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給……給我的?」
我點點頭。
「趁熱吃吧。」
又將水囊放在他腳邊,「喝點水,別噎著。」
衛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來不及道謝便一把抓過餅,狼吞虎咽起來。
他不知道,餅和水早被我提前下了蝕骨散。
此毒無色無味,隻需十二個時辰,就能讓他心脈枯竭而亡。
這是第一個。
我心裡默默倒數。
原來,扼S一個人的命運,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
我回到粥棚前,繼續分發粗糧。
就在最後幾袋黍米快要見底時,天邊滾過一聲悶雷,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抱頭找尋避雨處。
我正抬手遮擋,想將最後一點糧食盡快分完,頭頂驟然一暗。
一柄竹骨油傘穩穩地撐開在我上方,隔絕了冷雨。
我側目。
裴宴書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側半步之後。
他一手執傘,傘面大半傾向我,自己半邊肩膀已暴露在雨幕中,月白的衣衫迅速洇開水痕。
雨水順著他的側臉線條滑落,他卻沒有擦拭,隻是垂眸看我,眼神復雜難辨。
「雨急,仔細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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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靜收回目光,繼續將手中的糧食遞給面前的老婦。
仿佛旁邊的人並不存在。
雨勢漸急,砸在傘面上嘈嘈切切。
我知道裴宴書會來。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雨天,也是在粥棚將散未散時。
他曾無數次「恰好」路過此地。
或捐幾件舊衣,或送幾捆柴薪,姿態總是謙遜而誠懇,沒有半分未來權臣的架子。
那時,我站在玉樓之上,總以為窺見了他藏在寒酸衣衫下的赤子之心。
以為這份對百姓尚且存有的溫情,便是他靈魂的底色。
卻忘了,偽善本就是野心最好的粉飾。
裴宴書需要這份名聲,需要在世人眼中留下高尚品性的印象。
而施舍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不僅能博取美名,還能偶遇時常來此的我。
「裴公子善心不減,隻是雨大風急,公子還是顧好自己罷。」
他執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傘面卻又朝我這邊傾斜了半分。
「不及沈小姐萬一。」
裴宴書聲音低沉,帶著雨氣的湿涼。
「碰巧路過,見沈小姐與殿下在此施粥,
風雨不輟。宴書身無長物,唯有一柄傘,或可稍蔽風雨。」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腳步聲已踏破雨幕而來。
謝扶光的步履比平日快了些,身後的內侍高舉著傘小跑,卻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我來晚了。」
他徑直走到我與裴宴書之間,微微側身,自然而然地隔開了那把傘。
「裴大人有心。隻是阿沅體弱,受不得寒,更淋不得雨。日後這等小事,自有孤與東宮的人照料,不勞裴大人費心。」
謝扶光這才抬眼,看向仍執著傘僵立在一旁的裴宴書。
不等他回答,謝扶光偏過頭來微微傾身,手臂虛虛環過我的後背。
「嶽父嶽母已在車中等候,我們該回了。」
我順從地被他帶著轉身。
餘光裡,裴宴書依舊站在原地,傘面依舊固執地傾斜向方才我站立的位置。
而他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浸在冰冷的雨裡,活像一尊雕像。
雨越下越大,將他的身影,連同那把多餘的竹傘,一同模糊在蒼茫的雨幕之後。
幾日後,我借口外出散心,隻帶了兩個絕對忠心的嬤嬤去了京郊。
前世,我聽裴宴書說過無數次。
「玉娘出身清苦,卻如野草般堅韌。」
如今看來,這「清苦」的村落,倒是方便行事。
我讓馬車停在村外林邊,戴上帷帽,由熟悉路徑的嬤嬤引著,徑直走向村尾那間土坯房。
正是午後,村裡寂靜,隻有幾聲犬吠遙遙傳來。
當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蘇玲玉正坐在院子裡搓洗衣物。
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那張已然楚楚動人的臉。
