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半靠在床上,臉上帶著一絲強打精神後的虛浮紅暈。
戴眼鏡的趙教授拍著父親的肩。
「老蘇,你這女兒真是貼心啊。天天在這兒守著,不容易。」
父親笑著點頭:「是,晚晚從小懂事,沒讓我們操過心。」
母親拉住我的手,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什麼。
「是啊,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袄。我這病拖累孩子了……」
她說著,眼眶適時地紅了。
「別這麼說。」另一位女老師趕緊遞紙巾,「別這麼說。有這麼一個孝順女兒,是福氣。」
我在旁邊站著,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母親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哥哥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拎著個精致的果籃。
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匆匆趕來的。
趙教授眼睛一亮,「蘇晨來了!咱們院裡的青年才俊啊,聽說剛主刀了一個高難度手術?」
哥哥謙遜地笑笑:「趙老師過獎了,應該的。」
他把果籃放下,走到床邊,「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母親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的歡喜也真切了許多。
「好多了,看見你就好多了。」
哥哥在床邊坐下,開始詢問用藥情況。
幾位老同事圍著看,不時發出贊嘆。
女老師感慨,「真是模範家庭。兒子優秀,女兒孝順,沈老師你好福氣。」
母親笑著抹眼淚:「是啊,我知足了。
」
我在人群外圍站著,看著這幅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畫面。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給每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好得像幅宣傳畫。
如果我不知道聯名賬戶裡那場兩小時的轉賬表演的話。
探視的人終於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母親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露出疲憊的灰白。
她虛弱地說,「晚晚,我累了,想睡會兒。」
「好。」我幫她掖好被角。
走出病房時,看見哥哥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對,後天的手術方案……嗯,晚上回家吃飯……」
他看見我,朝我點點頭,繼續對著電話說:「知道了,買你最愛的那家蛋糕。」
掛斷電話後,
他走過來:「晚晚,今晚回家吃飯吧。你嫂子說好久沒一起聚了。」
「媽這邊……」
他拍拍我的肩,「有護工。你也需要放松放松。」
我想拒絕,但他說:「爸也去。」
晚上七點,我推開哥哥家的門。
飯菜香味撲面而來,嫂子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
「晚晚來啦?快坐,最後一個菜!」
陽陽在客廳玩樂高,看見我,喊了聲「姑姑」,又埋頭繼續拼。
父親坐在沙發上翻報紙,哥哥在開紅酒。
桌上擺著六菜一湯,很豐盛。
「來,慶祝媽第一階段治療順利。」哥哥舉杯。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吃到一半,嫂子忽然說:「對了晚晚,媽那套金首飾,
就是龍鳳镯那套以後傳給我啊。
「你年輕,戴金的土,適合我這種年紀。」
她笑眯眯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明天天氣。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哥哥皺眉:「薇薇,說這個幹嘛。」
嫂子給我夾了塊排骨,「哎呀,早晚的事嘛。晚晚不會介意的,對吧?」
父親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這些事以後再說。先吃飯。」
我慢慢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嫂子又想起什麼,「對了,爸,你上次說每周家庭聚會,我覺得特別好。
「以後就定周六晚上吧,輪流做飯。」
父親點頭:「可以。晚晚,你周六能過來吧?」
「我住得遠,過來不方便。」我說。
嫂子立刻接話,「那這樣,
