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打開門,局促的少年背著山區的特產,眼睛亮亮的。
一排排彈幕飄過:
【這就是書中未來的大反派吧?】
【嘖嘖,瘋狗賞玩期。】
【等反派功成名就之後就變成男女主愛情路上的絆腳石了。】
【反派自己作S,最後被男主狠狠報復,骨灰都沒留下。】
我動作稍頓,下意識退後兩步。
蔣騁眸光一暗,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抱歉,我隻是想來謝謝姐姐。」
他放下尿素袋子,準備離開。
我皺眉叫住他:「等等!」
01
蔣騁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
他低著頭,沒看我,聲音又低又啞。
「姐姐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嗎?
」
我問他:「你這就準備走了?」
蔣騁點點頭。
「學校放暑假,就想來看看姐姐,現在看完了,也該回去了。」
彈幕飄過:
【反派其實也挺可憐的,要是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忠犬人設,肯定能上桌啊!】
【不兒哥們,你是說你先坐摩託車從村裡坐到鎮上,再坐鎮上開往縣城的大巴,再從縣城坐客車到市區的汽車中轉站,轉地鐵到火車站,13 個小時的硬座熬到京市,隻是為了給資助人送袋特產?】
【這特產是反派幫村子裡的大娘幹農活換的,多好的一根苗子怎麼就長歪了呢。】
【我真的要憐愛反派了,天知道他一路上背著那個尿素袋子受到了多少人的白眼和嫌棄!】
我喉間一塞,看著他滿臉汗水,沒忍住說:「算了,先進來涼快會兒吧。
」
蔣騁很明顯不願意,退後了幾步。
「我、我鞋有點髒。」
我低頭看去,一雙洗到起毛的小白鞋已經灰撲撲的了。
但依舊能看出來被主人多次漿洗過。
我沒說話,指了指那個尿素袋子。
「幫我搬進來吧,家裡有給你準備拖鞋。」
蔣騁猛地抬頭,一臉錯愕。
我幫他拿出一雙新拖鞋,「換上吧。」
蔣騁放好特產,局促地站在客廳。
我幫他倒了杯冷飲,笑道:「你坐沙發啊,愣什麼。」
蔣騁朝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整個人畏首畏尾的,似乎怕弄髒我家的沙發。
我提起他的學習情況,這才把他的注意力轉移走。
一提到學習,蔣騁肉眼可見地從容了許多。
他的成績很好。
在他們縣裡最好的高中上學,名列前茅。
我靜靜聽他說話,恍然覺得這個少年根本不像彈幕上說的那樣。
他眼睛很黑很亮,裡面藏著很有韌勁的東西。
那分明是對未來生活的期盼,是對出人頭地的渴望。
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彈幕上說的那種為了一個女人就頭破血流的人呢。
02
聽他說完後,我問了他一句:「你暑假打算怎麼安排呢?」
蔣騁一愣,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打算寫寫題,提前預習下學期的內容……」
【反派果然是從小就有說謊的天賦,明明打算去給別人補習的。】
【別耽誤高考啊大哥,雖然你是反派,
但我們中國人骨子裡就刻著高考的執念啊!】
【一個小時十塊錢,黑奴都沒這麼便宜吧?】
【而且那個家長脾氣又臭又難說話,自己孩子成績提不上去就罵反派,反派受盡白眼和奚落,心理也開始扭曲了!】
【樓上,他沒得選,反派隻願意在學習上花資助姐姐的錢,生活費還是要自己掙的。】
我打斷蔣騁欺騙我的話。
斟酌著語句,問他:「我朋友的書店招不來人,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還沒說完,蔣騁臉上已經出現了焦急的神色。
「很重要的朋友嗎?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試探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盯著少年過分優越的臉看了幾秒,我緩緩點頭。
「你可以幫她看店嗎?