她聞聲抬頭,
看見我,又看見身後的嬤嬤,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惶。
「你……你們找誰?」
她怯生生地站起來,湿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摘下帷帽,露出面容。
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顯然不認得我。
「蘇玲玉?」我聲音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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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她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
「小姐是……?」
我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打量著她。
就是這張臉,後來學會了柔弱無骨的哭泣,學會了綿裡藏針的話語,奪走了我的夫君,教壞了我兒子,最後,還笑著告訴我父母慘S的真相。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
我向前走了一步,蘇玲玉下意識地後退,
背抵住了晾衣的竹竿。
「你隻需要知道,你擋了不該擋的路,肖想了不該你想的東西。」
她臉色煞白,眼中恐懼漫上來。
「我……我不明白……我什麼都沒做……」
「很快,你就什麼都不用做了。」
我打斷她,從袖中滑出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
「啊——!」
她終於意識到危險,尖叫著想逃。
但我身後的嬤嬤動作更快,一人迅速捂住她的嘴,另一人反剪住她的雙手。
我走到她面前,我將匕首抵上她心口。
「下輩子投個好胎,離姓裴的遠一點。」
我沒有絲毫猶豫,手腕用力,
向前一送。
蘇玲玉身體劇烈扭動,眼中是全然的茫然與絕望。
她至S都不明白,我為何要對她這個鄉下丫頭下S手。
但她也不需要明白。
鋒利的刀刃穿透粗布衣裳,蘇玲玉的瞳孔驟然放大。
片刻後,捂住她嘴的嬤嬤緩緩松開了手。
我抽出匕首。
「處理幹淨,做成流寇劫財害命的樣子。她家裡……看起來也沒什麼值錢東西,翻亂些便是。」
「是。」
兩個嬤嬤低聲應道,動作熟練地開始布置現場。
我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蘇玲玉,隨即轉身走出了這座院子。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
第二個。
也清靜了。
蘇玲玉S訊傳來那幾日,
恰是金殿傳胪,裴宴書高中狀元的時候。
他穿著御賜的狀元紅袍,騎著駿馬遊街,接受著萬民豔羨與朝臣恭賀。
表妹暴斃鄉野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海,隻讓裴宴書眉頭皺了皺,覺得晦氣。
他沒時間傷心,更別說抽空親自去村子裡看一眼蘇玲玉的屍身。
隻匆匆吩咐管家撥些銀錢,命人妥善安葬,便又將全副心神投入到經營人脈的緊要事中。
直到一切稍定,裴宴書才想起該去沈府拜會恩師。
沈府書房,茶香嫋嫋。
我在父親書房找書,恰好與裴宴書遇上。
此刻裴宴書已換下了招搖的狀元袍,身上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綢緞錦袍,舉止間已有了幾分新貴的氣度。
他與父親敘過師生之誼後,話題便似不經意般轉到了我身上。
「聽聞沈小姐不日將入東宮,
學生備了一份薄禮,一則恭賀小姐,二則……也是想謝過小姐昔年照拂之情。」
他示意隨從捧上一個紫檀木精致長盒。
盒子打開,黑絲絨襯底上,靜靜地躺著一支銀絲點翠海棠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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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簪雖不名貴,卻是宴書一番心意。記得……小姐似乎偏愛海棠清韻。」
裴宴書的目光卻越過沈父,落在一旁的我身上。
唇角噙著一抹溫雅又隱含期待的笑意。
前世,他也是這樣笑著,將這支海棠簪遞到我手中。
彼時紅燭未熄,鴛鴦帳暖。
裴宴書的側臉映著暖光,眼底鄭重又珍視。
