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起床。
醫院走廊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母親今天的化療安排在上午九點,我需要在八點前幫她吃完早飯和止吐藥。
母親靠坐在床上,臉色灰敗,「晚晚,我嘴裡發苦。」
「喝點粥。」我把保溫桶打開,熱氣升騰起來。
她勉強吃了小半碗,然後搖頭:「不行,想吐。」
我趕緊拿來垃圾桶。
她幹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眼淚倒是出來了。
「這病,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能說什麼。
化療室裡有五個床位,都躺著人。
母親在靠窗的位置,
護士來扎針時,她整個人都在抖。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被針尖刺入,血回流進軟管。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母親閉上眼,眉頭緊皺。
化療藥水進入身體的感覺,她說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裡爬。
我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打開手機。
家庭群裡很安靜。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嫂子發的陽陽英語打卡視頻。
再往上翻,是哥哥轉發的一篇醫學論文。
沒有生日快樂。
甚至沒有人提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
化療進行了兩個小時。
母親睡著了,呼吸淺而急促。
護士來換藥時低聲對我說:「你媽反應算大的,多注意點。」
我點頭。
下午兩點,
化療結束。
母親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我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病房。
護工張阿姨接手,我靠在走廊牆上,腿軟得厲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銀行的生日祝福短信。
【尊敬的客戶,祝您生日快樂!……】
原來還有人記得。
即使隻是系統自動發送。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能看到醫院大門外的街道。
對面有家小小的蛋糕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櫥窗裡擺著一個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著 30 的數字蠟燭。
推開門時,風鈴叮當響。
店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需要什麼?
」
我指指櫥窗,「那個草莓蛋糕,最小號的。」
蛋糕很小,四寸,剛夠一個人吃。
我提著它回病房時,母親醒了,正小口喝著張阿姨喂的水。
「買什麼了?」她問。
我把蛋糕盒子放在床頭櫃上:「今天……我生日。買了個小蛋糕。」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你這孩子,我病成這樣,能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嗎?你是故意買來饞我的?」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尖刻。
我張了張嘴:「媽,我沒……」
她揮手,像趕蒼蠅,「拿走拿走。看著就煩。」
張阿姨尷尬地站在一邊。
我把蛋糕盒子拿起來,指尖陷進紙盒邊緣。
父親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繳費單。
「怎麼了?」
母親指著蛋糕,「你看看她,買這種東西,存心氣我。」
父親看了我一眼,眉頭緊鎖。
「晚晚,特殊時期,別搞這些形式。你媽難受,你就不能體諒點?」
我拎著那個小小的蛋糕盒子,站在病房中央,仿佛一座孤島。
「我知道了。」
我把蛋糕拿到護士站,送給值班護士。
「今天生日,請你們吃。」
護士們驚喜地道謝。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她媽媽好像病得很重……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又睡了。
父親坐在床邊看手機。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家庭群有新消息。
嫂子發了九宮格照片。
一家三口在高級西餐廳,陽陽穿著小西裝,舉著獎杯。
【慶祝寶貝奧數市賽一等獎!再貴也值!】
照片裡,哥哥摟著嫂子的肩,兩人笑得燦爛。
餐桌中央擺著一個精致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著「10」的數字蠟燭。
陽陽十歲。
下面瞬間刷屏:
哥哥:【兒子爭氣!】
父親:【我孫子真棒!】
親戚 A:【未來清華北大!】
親戚 B:【這餐廳可不便宜,小晨破費了】
哥哥回復:【孩子開心最重要】
紅包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恭喜、羨慕、祝福。
我往上翻,
翻到自己中午發的那句【今天我生日】。
孤零零的一條,下面緊跟著就是嫂子發的餐廳定位。
再然後,就是這場盛大的慶祝。
我的消息,像一顆扔進深海的石子,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母親這時醒了,又開始惡心。
我趕緊去扶她,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完了,整個人癱在我懷裡,輕得像一片紙。
「水……」她啞著嗓子。
我去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
母親突然煩躁地推開杯子:「笨手笨腳的!你想燙S我?!」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對不起媽,我……」
她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出去!看見你就煩!你爸呢?讓你爸來!」
我蹲下身撿玻璃碎片,一片鋒利的邊緣劃破手指,血珠滲出來。
我沒出聲,用紙巾按住,繼續撿。
張阿姨進來幫忙。
我收拾幹淨,默默走出病房。
在衛生間裡,我打開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
血被衝淡,變成粉紅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在跟護士說話。
「女兒嬌氣,被我罵兩句就躲起來哭。唉,我也沒辦法,病了脾氣不好……」
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嬌氣。
原來我這樣,叫嬌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哥哥的來電。
「晚晚,媽說你鬧情緒?怎麼回事?」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還在滲血的手指:「沒事。」
他語重心長道:「媽病了,心情不好,你多體諒。懂事點,別讓她操心。」
懂事點。
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年。
「知道了。」我說。
掛斷電話,我盯著鏡子裡那個不懂事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備忘錄,想要打字記錄。
指尖停滯片刻,最終我將手機放回口袋。
有些賬,記在心裡比記在手機裡更疼。
而疼到一定程度,人就會醒。
深夜,母親終於睡沉。
我癱在陪護椅上,渾身像散了架。
手機屏幕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光,
家庭群裡還在斷斷續續討論陽陽的獲獎。
父親突然@我:【晚晚,媽明天要開始化療了,你早點來,醫生說最好家屬陪同。】
發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
以往我會秒回【好的爸】。
但這一次,我一個字都沒打。
過了二十多分鍾,父親私信過來:【看到群消息了嗎?記得回復一下,別讓你媽覺得你不關心她。】
我看著那個對話框,忽然很想問,那你們呢?你們關心過我嗎?