一天給你算 100。」
蔣騁還沒說話,彈幕先炸了。
【這個資助姐姐幹嘛啊?反派如果不去經歷那些苦難,還怎麼變成後來那個偏執陰鬱的商業巨鱷?】
【就是就是,反派不回去給市區的有錢人家小孩補課,還怎麼偶遇去旅遊的女主啊!】
我心中微動。
苦難從來不是成功的必需品。
如果可以,誰不想走在陽光下?
至於彈幕口中的女主……
如果她隻會給蔣騁帶來痛苦。
那他們的相遇又有什麼意義?
憑什麼前途坦蕩的蔣騁要變成男女主愛情的檢驗石?
蔣騁緊張地扣著牛仔褲的褲縫,「我、我沒做過這個,害怕幹不好……」
我對他笑了笑,
鼓勵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的,總要有一個從不會到會的過程,我相信你。」
蔣騁有些愣了。
下垂的狗狗眼一下子瞪得滾圓。
他顫抖著嘴唇,似是想說什麼。
但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打斷。
「表姐!我和我媽吵了一架!」
彈幕突然開始滾動。
【太好了,女主來啦!】
【哦吼!原來資助姐姐就是女主的表姐啊!】
03
女主?
誰?
我妹?
我抬眼看向門口的蘇箏,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但很快了然。
蘇箏是我大姨的女兒。
父母恩愛,蘇家世代從商,更是標準的豪門。
性格天真直率,
對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抱有天然的善意。
這麼看來,確實是小說女主的標配。
【可惡啊,我們男主還在路上,反派咋這麼早就碰上了。】
【沒事,等女主去國外留學,蘇家就遭遇危機,女主就可以和男主訂婚了!】
【男女主先婚後愛,動心而不自知,幸虧反派那時候成了商業新貴,出現在女主身邊讓男主產生危機感。】
我:?
等等——
按照彈幕所說。
蘇家公司運營良好,怎麼就突然出現危機了?
蔣騁都已經功成名就了。
怎麼還要當男女主 play 中的一環??
眨眼間,蘇箏已經走到了我身邊。
「姐,我想去西南的一個古鎮採風,但我媽就是不同意,
你快勸勸她啊!」
說完,她這才發現客廳還有個人。
蘇箏拉住我的手一頓:「呀,家裡有客人啊。」
我回過神,介紹道:「他是蔣騁,我資助的學生。」
轉頭又對蔣騁說:「她是我的表妹,叫蘇箏。」
兩人相互打了招呼。
我眼睜睜看著蔣騁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蘇箏的臉上。
隨後一路往下,定格在我們牽著的手上。
彈幕激動道:
【誰能抵擋住小太陽女主的光環呢!】
【哈哈反派應該已經春心萌動了。】
【女主想去的那個地方不就是和男主相遇的地方嘛,原來劇情是提前了呀。】
【媽呀,資助姐姐快隔開女主和反派啊!我們女主寶寶是男主的!】
我略微不適地皺了皺眉。
怕蔣騁覺得不自在,我讓蘇箏去樓上書房等我。
她走後,我看向蔣騁:「既然是我讓你留在這裡,那你就住在這兒吧,三樓客房很多,你選一間。」
蔣騁注視著我,緩緩點了點頭。
「我都聽姐姐的。」
安排好蔣騁後,我立刻去了二樓書房。
聽蘇箏小嘴叭叭地講完前因後果,我這才了然。
原來她去採風是為了湊齊作品集,好拿著作品集去申請國外的名校。
家世優越、名校傍身。
似乎確實是個不錯的道路。
我點點頭,「我會幫你說服大姨。」
離開前,蘇箏問我:「姐,你一個大學生,為什麼要資助一個高中生啊?」
04
選擇資助蔣騁是一個巧合的事情。
我是個物欲很低的淡人。
剛上大學,我媽給我一個月五十萬的零花錢。
偶然刷到了尋求資助的帖子。
發現有很多貧困地區的孩子在評論區留言。
我當時覺得,錢留在我卡上隻是S物,不如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在評論區留下一句話,表明自己可以資助。
差不多有幾千人私信我。
蔣騁隻是其中之一。
我一開始資助了 30 個。
後來發現他們其中隻有極少數的人是真的貧困。
所以 30 人縮減到了 18 個。
蔣騁依舊在其中。
但我隻是對他有一個很淺的印象。
真正熟絡起來,是因為他中考完後獲得了縣第一,拿到了一千塊的獎金。
他把那一千全都轉給了我。
