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景琰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如尊石像。
我走到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王爺。」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空洞地看著我。
我將信遞給他。
「這是一封和離書，我已經籤好字了。」
他的瞳孔猛地驟縮。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和離。」
我平靜地重復，「你我之間，緣分已盡。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我遞出那封休書。
9.
蕭景琰沒有接那封和離書。
他隻是SS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看穿。
「不……」他嘶啞地說，「本王不準。」
他突然衝上來，抓住我的肩膀。
「清荷，
是本王錯了！是本王瞎了眼！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他將林雪兒拖到我面前，拔出腰間的佩劍。
「我S了她！我S了這個毒婦為你出氣！」
劍鋒冰冷，抵在林雪兒的喉嚨上。
林雪兒嚇得魂飛魄散，連哭都忘了。
我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隻覺得可笑。
「晚了。」
「蕭景琰，你S不S她，與我無關。你最大的錯，不是信了她，而是你的愚蠢和自大。」
「是你，親手將我推開的。」
我字字如帶毒銀針，精準刺入他心裡。他握劍的手，開始顫抖。
「和離書，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
我身後，晏徽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他站在那裡，就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蕭景琰看著晏徽，
眼中燃起嫉妒的火焰。
「是你！都是你！」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劍。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脊背佝偻，恍若被抽了筋骨的蛟龍，連袍角金線都失了光澤。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在晏徽的護衛下，我帶著弟弟李清源，離開了這座囚禁了我兩世的牢籠。
李家的爵位和財產，在晏徽的斡旋下，被皇帝悉數歸還。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本該屬於我的百萬兩嫁妝，「賞」給了林家。
皇帝欣然應允。
他樂於看到一個新晉的權貴家族，被一筆來路不明的橫財推上風口浪尖。
林家收下這筆錢的時候，感恩戴德。
他們以為，這是潑天的富貴。
他們不知道，這是催命的符咒。
很快，
彈劾林家的奏章如驚濤拍岸般湧入御書房。
「巨額財產，來路不明。」
「勾結外戚，意圖不軌。」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這筆財富，成了懸在林家頭頂的利劍。
曾經巴結他們的政客，如今都成了攻擊他們的餓狼。
皇帝順水推舟，下令徹查。
一查，就查出了林家侵佔良田、草菅人命的無數罪證。
樹倒猢狲散。
林家，完了。
10.
林家被抄家那天，京城下了場大雨。
我站在李府的閣樓上，看著一箱箱金銀珠寶從林府被抬出。
那些，本該是我的嫁妝。
如今，它們成了林家的罪證。
林家滿門，被判流放三千裡。
林雪兒被剝奪了所有封號，
打為庶人，也在流放之列。
我聽說，在流放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亂兵。
那百萬兩的財富，為他們招來了S身之禍。
林家上下，無一幸免。
林雪兒的結局，是被人從邊關傳回來的。
據說，她被亂兵搶走，受盡凌辱，最後被扔在亂葬崗，屍骨無存。
「福澤置換」的命格，終於反噬了她。
她用一兩白銀換走的潑天富貴，最終也用她的命，償還了回來。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我聽著下人的回報，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大仇得報，沒有想象中的快意。
隻有空虛茫然。
我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天邊。
「結束了嗎？」
我問身邊的晏徽。
他搖了搖頭，
「還沒有。」
還有一個蕭景琰。
我收回目光。
是啊，還有一個他。
那個親手將我推向地獄，又妄圖將我拉回來的男人。
他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11.
蕭景琰瘋了。
在我離開王府之後，他就開始用各種極端的方式，進行他所謂的「贖罪」。
他找不到我，便長跪在李家府門外，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風雨無阻。
他上書自請削去王爵，為我李家「請罪」。
他散盡家財，將所有曾經嘲笑過我「一兩嫁妝」的貴婦，都羞辱了一遍。
他的行為，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說他情深義重，有人說他瘋癲無狀。
隻有我知道，他不是在贖罪。
他隻是在用一種激烈的方式，
來宣泄他的悔恨和不甘。
他是在演給天下人看，更是演給他自己看。
這天，晏徽在宮牆下攔住了他。
「靖王殿下，你這樣做，毫無意義。」
「與你何幹？」
蕭景琰雙目赤紅，恍若一頭暴怒的獅子。
「你隻是在感動自己。」
晏徽一針見血，「你從未真正想過，她需要的是什麼。」
「你懂什麼！」蕭景琰怒吼，「你一個質子，有什麼資格對本王指手畫腳！」
「我比你懂。」晏徽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因為我見過她最絕望的樣子，而你，是造成她絕望的根源。」
蕭景琰被這句話刺痛，猛地揮拳向晏徽打去。
晏徽沒有躲。
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胸口，他悶哼一聲，唇邊蜿蜒下一道朱痕。
忽地嗆咳不止，面上血色褪盡如宣紙。
他素帕掩唇，卻攔不住指縫間溢出的點點紅梅。
蕭景琰愣住了。
就在這時，檐角忽有寒芒閃過，烏金箭镞破空而來，直取蕭景琰後心命門。
電光石火間，晏徽廣袖翻卷，將人猛地推開。那支浸透孔雀膽劇毒的烏翎箭，就這麼沒入他後背三寸。
悶響聲中，他如折翼鶴般踉跄兩步，最後緩緩地倒了下去。
12.