我負責採購,食材錢大家平攤,到時候你順手做個飯,怎麼樣?公平吧?」
公平。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點好笑。
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半天,最後在父親的眼神暗示下,我隻能吐出一個「好」字。
飯後,父親說有些教學資料落在老宅了,讓我陪他去取。
哥哥說:「我送你們。」
老宅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
父親開了門,灰塵味撲面而來。
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住了。
「在書房,我找找,你等我一下。」父親說著,進了裡屋。
我站在客廳,看著牆上那些發黃的全家福。
有一張是我考上大學那年拍的,四個人都在笑,哥哥摟著我的肩,看起來親密無間。
書房裡傳來翻找的聲音。
我走進去,想幫忙。
父親正在書架前翻找,幾個文件夾散落在地上。
我蹲下幫他整理,忽然看見一個藍色文件夾,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家庭資產規劃(2017)】。
我的手頓了一下。
父親從書架高處抽出一沓紙,「找到了。走吧。」
「爸,這個……」我拿起藍色文件夾。
父親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哦,這個啊,早年的東西了,沒用。」
他接過文件夾,隨手塞進書架最上層,「走吧,你哥還在下面等。」
下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文件夾。
2016 年。
那一年哥哥結婚,家裡買了東湖的婚房。
那一年我大學畢業,搬出去租房住。
哥哥的車裡放著輕音樂,父親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忽然開口:
「哥,東湖的房子,首付多少來著?」
哥哥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問這個幹嘛?」
「好奇。」
「八十萬吧。」他輕描淡寫。
「爸媽出了多少?」
車裡安靜了幾秒。
父親睜開眼,聲音很沉,「晚晚,這些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我沒再問。
但那個藍色文件夾,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裡。
送我到家時,哥哥說:「晚晚,媽的治療是個長期過程,我們得團結。」
我點點頭。
團結。
多好的詞。
可什麼樣才算團結?
是我出錢出力,
你們出表演嗎?
回到家,我洗了很久的澡。
熱水衝在皮膚上,卻怎麼也衝不走那種黏膩的窒息感。
4
母親化療反應很大,吐得昏天黑地。
護工張阿姨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蘇小姐,你媽念叨著想穿那件舊毛衣,棗紅色的,說穿著舒服。」
「在我家嗎?」
「不,她說在老宅,衣櫃最底下。」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
化療剛結束,母親睡著了,至少能睡三小時。
「我現在去拿。」
老宅還是那股灰塵的味道。
我徑直走向主臥,打開那個老式的三門衣櫃。
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棗紅色毛衣很好找,就在最底層的抽屜裡,疊得整整齊齊。
我拿出來時,帶出了壓在下面的一本硬殼筆記本。
深藍色封面,邊角已經磨損。
我認得它,這是我的童年日記。
鬼使神差地,我翻開。
字跡稚嫩,鉛筆寫的,很多字還用拼音代替。
【1999 年 6 月 12 日,晴。今天哥哥的鋼琴送到了,好大,好亮,能照出人影。媽媽摸著鋼琴說:『兩萬塊,值。』我問媽媽我學什麼,媽媽說電子琴就好,八百塊,省錢。晚上我做夢,夢到自己也在彈鋼琴。】
繼續往後翻。
【2002 年 8 月 3 日,雨。哥哥每天練琴兩小時,我練電子琴半小時。媽媽說女孩子不用太精,會彈個曲子就行。可是我想彈《致愛麗絲》,電子琴的音色好奇怪,像玩具。】
【2003 年 1 月 20 日,
陰。哥哥去市裡比賽,拿了二等獎。爸爸請全家吃飯。媽媽一直笑,說兒子爭氣。我也笑了,但是心裡有點酸。我的電子琴壞了兩個鍵,媽媽說修修還能用。】
日記到這裡就斷了,後面是空白頁。
我把日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衣櫃旁邊,靠牆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琴盒。
我蹲下身,打開。
裡面是那架電子琴。
淺灰色的塑料外殼,琴鍵是那種廉價的亮白色,有幾個鍵已經塌陷下去,露出下面的彈簧。