【姐姐,我知道這些錢不算什麼,但這是我靠自己掙到的,請您收下可以嗎?】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注意到了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困頓但有傲骨。
自卑卻有韌勁。
每逢節假日,我會準時收到他的問候。
每個月打過去的錢,他也會分毫必較,將花銷明細發給我。
但發的更多的,則是他次次年級第一的成績。
蔣騁上的那個高中我查過。
是縣重點,雖然師資力量有限,卻是個實打實的好學校。
競爭壓力很大,年級第一的成績也顯得愈加難得。
我將這些告訴了蘇箏。
她有些驚訝,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蘇箏話頭一轉。
「可是僅是因為這個,你就讓他住在你家嗎?」
我頓了下。
窗外陽光明媚,蟬聲聒噪。
我沒來由地想到蔣騁背著書包和尿素袋子的身影。
又想到彈幕說蔣騁會為了蘇箏不擇手段、瘋狂成魔。
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蘇箏。
「或許,是因為我覺得他不該是這個結局。」
05
蘇箏走後,我打電話給大姨。
勸她答應蘇箏去採風後,又隱晦地提了嘴蘇家公司的事情。
萬幸大姨沒問我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反而說她會讓姨夫注意一下。
晚上睡覺前,蔣騁穿著自己幹淨的純白 T 恤敲響了我的門。
打開門,蔣騁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和慌亂。
「姐姐,我住在這裡真的不會打擾到您嗎?」
我思考幾秒,笑了笑。
「別那麼生疏,叫我明漾姐就好。」
「不會打擾我,何況是我有求於你,談何打擾呢?」
察覺到少年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我斟酌片刻後開口。
「蔣騁,這不是施舍,也不是負擔,你不要有壓力。」
蔣騁眼睫輕顫,抬頭久久注視著我。
隨即露出一個清淺的笑。
「好,明漾姐。」
06
蔣騁兼職的書店是我閨蜜開的。
人少活輕松。
甚至蔣騁可以有不少空闲的時間用來學習。
我偶爾會借口買書去書店轉轉。
蔣騁就寸步不離地跟在我屁股後面。
像一隻毛茸茸的大型犬,趕都趕不走。
我失笑道:「你去看你的書就行,不用管我。」
可蔣騁隻是固執地搖頭。
次數多了,我索性隨他去。
蘇箏採風回來已經是一周後了。
她給我發消息時,我正在幫蔣騁訂生日蛋糕。
當初資助的時候,我看過他的身份證。
今天蔣騁的十八歲生日。
買好蛋糕和禮物準備回家,路過書店打算接上蔣騁一起回去。
透過窗戶,我清晰地看到蘇箏和蔣騁站在書店內。
少年溫潤,少女嬌俏。
彈幕唰唰閃過:
【果然!沒人能拒絕小太陽女主!】
【反派看女主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哎,反派媽跟人跑了,
爹酗酒賭錢,他從小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所以女主對他的一點點好就變成了支撐他走下去的信念。】
【美強慘的反派啊,請痴情地再等一世吧。】
……
思忖片刻,我還是沒下車,直接回了家。
蔣騁坐地鐵回到家已經是兩小時後了。
他打開門,第一眼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
我沉思的大腦瞬間清醒,抬頭看向他,笑了笑。
「今天是你的生日,壽星可算回來了。」
蔣騁像個呆子一樣任我擺布。
我拉著他坐在餐椅上,把生日帽戴到他頭上。
點蠟燭、唱生日歌、催他許願。
蔣騁像全程被勾魂攝魄一樣。
直到吹蠟燭的時候才猛地驚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少年的體溫很高,燙得我手腕發麻。
他眼底紅紅的,聲音也沉悶:「明漾姐,我們一起吹。」
我笑著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