最後,我按滅了手機,什麼也沒有回。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熄。
而我知道,有些光,從來照不進這間病房。
6
又是交房租的日子。
看著銀行卡裡寥寥無幾的存款,心中焦灼萬分。
一邊是母親的醫藥費,
每個月 2 萬,一年就是 24 萬,一邊是房租,雷打不動每月三千。
得找個工作。
我給出版社的老同事周姐發了個消息。
她前段時間跳到新公司,前兩天還在朋友圈求推薦兼職編輯。
周姐很快回復,約我明天上午見面聊。
我飛快回復:【好,謝謝周姐。】
心中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六點,手機開始震動。
第一遍我沒接。
第二遍,第三遍。
屏幕固執地亮著,父親的名字在上面跳動。
我按了接聽。
父親的聲音傳來,「醒了沒?今天你媽做增強 CT,七點要到,你早點過來。」
我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氣。
「爸,今天上午我有事,
下午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父親的語氣沉下去,「什麼事比你媽重要?」
「一點私事。」我說。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
「什麼私事?!你媽躺在醫院裡,等著做檢查,你跟我說你有私事?
「蘇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
自私。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過去三十年,我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個詞。
「爸,我就上午有事,下午……」
他打斷我,「不行!必須七點到。護工不懂流程,你不在誰辦手續?誰推你媽去檢查室?誰聽醫生交代?」
我握緊手機,指尖發白:「哥呢?他不能去一次嗎?」
父親的呼吸聲很重,
「你和你不一樣,他工作忙!
「晚晚,你是不是對家裡有意見?是不是覺得我們虧待你了?這種時候鬧脾氣,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
又一個好詞。
我閉上眼睛:「爸,我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你說出來,我聽聽有多重要。」
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要去面試兼職,不能說我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說了,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翅膀硬了。
「對不起,爸。」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掛斷父親電話這件事,在我三十年的人生裡,從未發生過。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
我盯著屏幕,
直到震動停止。
然後是微信語音請求。
最後是一條長語音。
我點開,母親虛弱而哽咽的聲音傳出來。
「晚晚……媽媽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高興了……媽媽病了,沒幾天好活了,你就不能……不能多陪陪我嗎……」
我關掉語音。
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但眼神清醒。
上午九點,我坐在咖啡廳裡,對面是周姐。
周姐把合同推過來,「時間很靈活,按項目結款。你的能力我清楚,這個活兒你接得住。」
我看合同。
月薪四千,遠程辦公,
時間自由。
四千塊,足夠我付房租、吃飯,維持最基本的尊嚴。
「我接。」我籤了字。
周姐收起合同,猶豫了一下:「晚晚,你家裡的事我聽說了點。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周姐。」
走出咖啡廳時,陽光很好。
我仰起臉,讓陽光照在臉上。
很暖。
手機一直在震。
家庭群,嫂子發消息:【@蘇晚,媽今天檢查結果怎麼樣?你倒是說句話啊。】
下面跟著親戚的詢問:
【晚晚怎麼了?電話也不接。】
【孩子是不是太累了?】
【小晨呢?讓他聯系聯系。】
我一條都沒回。
下午兩點,我走進病房。
母親背對著門躺著,
父親坐在窗邊看手機。
聽見我的腳步聲,兩人都沒回頭。
「爸,媽。」我開口。
母親肩膀動了動,沒說話。
父親放下手機,看向我:「還知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