晏徽被抬回了質子府。
御醫來了，又搖著頭走了。
箭上有劇毒，是西域奇毒「見血封喉」，無藥可解。
我衝進他的房間時，他正安靜地躺在床上。
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毫無血色。
我握住他的手，冰冷刺骨。
「為什麼？
」
我問，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麼要救他？」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我，虛弱地笑了笑。
「我不是在救他。」
「我隻是……不想讓你再有遺憾。」
他說，如果蕭景琰S在我面前，或許會成為我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不想看到那樣。
他的隨從跪在一旁，泣不成聲。
「殿下他……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隨從告訴我，晏徽重生歸來，本就是逆天而行，早已耗盡了陽壽。
國師曾為他尋得一株續命的仙草，可以讓他多活十年。
但他放棄了。
而是用那株仙草，換來了那面能照出林雪兒命格的「照命鏡」。
他放棄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隻為了幫我復仇。
我的心口忽如被玄鐵鎖鏈絞緊，連喘息都扯出腥甜血氣。「傻瓜……」
我俯下身，淚水滴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你這個傻瓜……」
他指尖微顫著欲抬未抬，終是頹然垂落，隻朝侍從遞了個眼色。
褪色的湘妃竹畫卷被捧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畫卷塞到我手裡。
"看……"
氣音飄散在穿堂風裡，像段將斷未斷的琴弦。我顫抖著手，打開畫卷。
畫上，是一個雪夜。
穿著單薄衣衫的女子，背著個瘦弱的孩童，在及膝的深雪裡，艱難地跋涉。
女子的背影，孤獨而決絕。
那是我。
是前世，
我和弟弟被流放，凍斃於雪夜的最後一幕。
畫的角落裡，有行小字。
「願卿來世，安暖順遂，再無波瀾。」
落款，是晏徽。
原來，前世的那個雪夜，他一直都在。
他躲在暗處，看著我一步步走向S亡，卻無能為力。
這份愧疚和愛戀，他藏了兩世。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他正含笑望著我，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然後，他的手，緩緩滑落。
眼裡的光，也隨之熄滅。
晏徽，在我的懷裡，安詳地離世了。
我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13.
我為晏徽守了七天七夜的靈。
第八天，我換上一身素衣,
走出了質子府。
我去了靖王府。
蕭景琰正在院子裡喝酒。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往日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
看到我，他扔掉酒壇,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
「清荷，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想來拉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我將那幅畫展現在他面前。
「你看看。」
他看著畫上那熟悉的場景，身體劇烈地一震。
「這是……」
「這是前世，我S前的樣子。」
「此畫出自晏徽之手。」我徐徐道來,說那重生秘術，說那以命換命的禁咒，說那藏在朱砂下的真相。
我的聲音平靜，字字平穩，恍若在講坊間話本。
可每一個字,
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蕭景琰的心上。
他的臉色，從震驚,到痛苦,再到絕望。
最後,他「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他跪倒在地,雙手抱著頭,發出了野獸般的悲鳴。
「啊——！」
我看著他。
這個毀了我一生的男人，如今正被另一份沉重無私的愛徹底擊潰。
這,就是我給他的最後的審判。
不是S了他。
而是讓他活著。
要他生生世世馱著這兩條性命——一段被他親手斬斷的情絲，一份至S難償的恩義。在這焚心的悔痛⾥，度過餘⽣。
我收起畫卷,轉⾝離開。
「蕭景琰,」
我沒有回頭,「晏徽救你,
不是因為你值得。他隻是不想讓我親手S了你，髒了我的⼿。」
最後一句話,徹底摧毀了他所有的精神。
14.
我帶著弟弟李清源，離開了京城。
那座充滿了權謀、背叛和鮮血的城市,我再也不想踏⾜。
蕭景琰瘋了。
是真的瘋了。
他散盡家財，⾃請戍邊，終身不回京城。
形同活S人。
晏徽的遺體被我帶回了他的故國,安葬在了⼭清水秀的皇陵。
我將他留下的資產，⼀部分用來為他修建⾐冠冢,⼀部分,在江南開辦了書院和善堂,庇護那些⽆家可歸的孩童。
江南的春天,繁花似錦。
我和弟弟⾛在故鄉的田埂上,暖⻛拂面。
弟弟問我：「姐姐，我們以後就在這⾥⽣活嗎？
」
「是啊。」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就在這裡，好好生活。」
我從懷裡取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銅錢。
那不是普通的銅錢。
那是我「一兩嫁妝」⾥,僅剩的⼀⽂錢。
我一直帶在⾝上。
我將它輕輕放在了善堂門口的功德箱⾥。
它曾是屈辱的象徵，是復仇的起點。
如今，它將開啟一段新的希望。
好好活著。
才是對逝去的人最好的告慰。
晏徽,你看。
這一世，我終於做到了。
安暖順遂，再無波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