他不知何時追了上來，一張俊臉黑得像鍋底。
「你要去哪？」
9
他SS地盯著我，眼神裡是滔天的怒火。
「我……」
我腦子飛速旋轉，想著借口。
「我看到一個熟人，想去打個招呼。」
「結果好像認錯人了……」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錢通。
錢通也看到了我們這邊的狀況。
但他很機靈，立刻裝作不認識我，轉頭去看戲了。
「熟人？」
趙珩冷笑一聲，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猥瑣的市井之徒，也配當你的熟人？」
他的話，說得又刻薄又難聽。
我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
「殿下！」
「且不說我認錯了人。」
我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請您慎言！您有什麼資格評論我的朋友！」
「資格？」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沈娆，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是我的人。」
「你的所有一切，包括你的朋友，都需要經過我的允許。」
他這番霸道至極的言論，徹底點燃了我。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趙珩，你夠了！」
我當著滿街的人，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吼他。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一個人！」
「我要去哪，要跟誰交朋友，都是我的自由！」
周圍的人都被我們這邊的爭吵吸引。
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趙珩的臉色陰沉極了。
他大概從沒被人當眾這樣頂撞過。
也是，他是太子殿下，從小金尊玉貴長大。
哪能受過這般的委屈。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市井小寡婦。
他看著我，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
那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自由？」
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充滿了悲涼。
「好，我給你自由。
」
10
他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一絲留戀。
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愣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
他……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放我自由了？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空落落的。
「沈老板？」
錢通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小心翼翼地問。
「那位貴人，是……」
「別問。」
我打斷他，心情煩躁到了極點。
「計劃照舊。」
「好嘞！」
錢通搓了搓手。
「馬車就在巷子口，我們從那邊走，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
我跟著錢通，穿過喧鬧的人群，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口，果然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我正要上車，錢通卻忽然拉住了我。
「沈老板，您的報酬……」
我這才想起來，我的金簪被趙珩換成了木簪。
而我身上，除了這支不值錢的木簪，再沒有別的值錢東西了。
我的錢袋還被趙珩鎖在那個木匣子裡。
我真是虧大了。
「先欠著。」
我沒好氣地說。
「等我回了家，加倍給你。」
「這……」
錢通面露難色。
「怎麼，信不過我？」
我瞪了他一眼。
「哪能啊。
」
錢通立刻換上笑臉。
「沈老板您一言九鼎，我哪能信不過。」
「隻是……咱們這一行，規矩如此。」
我煩不勝煩，從頭上拔下那支木簪。
「這個，先押你這兒。」
「等我取了錢，再來贖。」
錢通接過那支木簪，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沈老板，您別開玩笑了，這玩意兒……」
他的話還沒說完，臉色忽然一變。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把那木簪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然後，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
他指著木簪的末端，
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我湊過去一看。
隻見那粗糙的木簪末端，被人用極細的刻刀。
刻了一個小小的字。
是一個「珩」字。
字體遒勁，鋒芒畢露。
更重要的是，在那個「珩」字的旁邊。
還有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盤龍印記。
那是……太子的私印。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支木簪，是他親手刻的。
用的是代表他身份的私印。
他把這個給了我。
他是真的對我上了心。
而我，卻用它來當做跑路的報酬。
「錢通。」
我的聲音在發抖。
「這支簪子，還給我。」
「沈老板，
這……」
「還給我！」
我幾乎是搶了過來，緊緊地攥在手心。
木簪的稜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轉身，瘋了一樣往回跑。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告訴他，我不是真的想走。
我隻是……隻是……
我也不知道我隻是什麼。
我隻知道，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衝出小巷，回到那條喧鬧的大街上。
可是，人海茫茫，哪裡還有趙珩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身穿黑甲的禁軍策馬而來，瞬間清空了街道。
為首的將領神色慌張，
翻身下馬，跪在了一個人面前。
那個人，
我認得。
是趙珩身邊最得力的侍衛李束。
「李統領！」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好了！」
「鹽稅案的餘黨勾結了前朝逆賊，在城外發動了叛亂！」
「殿下呢？」
我迫不及待地開口。
「殿下他……他為了引開叛軍主力，獨自一人往西山去了！」
西山。
那是揚州城外最險峻的一處廢棄隘口。
易守難攻，但也……九S一生。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手裡的木簪掉在了地上。
11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跑到西山腳下的。
我隻記得，我跑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好幾次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趙珩。
他不能有事。
西山的路比我想象中還要難走。
到處都是陡峭的山壁和叢生的荊棘。
我的裙子被劃破了，手上、臉上也全是一道道的血痕。
但我感覺不到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林裡，開始彌漫起一股血腥味。
我心裡越來越慌。
「趙珩！」
我開始大聲喊他的名字。
「趙珩！你給我出來！」
回應我的，隻有山谷裡的回聲。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終於，
在一片空地上，看到了打鬥的痕跡。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黑衣人的屍體。
血，染紅了整片土地。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背靠著一塊巨石，半坐在地上。
白色的衣袍被血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他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如紙，胸口插著一支箭。
那一刻，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趙珩！」
我哭喊著，連滾帶爬地撲到他身邊。
我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他，又不敢。
「趙珩，你醒醒……」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他好像聽到了我的聲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依舊是那麼清亮，隻是，
多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脆弱。
「你……怎麼來了？」
「你不是……走……走了……」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我來找你。」
我哽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