我按了一個還能響的鍵,聲音單薄刺耳,像玩具店二十塊錢的兒童琴。
記憶突然湧上來,猝不及防。
十歲的我,坐在這架電子琴前,手指笨拙地按著琴鍵。
母親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
她說:「晚晚,
彈輕點,吵。」
十二歲的哥哥在隔壁房間彈鋼琴,是《獻給愛麗絲》。
琴聲流暢優美,穿過牆壁傳過來。
我停下動作,聽著。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聽見沒?你哥彈得多好。男孩子學東西就是快。」
她臉上是驕傲的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短而圓的手指。
母親說過,我手指短,不適合彈鋼琴。
可是沒人告訴我,手指長短和學琴有什麼關系。
也沒人告訴我,兩萬的鋼琴和八百的電子琴之間,差的不僅僅是錢。
我把電子琴放回琴盒,蓋上蓋子。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幽靈。
回到醫院時,母親醒了,正靠著枕頭喝粥。
看見毛衣,她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
快給我。」
我幫她穿上。
棗紅色襯得她臉色更蒼白。
我坐在床邊,狀似隨意地問,「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那架電子琴嗎?」
母親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老宅看見了。」
她笑了笑,「哦……那破東西,還沒扔啊。你哥那架鋼琴倒是還好好的,放在他家客廳,陽陽現在在學。」
「當時為什麼不讓我也學鋼琴?」
母親放下勺子,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點躲閃,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手指短,不適合呀。而且女孩子學那麼好幹嘛?會彈個曲子就行了。
「你哥不一樣,男孩子要培養競爭力,以後在社會上立足。」
又是這句話。
手指短,女孩子,沒必要。
我忽然覺得可笑。
這麼多年了,她連借口都懶得換一個。
「那我當時想學畫畫呢?少年宮的老師說我色彩感好。」
母親皺起眉:「晚晚,你今天怎麼了?淨問這些陳年舊事。」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家裡就那個條件,錢得緊著重要的地方花。你哥是男孩,將來要撐門立戶的,不多投資怎麼行?」
投資。
原來養育子女,是一場投資。
男孩是優質股,女孩是什麼呢?
不良資產?
我沒再問下去。
下午嫂子來送湯,烏雞湯,裝在保溫壺裡。
她倒出一碗遞給母親,轉頭看見我,笑著說:「晚晚,氣色不太好啊,得多休息。」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從包裡拿出手機,「對了,你看,我昨天逛街拍的。」
屏幕上是一條珍珠項鏈,顆粒圓潤,光澤溫潤。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媽那條比這個還好。」
嫂子收起手機,湊近我,壓低聲音。
「就是那套日本 Akoya 珍珠,記得吧?媽說以後傳給我。」
又看了我一眼,「你年輕,戴珍珠顯老氣,不適合。」
又是這樣。
金首飾,珍珠項鏈,所有好東西,都理所當然地默認是她的。
因為她是兒媳,是外人,需要籠絡。
而我是女兒,是自己人,所以可以隨便對待。
母親喝完湯,擦了擦嘴,「薇薇,那條項鏈我收著呢,等你生日給你。」
「謝謝媽!」嫂子笑靨如花。
我站起身:「我去打點熱水。」
走出病房,在開水間排隊。
前面兩個病人家屬在聊天。
一個阿姨說,「我家也是,什麼都緊著兒子。女兒?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投資再多也是虧。」
另一個嘆氣,「都一樣。我家拆遷,三套房全給兒子,女兒就給十萬。
「她還鬧,我說你鬧什麼?娘家東西本來就沒你的份。」
水開了。
我接滿保溫壺,手心被燙得發紅。
回到病房時,嫂子已經走了。
母親在閉目養神。
我把保溫壺放下,輕聲說:「媽,我出去買點東西。」
「嗯。」
走出醫院大樓,我站在花壇邊,呆呆的看著夜空。
風有點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抬起頭,看見住院部大樓的某一扇窗戶。
母親應該還在那裡休息,等著我買完東西回去,繼續扮演那個貼心女兒。
而我站在這裡,心裡揣著一本越來越厚的賬。
賬本裡寫滿了一個女孩三十年的人生。
和無數個被輕描淡寫抹去的不重要。
5
三十歲生日那天,沒有任何人記得。
包括我自己。
早上六點醒來時,手機屏幕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