「阿沅,這是曾祖母傳下的給裴家媳婦的念想。等我有了功名,再為你換更好的。
」
此簪不貴,我卻因做工款式甚是喜歡,常戴發間。
後來,熙兒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
那日蘇玲玉穿著新制的海棠紅裙來請安,小小孩童拍著手笑。
「玉姐姐真好看,像花兒一樣!」
他眼睛骨碌一轉,跑進內室,不多時,竟舉著這海棠簪出來,獻寶似的捧到蘇玲玉面前。
「玉姐姐,這個花花給你戴!配你的新衣裳!」
蘇玲玉掩唇驚呼,眼波流轉地看向裴宴書,滿是羞怯與無措。
我心下一緊,看向裴宴書。
裴宴書正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簪子上,又掠過蘇玲玉的衣袂,最後才落到我臉上。
「阿沅。」他聲音溫和。
「熙兒一片童真,玉娘也難得喜歡。一支舊簪罷了,讓孩子高興高興。
你向來大度,不會計較的,對吧?」
他起身,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至於你……我前日剛得了一套赤金嵌南珠的頭面,華貴大氣,正配你主母身份。明日就讓工匠送來,可好?」
我伸出手,拈起了那支海棠簪。
簪子入手冰涼,觸感與記憶重疊。
裴宴書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唇角笑意加深。
我垂下眼睫,端詳了簪子片刻,將它紫檀木盒攏入袖中。
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派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裴大人有心了,此簪古樸雅致,確是佳品。阿沅謝過大人。」
父親見狀,捻須點頭輕笑。
裴宴書更是眸光湛亮,「小姐喜歡便好,喜歡便好。」
收完簪子,我找了個借口離開了書房。
待回到自己院中,我屏退左右。
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棂,揚起手將袖中物品用力擲向枯井。
紫檀木盒劃過一道弧線,無聲無息地墜入井中。
我合上窗,拿帕子細細擦手,心中隻覺得晦氣。
不久,裴宴書就會和這盒子一樣,再也不見天日。
這一世,蘇玲玉的S雖沒對裴宴書產生什麼影響,但對裴母影響巨大。
她因此深受打擊,大病了一場。
病才剛好,裴母便不顧勸阻,執意要去青雲寺祈福。
不僅如此,她還非得挑個雨後山路最湿滑難行的時候,說是「心誠則靈」。
消息自然早早遞到了我手裡。
裴母是我要S的第三個人,於是我買通了幾個轎夫。
要送給他們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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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
自我嫁入裴家起,裴母便無時無刻不在挑剔我。
她嫌棄我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伺候人。
也不滿我步履輕盈,說我沒有當家主母的沉穩。
就連我用嫁妝補貼家用,她也能捻著佛珠嘆氣。
「到底是高門小姐,不知柴米貴,這般花用,我兒將來如何養家?」
而這些挑剔,全都在為她的外甥女蘇玲玉鋪路。
裴母最慣用的手段,便是「病」。
今日頭痛,需我徹夜捶腿。
明日心口悶,要我親手煎藥嘗藥。
藥必須燙到剛好入口,差一分便是我心不誠。
捶腿的力道需均勻綿長,重了是不耐煩,輕了是不用心。
我若稍有疲色或遲疑,她便拍著床榻哭訴。
「我老了,不中用了,媳婦嫌棄也是應當……隻可憐我兒,
娶了媳婦忘了娘……」
起初裴宴書還會勸慰:「阿沅做得很好,母親多慮了。」
後來便成了沉默。
再後來,他隻厭煩地揉揉太陽穴。
「但憑母親做主。」
可蘇玲玉進門那日,裴母的「病」奇跡般的全好了。
她紅光滿面地坐在高堂,受著新人的茶,嘴上還不忘貶低我。
這一世有了我的插手,不多時便有消息傳入裴府。
雨後路滑,老太太祈完福,連人帶著轎子一起滾落山崖。
裴母命大,沒當場摔S。
但脊椎受損,成了癱子,連大小便都無法自理。
裴宴書高中狀元後為瑞王幕僚,本應春風得意,青雲之上,卻因母親的變故有些分身乏術。
白日出入朝堂,
需他殚精竭慮,一步不能錯。
夜晚照顧母親,需他親力親為,一刻不能松。
再次見到裴宴書,是一個月後。
那時沈府設宴,慶賀我與太子的婚期臨近。
席間冠蓋雲集,笑語喧囂。
宴席將散,我想去水榭邊走走。
一個踉跄的身影跟在我身後,帶著濃重的酒氣。
是裴宴書。
他瘦了許多,此刻官袍皺亂,發髻松散,眼底一片醉意。